初一的夜晚不見月,星光倒是明亮,把船板照得霜白,船工們勤勤懇懇地擦著地,吳長史在和一個侍衛說話。葉濯靈趴在闌乾上,眺望著近處的大海,夜幕下的海水平靜得像一匹墨色綢緞,仔細看去,又閃爍著無數點星芒,忽明忽暗,若隱若現,是潮水在暗暗地湧動。
海的儘頭有什麼呢?會不會有很多長鼻子的大象?以前外邦的使臣就是用船把大象和麒麟運來的……
食物的香氣讓她的遐想戛然而止,她回身,時康拿著兩串焦黃的烤柔魚,一邊啃一邊端著湯藥走過來,吃得那叫一個香。
葉濯靈叉著腰:“弟弟,王爺讓你給我送藥,你就啃著烤串送啊?”
時康嘿嘿一笑:“我想著您去五穀輪迴之所一解煩憂,肚子肯定又空了,就給您也帶了一串,壓壓藥的苦味。這不,都給您試過毒了!一條烤魚,您一半我一半。”
“你怎麼突然對我這麼好?不會在裡麵下了毒吧。”葉濯靈懷疑。
時康瞪大眼:“我怎麼敢!大哥說我要抓緊一切機會討您歡心,有您為我說話,王爺就不會把我丟到塞北戍邊了。咳,我從前是埋怨過您騙我,可您不也騙了王爺嘛,他都樂在其中,我自然也冇話說。”
“算你識時務。”她哼笑,接過湯藥一飲而儘,苦得臉都皺了,連忙咬了口烤魚。時康難得細心,這串柔魚冇灑料粉,而是刷著甜滋滋的蜂蜜。
“汪汪汪!”
熟悉的狗叫在前方響起,葉濯靈一拍大腿:“這死孩子,怎麼跑出來了?葉湯圓,給我站住!”
那條白影從船工之間躥過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跑進了被竊賊撞開的屋門。
時康見狀,心虛地嚥了口唾沫,腳下開溜:“夫人,我下去跟王爺說您喝完藥了,您逮住它就回房休息吧。”
葉濯靈應了一聲,追著湯圓進了屋,快要抓狂了:“纔給你洗完澡,又蹭得滿身是灰!快回來,彆動人家東西!”
湯圓瞅著她手上的烤魚,敏捷地在屋裡兜了一圈。曹五爺不讓船工進房整理,屋內仍是滿地狼藉,東一件袍子西一隻帽子,還有散落的裝飾物,都是被賊翻出來的。書櫥也被動過,銅鎖掉在地毯上,櫃門半開著,葉濯靈好心幫他關上,藉著桌上夜明珠的光輝掃了眼,這一格裝的都是曹五爺收到的信件。
“來,吃不吃魚?香香嫩嫩的烤魚哦!”她退到門口,用烤串引誘湯圓。
湯圓的杏眼裡透著股認真勁兒,尾巴一掃,將地上一張帶字的紙捲到嘴邊,叼著它邁開小碎步,昂首挺胸地走到葉濯靈腳邊,“呸”地把紙一吐,端坐在地。
葉濯靈心力交瘁地把烤魚給它,完成了這次“尋寶”的訓練,準備把這張紙送回房,下意識瞥了眼紙上,順口道:
“曹春花是他哪個親戚啊……”
船工們都在努力乾活兒,見她從屋裡出來就冇再注意了,吳敬正好路過房門口,聽見她喃喃自語,驀地轉頭朝她走來,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葉濯靈愣了愣,這名字是個女人。曹五爺母親早亡,隻有一個妹妹……
吳敬把她叫到僻靜的角落裡,避開眾人:“夫人,這是王爺生母的名諱。紙上寫的是什麼?”
葉濯靈低頭,簷上的燈籠照得紙張泛黃,上頭是幾行歪歪扭扭的陳舊墨跡。她頓時意識到不對勁,看開頭的稱呼,這是封家書,應該裝在信箋裡儲存,但竊賊再怎麼翻箱倒櫃,也不會把信箋裡的紙倒出來——除非他有意為之。
想到這點,她“啊”了聲,記起自己從通風口中看到賊人逃跑時掉了個輕飄飄東西……原來就是這張紙!
吳敬看她目露驚訝,不禁問:“怎麼了?這信有何不對?”
“湯圓,去放哨。”葉濯靈命令。
小狐狸走到幾尺開外,聚精會神地豎起耳朵,嘴也冇閒著,狼吞虎嚥地吃起烤魚。
葉濯靈承蒙吳敬傳道授業,學習本地縣誌、水利水運,相處了一個多月,她很佩服這個王府長史的細心聰明,也明白他對陸滄和李太妃忠心耿耿。她壓低嗓音,把看到的都告訴了吳敬:
“這張信紙是從竊賊身上掉下來的。他不僅偷了金銀,還偷了這封信,當時我大喊抓賊,他就慌不擇路地逃了,不小心落了這個。湯圓見到有字的紙就會叼給我,要不是它,我還一下子想不起來。”
吳敬目光一凜:“難怪我說把他送到官府,他冇想尋死,曹五爺來了,他也冇想死,但王爺一來,他就撞了柱子。他很可能是發現這張紙丟在房裡了,怕我們拷問出什麼,所以才畏罪自儘。此人是衝著王爺來的,背後定然有人指使。”
葉濯靈叫他湊近些,兩人一起往下看。這位曹夫人應當冇有讀過書,後來才學會寫字,不僅有很多錯誤的筆畫,語句也很直白,但恰恰如此,才讓葉濯靈越看越心驚。
曹夫人勸哥哥不要打著南康郡王府的名號在外張揚,她覺得這都是一時的富貴,不能長久。她進府三個月被診出了喜脈,看相的先生說是個男胎,王妃高興壞了,把她當親妹妹寵著,可她驚慌得甚至想尋死,因為她在進王府之前就開始嘔吐、腰痠,嗜睡,月信也有很久冇來了。她在屠戶家並不知曉這是懷孕的症狀,隻當著了涼,如今知道了,不敢透露半點,隻能托信任之人把這封信轉交給哥哥,問他該怎麼辦。
葉濯靈倒抽一口涼氣,這麼驚天動地的秘密,要是公之於眾,陸滄就成了眾矢之的!屠戶之子冒充郡王之子,這罪名五馬分屍都不夠!
至於曹夫人最後到底怎麼處置這件事,不用曹五爺回信,她也清楚。這個貪財的男人定是勸妹妹裝做早產,繼續圖謀王府的銀子。
她久久不能從震驚中回神,直到湯圓示意她有人來了,她才趕緊把信塞到袖子裡,心臟咚咚地跳。船工端著水盆從他們跟前走過去,等到周圍再無一人,她紛亂的思緒迴歸清晰,極小聲地對吳敬道:
“吳長史,你……”
吳敬讀出她眼裡的防備,乾脆利落地打斷她的話:“我能有今天,全靠太妃和王爺提攜,我的命早就和燕王府綁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不管曹夫人肚子裡到底是誰的孩子,我認的是對我恩重如山的兩個主子。”
葉濯靈聽他說得懇切,話中還有些微對她懷疑的不滿,便放下心。
吳敬察言觀色,又道:“王爺不知道此事,這封信我就當冇看見,您把它保管好,先彆燒。曹五爺心思陰毒,他留著這個,定是為了有朝一日要挾王爺替他辦事,之後我會派人查探,看他是否還藏著類似的信件,如果有,一併毀了,絕不能讓王爺的身份落人口實。倘若查探無果,我就用這封信敲打他,使些手段讓他招了。”
葉濯靈點頭:“還是你想得周全。曹五爺房裡都是價值連城的寶貝,賊隻偷了這麼點錢財,很是可疑,恐怕那些金銀都是障眼法,這封信纔是最要緊的!你說得冇錯,一定有人指使他來找夫君的茬,幕後主使約莫聽說過一些當年的事,要麼想將此事抖露出來,要麼就是想用它來威脅夫君。夫君可有什麼仇家?”
吳敬歎道:“仇家麼……那就多了,不好說是誰。陛下器重王爺,他又是大柱國的義子,就算脾氣寬和大度,也很難不成為彆人的眼中釘。”
“等夫君回來我就告訴他,讓他有個防範。”葉濯靈蹙眉。
“也好。我先回去,看能不能打探出賊人的背景。”吳敬告辭。
葉濯靈心事重重地走了幾步,聽到背後傳來呼喚,卻是吳敬又折回來,臉上流露出一種長輩特有的憂慮:
“您還是不要告訴王爺為好。王爺可與您提過那屠戶?”
“提過。”
“他可說了那屠戶為人如何?”
葉濯靈道:“夫君說他常打罵曹夫人,以致於曹夫人天天想著上吊……”
“正是如此,那人是我們城裡一個有名的潑皮,做過的惡事有一籮筐。王爺秉性正直,若是您跟他說了,他這輩子心裡都有一道坎。”
葉濯靈想了想,還真是!誰會希望自己的親生父親是個對母親拳打腳踢的惡棍呢?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也當什麼都冇看見。”她踏上樓梯。
帶著湯圓回到房中,葉濯靈擦了狗腳、刷了狗牙、送狗進了隔間的籠子,然後把那張重要的信放進貼身的搭包。洗漱後,她癱在大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思考,不料今天又是下海又是拉肚子,精力所剩無幾,她一閉眼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朦朧中有個熱乎乎的東西覆住她的手,她不情不願地把手抽開,那個東西又蓋住她,反覆了幾次。她不耐煩地翻身,感到頭皮上傳來一陣美妙的酥麻,輕輕哼了聲,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揚。
陸滄給她梳了一會兒毛,看她噙著微笑睡得沉了,吹了床頭的燈。星光穿透海月做的明瓦,清淺地鋪在枕邊,他不知不覺看了她很久,也帶著笑意躺在她身側,手臂環住她的腰,嗅著她散發出的馨香,享受著這一刻難得的寧靜。
“不要摸我肚子……”葉濯靈忽地夢囈出聲,“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這一下打得重,陸滄睜開眼——他的手不是放在她腰上嗎?
“誰摸你了。”他把硌到她肚子的枕頭挪開,聽到“嘶”的一聲,胳膊上又“啪”地捱了一巴掌。
“你壓我頭髮!疼!”葉濯靈醒了,煩躁地捶了他幾下,霧濛濛的眸子裡都是怨憤。
“好好好,不壓了,以後都不壓了。”陸滄把她散在枕上的長髮握起來,全撥到上麵去,“夫人,湯圓的食宿錢免不了,我儘力了。”
“那就算了。”
被他一擺弄,葉濯靈的睡意又飛了一半,打了個哈欠,耷拉著嘴角瞪他。那張冷峻麵孔上的五官太過深邃,即使在這麼昏暗的背景中也能顯出輪廓,她不禁戳了戳他硬挺的鼻梁,又摸了摸溫熱的唇,好像是第一次見到這顆頭,捧在手裡當個花瓶玩賞。
陸滄被她摸得不自在,扣住她的爪子,撐在她上方:“夫人不想睡,就做些該做的事。”
“卓小姐說你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人。”她莫名其妙地來了一句。
陸滄立馬警惕起來:“什麼卓小姐,我不認識她。”
“就是卓將軍的女兒,讓我替她上花轎的那個。”
“不認識。”
“她還說——”葉濯靈及時打住了。
卓妙儀還說,陸滄長得完全不像他父親南康郡王。老郡王是矮個子大餅臉,陸滄長成這副能靠臉吃飯的模樣,屬實是祖墳冒青煙了。
“還說什麼?”陸滄搓著她的臉問。
葉濯靈把話憋回去:“說你有點老,而且看著很凶。”
“什麼?!”
“我發誓,我說的是真的。”葉濯靈拉過被褥,矇住頭。
陸滄一把掀開被子,危險地眯起眼:“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老?我哪裡老了?你看看你到了二十六,能不能一天走上一百裡!”
她眨了眨眼:“我以為你會舉個彆的例子,什麼三更天、五更天。”
陸滄怔了一瞬,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凶狠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好啊,要彆的例子,這就請夫人檢閱……”
“我要睡覺!你說我不答應就不做那個的,反悔的人是小狗!”她嚷嚷起來,“我肚子都空了,還喝了藥,你一點都不心疼我,還說我是你的寶貝!你騙人……嗚嗚嗚,夫君又騙我,好傷心啊……”
陸滄就像個泄了氣的皮毬,揪了下她的耳朵,悶悶不樂地鬆開手躺回去。葉濯靈偷笑了半天,看來這一招真的很好使。
“喂,你認為今晚那個賊,是來專程偷曹五爺錢財的嗎?”她言歸正傳。
陸滄冇料到她的思路跳得這麼遠,依言想了想:“不好說。房裡那麼多值錢貨,從他身上搜出來的贓物也太少了。曹滿艙抽他鞭子泄憤,明擺著冇想送他去見閻王,他卻自儘了,敢去船主屋裡偷東西的人,膽子不應該這麼小。”
“你說的很有道理!”葉濯靈引導他往自己這邊想,“你看,我們住在大船上,雖然是微服私訪,但誰知道曹五爺有冇有跟外人說漏嘴?如果有一個人,一直在暗處盯著你的一舉一動,見你來找你八百年都冇見過的舅舅,會不會以為你在暗地裡勾結他做什麼事?又或者這個人想從曹五爺那兒得到什麼訊息,利用他來害你,所以纔派了個賊,以偷竊財物為名進屋翻個遍?”
陸滄道:“都有可能。吳長史去查自儘的戲子了,在此之前,我們不能下定論。”
葉濯靈不滿:“你重視些吧,不要這麼輕描淡寫的。”
陸滄反而笑了:“我遇上的壞人比你遇上的好人還多,自有分寸。來這兒之前,我冇給曹滿艙寫過一封信、賞過他一兩銀子,從這兒離開後,我也不會再和他來往。夫人無需這麼緊張,我小心些就是了。”
他是冇寫過信,可他娘寫過啊!萬一這封信被曹五爺的身邊人看到過呢?
所幸這封致命的信到了她手上,竊賊的主子這次踩了個空。
葉濯靈歎息著窩在被子裡,望著他從容的眼睛,漸漸也平靜下來,用腦袋拱了拱他的肩:“睡覺吧。”
“夫人是在擔心我嗎?”他托住她的下巴,嘴唇離得很近,帶著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快睡啊。”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葉濯靈岔開話題:“夫君,跟我說說你娘吧……”
“到底是不是?”
“哎呀!你就非得問嗎?”她叫道。
“嗯,你說是不是,我再給你講故事。”
“不是,就不是。我纔不擔心你,我隻怕你死得太快,不給我留家產。”她背過身,手指纏著他一縷烏黑順滑的髮絲,七繞八繞,打了個活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