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潮灣西側河道縱橫,連通江海,沿岸設有四個船廠,三個是官辦的,造戰船和大商船,還有一個是曹傢俬辦的,規模小些,造中型商船和漁船。凡是船廠,周邊都附帶蓬廠、油漆坊、鐵匠鋪,還有幾十畝軍民佃種的油麻地,開張的成本很高,但隻要大船出海一趟,就能帶回平民百姓一輩子也不敢想的金山銀山,因此船廠的東家個個富得流油。
葉濯靈在馬車上聽時康介紹本地造船行,得知曹五爺叫做曹滿艙,人如其名,是當地數一數二的船家富戶。
“海上冬天刮東北風,船隊十月出海,五六月回來。以前曹五爺這半年都陪皇商在海外做生意,今年寨子裡要祭祀海龍王,所以冇跑遠,上個月就提前回鄉了。他以船為家,日日都住在那艘大船上,除了祭拜都不去寨子裡。夫人,您看那邊就是了!”
葉濯靈撩開車簾,縱然已在腦海中想象過大船的樣子,她第一眼看到實物,還是被切切實實地震撼到了。
紫紅的天幕下,一艘巨大的硃紅色寶船被許多根圓木支著,矗立在海邊的滑道上。這船足有三十餘丈長,十幾丈寬,七根粗大的桅桿直指天際,似要戳破瑰麗絢爛的火燒雲,收起的帆布在晚風中獵獵飄動。船舷築有一道堅固的女牆,用來防範海匪,船中四層屋舍雕梁畫棟,約有**丈高,可容納數百人,最高層的屋脊上立著一隻大鵬鳥的雕像,被擦拭得金光燦爛。
“這條船是曹五爺自住的,比官船還氣派,他船廠裡其他的船都冇這麼大。”時康感慨地道,“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才能上來開開眼。”
車停下,葉濯靈迫不及待地牽著湯圓鑽出來,摩拳擦掌地準備上船一探究竟。前方有二十幾個人站成兩列恭候,為首的男人格外醒目,穿著珊瑚紅的箭袖胡服,葡萄紫的百褶束腳綢褲,踏一雙漆黑油亮的尖頭皮靴,那高大的身材簡直是鶴立雞群。當他摘下錐帽露出臉來,葉濯靈不由輕輕“哇”了聲,扯了扯陸滄,悄悄道:
“他長得真帶勁兒。”
陸滄的臉一下子拉得老長。
葉濯靈盯著那走過來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你舅媽是不是給他生了一窩小孩兒啊……”
她總算知道男人眼裡的“徐娘半老風韻猶存”是什麼意思了。這曹五爺天庭飽滿,目若朗星,鼻梁又直又高,嘴唇似笑非笑,留著兩撇八字鬍,不僅不顯老,反而更加瀟灑風流。長年的風吹日曬使他的皮膚呈現出古銅色,配上胸前一條串著碩大綠貓眼的金鍊子,整個人都散發出一種文弱書生冇有的粗獷氣質,像一頭充滿力量和野性的豹子。
曹五爺要跪下行禮,陸滄客氣地扶住他:“我們此次是微服出行,無需多禮。這就是我新娶的夫人,她從冇來過海邊,想在船上住幾日,體會本地的民風,有勞你安排了。”
“殿下和王妃蒞臨,小人不勝惶恐,今晚請了方圓十裡最好的戲班上船來唱,這是我們鄉裡人喜歡聽的,就怕王妃覺得粗鄙。”曹五爺拱手,一股好聞的香氣飄進葉濯靈的鼻子。
她掩唇微笑,越看這大叔越順眼:“我不懂戲,就聽個熱鬨,您儘管叫他們唱。”
曹五爺的目光轉向地上的湯圓,狹長的桃花眼彎起來:“這隻可愛的小狐狸是您養的嗎?”
湯圓在他腳邊轉了一圈,歡快地搖起尾巴,露出癡迷的表情,蹭著他的皮靴撒嬌。
陸滄氣不打一處來,這姐妹倆真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連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不放過!他才二十五就被葉濯靈說老,曹滿艙都快年過半百了,她那眼神怎麼就鉤在人家身上?難道是——想當他舅媽?
曹五爺俯身撓了撓湯圓的肚皮,陸滄撇了下嘴角,喝道:“葉湯圓!坐冇坐相,平時你姐姐是怎麼教你的?”
湯圓白了他一眼,吐出舌頭。
曹五爺直起腰笑道:“吳長史付的是兩個人的銀子,如果小狐狸也要上船住,隻要一半的價。房裡的地毯簾子、櫥櫃床榻都怕貓狗爪子撓,若是抓壞了,小人不好和包船的皇商交代。”
葉濯靈彷彿聽見“哢嚓”一聲,眼裡的星星霎時都碎了。湯圓有些慌張,用爪子扒拉她的褲腳,生怕被他們丟下。
陸滄二話不說,從荷包裡掏出一顆圓潤的珊瑚珠,拋給曹五爺:“狐狸住我們屋裡,每日魚肉管夠,做熟了再給它吃,抓壞物件算在我頭上。”
曹五爺的笑容無比燦爛,熱情地領他們上船:“您三位這邊請,小心腳下。來人,把我箱子裡的陳年葡萄酒取出來,給王妃和王爺嚐嚐鮮。還有儲藏櫃裡的白襖膠,取一包上好的,燉爛了給湯圓小姐當零嘴,一日吃一碗!”
有錢能使鬼推磨,他賺了個盆滿缽滿,態度一頂一的好,帶著一行人從船頭遊覽到船尾,細緻地講解船上每個部分的功用,見葉濯靈趴著船舷往下看,還把鐵錨拉上來給她過目。
泊岸了半個月,船隻裡裡外外都被清掃了一遍,整潔如新,葉濯靈從最底層的儲藏室一層層走上來,連連感歎世間之大無奇不有,這船就像一個海上的奢華彆院,難怪船主不在陸地上置業,她要是有這麼一艘船,也不想上岸了!
逛完第四層,曹五爺把幾人留在樓上,親自去佈置大堂準備宴席,告訴他們一更天開宴聽戲。門一關,葉濯靈和湯圓就大呼小叫地在房內撒起歡,從東頭躥到西頭,拉開櫃子抖開毯子,這裡摸摸那裡瞧瞧,把異域風情的雅間翻了個遍。
陸滄抱臂站在屏風前,提醒她:“水都涼了,你到底洗不洗澡?”
葉濯靈從金絲楠木的櫥櫃裡抱了瓶酒出來,這酒用藍色的半透明琉璃瓶裝,酒液在燈下泛著美麗的深紅色光澤,她愛不釋手地捧著:“我可不可以一邊洗一邊喝?”
陸滄把酒瓶抽走,“咚”地放在櫃上:“趕緊洗了!這一身的沙子。”
說罷提著湯圓走到淨室裡,用手腕試了試水的冷熱,解開它的粉色背心,坐在小馬紮上兢兢業業地洗狐狸。
窗子一關,便隔絕了外頭呼嘯的海風,再加上室內嫋嫋吐霧的熏爐和火盆,倒也不冷。葉濯靈的褲子和鞋在海裡泡濕了,全憑一股新鮮勁兒活蹦亂跳,身子浸入熱水,她立時舒適地喟歎出聲,筋骨鬆軟下來。
陸滄搓著狐狸臉上的血漬,絮絮叨叨地數落她倆不該著急下海,葉濯靈聽得昏昏欲睡,把手臂搭在桶沿,閉著眼打趣道:“都說外甥似舅,你和你舅舅是女媧娘娘前後手捏出來的吧,背影一模一樣。臉也有點兒像,尤其是鼻子,嘖,他的比你的還挺。還有眼睛,哎呀,八尺高的漢子壯得像座塔,怎麼能長桃花眼呢……”
陸滄冇做聲,悶頭搓湯圓的小爪子。
“夫君,等你老了,能不能往你舅舅的方向努力啊?就是他那個……徐公半老的做派。”
湯圓頭上頂著棉巾,打了個哈欠。
陸滄把巾子往盆裡一擲,給它打香皂,搓出白色的泡沫來,冷聲道:“他不是我舅舅。我寧願冇這個舅舅。”
葉濯靈睜開眼,把一綹黑髮撩到耳後:“我還想有個舅舅呢,我娘是部落首領的女兒,有兩個哥哥,他們不到十歲就被彆的部落殺了。倘若他們在,我娘或許早就定親了,不會被賣來賣去,流落到大周邊境的人市裡。唉……草原上的巫師說她命格貴重,誰娶了她誰就能當部落的頭兒,結果她嫁了個大頭兵,天天洗衣做飯帶孩子,最後還被擄走了。”
這是她第二次同他說起自己的母親,語氣悵然。
陸滄捏著湯圓沾滿泡沫的尾巴,用手臂抹去麵頰上凝結的水汽:“我娘就是被她哥哥賣了的。這個曹滿艙不是好人,我們王府不跟他來往。”
“……被曹五爺賣了?”葉濯靈麵露訝色。
“我娘是寨子裡的漁家女,自幼父母雙亡,和曹滿艙相依為命,十六歲那年被他八兩銀子賣給鎮上一個屠戶,受儘了打罵,天天想著上吊。過了一年多,老王爺來白沙鎮養病,看上了她,把她買進王府,給了屠戶家三十兩做補償。曹滿艙和那屠戶爭銀子,失手殺了他,帶著錢逃到商船上,出海大半年再回來,就變成了新船主。”
“他手段這麼厲害?”
陸滄意味深長地道:“他娶了船主的女人。至於原船主麼,聽說是被細細地剁成臊子,扔下海喂鮫魚去了。”
湯圓想起那條壞魚的血盆大口,打了個冷顫,葉濯靈也微微張開嘴。
“曹滿艙回來時,我娘有了身孕,被老王爺上表朝廷,討要夫人的誥封。他逢人就說自己是南康郡王的舅子,包了鎮上一批漁船,當起了船老大。後來我娘生下我就過世了,王府又給了曹滿艙一筆賻贈,他就開起了船廠。若是他改邪歸正也就罷了,偏偏吃喝嫖賭一個不落,他媳婦被他氣死了,冇留下一兒半女,他也毫不在意,隻要不出海,整日紙醉金迷,外事一概不管。”
他深吸一口氣,接著道:“我三歲時出了痘,乳母去我娘墓前燒紙禱告,去了才知道,曹滿艙當年拿王府的賻禮還賭債,給我娘下葬用的是薄皮棺材,墳包被野狗給刨了,骨頭都露在外麵。再後來,母親當了家,不許他來王府,來了就打出去,等我襲了爵,為棺材的事暗中整治了他一番,他才收斂多了。你看他收我這麼多銀子,並非是記恨我,而是生性貪財,為了錢從來不怕得罪人。”
木桶裡的水漸漸變涼,葉濯靈半晌冇言語,心頭五味雜陳。
“……我要是知道他這麼壞,就不會來了。吳長史提他的時候,你為何不跟我說?”
陸滄道:“他的船的確是個好去處。”
“那你心裡不膈應嗎?”她難以理解。
陸滄把湯圓從盆裡抱出來,叫它抖一抖身上的水珠,用棉布擦乾,在它濕潤黑亮的鼻頭上親了一口,讓它顛顛地跑去臥房烤火。
“這些年我也悟出些道理來,世上千千萬萬個人,不能每個都叫你歡喜,多的是噁心瘋癲的,可如果眼裡隻有恨,就看不見好東西了。”
葉濯靈迷茫地望著他。
他走近浴桶,俯身在她沾水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很輕。
“有你在這艘船上,我可來不及看彆人。夫人,你就是我的好東西,天賜的寶貝。”
刹那間,葉濯靈的胸口躥過一陣細小的酥麻,她愣愣地捂住那兒,良久才魂不守舍地從水裡站起來。
陸滄轉過身,反手遞給她一方巾帕:“時辰差不多了,換衣裳下去用飯吧。”
“我的手好酸啊,抬不動。”她嬌嗔的嗓音像螞蟻一樣爬進他的耳朵,“夫君,你幫我擦擦嘛。”
陸滄掐了掐眉心,不看她,把巾子搭在桶沿走了出去:“自己擦,事兒真多。”
她在後麵嚶嚶地嚷起來:“你騙人,我根本不是你的寶貝,你都不給我擦水……嗚嗚嗚,夫君騙我,好傷心啊……人家要一邊泡澡一邊喝酒也不許……”
篤篤的敲門聲傳來,陸滄一個箭步衝回淨室,捂住她的嘴:“鬨夠了冇有?非要我按著你在這兒折騰,連飯都不吃了?”
“你想到哪裡去啦?”她斜睨著他,在他手掌下含糊地說話。
侍從在門外問他們是否洗好了,要進來抬水,陸滄胡亂應了一句,放開手,低頭在她的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擦!”
這狐仙般的女子,總愛用眼波繚繞他,卻又在情意漸濃時悄然退開,偏留他一人立在原地,心火灼灼卻無可依憑。她莫非是覺著他這般模樣……格外教人莞爾?
真是個壞女人。
陸滄在淨室裡極快地衝了個冷水澡,出來時她還在梳頭髮。侍從抬了水桶出去,送上一箱番邦人的奇裝異服,陸滄嫌它們太花哨,隻穿自己帶的衣裳,葉濯靈則在箱子裡挑挑揀揀,選了件毛絨絨的火紅皮襖,上麵綴著五光十色的珠寶,她披上對鏡一瞧,渾身都亮晶晶的,漂亮極了。
“夫人怎麼不梳那對狐狸耳朵了?”陸滄站在她身後,環住她的腰。
“跟你說了多少次,那叫雙螺髻!這個是單髻,梳起來簡單。”她拍掉他的手,回頭對趴在熏爐上的湯圓道,“寶寶,姐姐要下去吃飯了,晚些再回來。你一個人在這,晾乾毛就回窩睡覺,不要亂跑哦,姐姐就不給你拴繩了,行不行?”
湯圓敷衍地點點頭。
葉濯靈出了屋子,把門反鎖上。走廊飄著一股烤魚的香味,她揚起唇,牽著陸滄噔噔噔跑下樓,唯恐去遲了,錯過上菜的大場麵了。
「了?”陸滄站在她身後,環住她的腰。
“跟你說了多少次,那叫雙螺髻!這個是單髻,梳起來簡單。”她拍掉他的手,回頭對趴在熏爐上的湯圓道,“寶寶,姐姐要下去吃飯了,晚些再回來。你一個人在這,晾乾毛就回窩睡覺,不要亂跑,姐姐就不給你拴繩了,行不行?”
湯圓敷衍地點點頭。
葉濯靈出了屋子,把門反鎖上。走廊飄著一股烤魚的香味,她揚起唇,牽著陸滄噔噔噔跑下樓,唯恐去遲了,錯過上菜的大場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