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顧懷安的這一個月裡,沈若棠體會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剛加入培訓,課程的安排比她想象的要緊得多。
每天早上六點就要起床,一上午都要跟著醫生去查房、跟診、做手術記錄,下午要上理論課,晚上還要泡在醫學院的圖書館裡翻資料。
她的帶教老師是滬市軍醫大學附屬醫院的劉教授,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髮已經全白了,但第一次見麵就交給她三本堪比磚頭厚發的專業書,要求她一個月內看完,還要考試。
於是沈若棠白天跟手術,晚上啃書,困了就喝濃茶,看不懂就做筆記,第二天去問老師。
劉教授起初對她不冷不熱,覺得她不過是個從基層衛生所來的小軍醫,底子薄,見識少,能混完三年培訓那就不錯了。
可第一週結束,劉教授翻了翻沈若棠的筆記,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批註,不懂的地方都被她用紅筆圈了出來,向她問過答案後,就將答案工工整整地抄在旁邊。
她的學習態度改變了劉教授的教學方式,從那以後,每次遇到高難度的手術,劉教授都會叫她去手術室觀摩。
第三週,劉教授就安排她獨自完成一胎闌尾手術。
沈若棠不負眾望,從切開到縫合,二十分鐘就做完了手術,不僅乾淨利索,出血量不到十毫升,就連劉教授都忍不住稱讚她天生就是拿手術刀的料。
為了儘快彌補自己的短板,她幾乎每天都泡在圖書館。
那天她為了一片關於產後大出血的論文翻遍了整個圖書館的書架,卻怎麼都找不到需要的文獻。
當她踮起腳想要去拿書架最上層的書時,指尖剛碰到書脊,一隻手就從她身後伸過來,輕輕鬆鬆替她抽出一本書。
“這本《產科急診處理》是第三版,去年纔出版的,你手上那本第二版的內容已經有些過時了。”
沈若棠轉過頭,對上一雙含著春風的桃花眼。
男人比她高出一個頭,站在她身後的時候,她整個人的影子都被他罩住了。
二人對上視線,男人忽然開口:“你是劉教授的新學生?我聽她提過你,是從北方來的?”
沈若棠點點頭。
緊接著男人將書遞給她,伸出手,笑了笑,“我叫賀真源,是胸外科的,歡迎你來滬市。”
後來她才知道,賀真源是滬市軍醫大學附屬醫院最年輕的胸外科主治醫師。
父親是醫學院的老教授,母親是婦產科的主任醫師,家裡三代從醫,在滬市醫學界根基深厚。
這樣一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卻冇有半點架子,對誰都客客氣氣的,連對食堂打飯的阿姨都說“謝謝”。
但他們真正熟起來,是因為一次急診。
那天深夜,急診室送來一個大出血的產婦,胎盤早剝,胎兒窘迫,情況危急。
值班的產科醫生經驗不足,手忙腳亂,沈若棠剛好在急診室整理病曆,聽到動靜就衝了進去。
她檢查了產婦的情況,當機立斷做出判斷。
必須馬上手術,不能再等了。
她一邊讓人聯絡劉教授,一邊自己動手準備手術器械。
等劉教授趕到的時候,她已經完成了術前準備,消毒、鋪巾、麻醉,一樣不落。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沈若棠全程站在劉教授旁邊當一助,拉鉤、止血、縫合,每一步都做得精準到位。
孩子取出來的時候冇有呼吸,渾身發紫,她二話不說接過孩子,做心肺復甦。
一下,兩下,三下......第五下的時候,孩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小臉從紫變紅,小手小腳拚命地蹬。
手術室裡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劉教授拍了拍她的肩膀,什麼也冇說,眼神裡卻寫滿了“我冇看錯人”。
沈若棠抱著那個哇哇大哭的嬰兒,手還在抖,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她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她雖然生了四個孩子,可她從未真正成為過一個母親。
這個小生命是第一個在她懷裡哭的。
她雖然不是他的媽媽,但她把他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給了他新生,也終於幫助她邁過了心裡的那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