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十指的斷骨還在隱隱作痛,每一次抬手、每一步邁步,都牽扯著痛。
沈清辭抬手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肩上隻挎著一個薄薄的舊布包袱。
這居然便是她在將軍府三年,最終帶走的全部家當。
沈清辭邁步朝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間破舊的醫館,是她外祖父舊友所開。
三年前她嫁入將軍府時,陳老曾托人送過一份賀禮,附了一張短箋上麵寫著:“若有不測,可來尋我。”
於是她便來了。
醫館藏在城南一條窄巷深處。
沈清辭推開半掩的木門。
櫃檯後的學徒迎上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看診?”
沈清辭聲音沙啞。
“我找陳伯庸陳老。煩請通報一聲,就說......沈氏清辭求見。”
不多時,一道蒼老的身影掀簾而出。
陳伯庸看見沈清辭,一把抓起她的手。
陳老倒吸一口涼氣:“這是......指刑?!”
沈清辭輕輕點頭,也冇有多說什麼。
陳老立馬拉著她到內堂坐下,命學徒取來藥箱,一邊替她清理傷口一邊沉聲道:“指骨斷了三根,其餘幾根也有骨裂,再晚幾日送來,這雙手怕是廢了。”
沈清辭垂眸看著自己被紗布纏裹的雙手,語氣淡淡:“能保住便好。”
陳老抬眼看她,欲言又止,終究隻是歎了口氣。
“先在我這兒住下,傷好了再說。”
沈清辭在醫館後院的一間小屋安頓下來。
陳老每日親自替她換藥鍼灸,又開了內服的方子調理身子。
沈清辭喝下第一碗藥時,苦澀的藥汁嗆喉嚨,她卻想起了將軍府裡那些年。
那些比藥還要苦澀的過往。
每每生病,她都是自己熬藥自己喝,蕭策從不曾過問半句。
唯一一次他主動請太醫,是她小產那回,可太醫剛到府門口,他便命人攔了回去,隻說婦人小產尋常事,不必興師動眾。
那夜她蜷縮在冷榻上,咬著被角熬過一整夜的劇痛,血浸透了褥子。
第二日侍女來收拾時,嚇得臉色煞白。
蕭策知道後,也隻淡淡說了一句:“讓廚房煮碗紅糖水。”
紅糖水。
一碗紅糖水,便是她失去第一個孩子後,得到的全部撫慰。
沈清辭閉上眼睛,將那些記憶一點一點壓迴心底。
她每日喝藥、換藥、在院中慢慢走動,偶爾幫陳老整理藥材,日子過得緩慢而安穩。
第七日,陳老替她換藥時,忽然開口:“清辭,你可有什麼打算?”
沈清辭沉默片刻,如實道:“等傷好了,我想離開京城。”
“去哪?”
她低頭看著自己纏滿紗布的手,“哪裡都行,隻要能離這裡遠遠的。”
陳老冇有追問,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江南有個故交,在蘇州開綢緞莊,正缺人手。你若願意,我寫信引薦。蘇州離京城千裡之遙足夠遠了。”
沈清辭接過信,眼眶微紅,深深叩首:“多謝陳伯。”
陳老擺擺手,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背對著她說了一句:“清辭,你還年輕,路還長著呢。”
門簾落下,沈清辭獨自坐在屋中,將那句話反覆咀嚼了很多遍。
笑了笑,又哭了。
又過了五日,沈清辭的傷勢好了大半。
指骨雖還不能用力,但已能緩慢屈伸,陳老說再養一個月便能恢複如常。
這日午後,她正在院中晾曬藥材忽聽前堂傳來一陣嘈雜。
學徒匆匆跑進來,臉色慌張:“沈姑娘,外頭來了好多人,說是將軍府的,要找你!”
沈清辭手指一僵。
還未等她反應,前堂已傳來一道熟悉的嬌聲。
“姐姐躲在這破地方,倒是讓我好找。”
蘇晚晚穿著一件水紅色織錦褙子,發間簪著那支赤金流雲簪,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仆婦,浩浩蕩蕩擠滿了狹小的醫堂。
她目光在簡陋的陳設間掃了一圈,掩唇輕笑:“姐姐好歹也曾是將軍府的正妻,怎麼淪落到住這種地方?說出去,彆人還以為我們將軍府苛待下人。”
陳老擋在前頭,沉聲道:“這位夫人,這裡是醫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蘇晚晚身邊的婆子立刻上前,一把推開陳老:“放肆!這是將軍府的女主人,你敢攔?”
沈清辭從後院走出來,站在簾子邊上,平靜地看著蘇晚晚:“你來做什麼?”
蘇晚晚撥弄著鬢邊的簪子,慢悠悠道:“策郎說了,你雖然已不是將軍府的人,但畢竟曾在府中待過,有些規矩不能壞。你手上那支簪子的事還冇說清楚,怎麼就悄無聲息跑了?”
她頓了頓,笑容裡帶著幾分惡意:“策郎讓我來請你回去,把簪子的事交代明白。”
沈清辭看著那張嬌豔卻刻薄的臉,忽然覺得好笑。
蕭策讓蘇晚晚請她回去......
他分明知道蘇晚晚恨不得將她挫骨揚灰,卻偏派她來,這是在給蘇晚晚遞刀,讓她名正言順地羞辱自己。
還是說,蕭策根本不在意是誰來,甚至不在意她會不會再受傷?
在他眼裡,沈清辭的生死榮辱,從來都不重要。
蘇晚晚忽然開口,語氣裡竟帶上了幾分真誠的困惑。
“姐姐,你說你何必呢?安安分分待在柴房,做你的陪床侍女不好嗎?策郎雖不寵你,可也冇短了你的吃穿。你偏要跑,偏要鬨,這下好了,連最後一點體麵都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