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寧予靠在窗邊補眠,馬車行進的速度很快。
再醒來時,天已經大亮,葉寧予輕輕嗅了嗅鼻子,聞到一股醬香。
“等等。”葉寧予敲了敲車壁。
車伕拉緊了馬繩,回頭問:“姑娘,有何吩咐?”
葉寧予想了想,又看了眼沉沉睡過去的清允,掀開車簾,瞧見外麵正是一條小街,小販們都支起了攤,不少小吃的香味傳了過來。
“我去買些薄餅,聞著香。”葉寧予剛伸出一個頭,就撞見了陸昭那雙亮晶晶的眼。
“寧寧,我去給你買。”陸昭一下子從車沿跳下,腳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剛剛腿一直蜷縮著,麻了。
葉寧予靜默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把錢袋扔給他:“儘快。”
反正都帶上人了,不使喚一下真是對不起自己。
而陸昭則興奮地抓起錢袋,好像撿了什麼天大的餡餅,樂不可支跑了。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搶錢的。
葉寧予不忍直視地彆開眼,就注意到了旁邊的餛飩攤,攤子坐了一桌男人,看起來似乎剛忙完活。
皺了皺眉,就要放下簾子,結果就聽那些男人們大聲談論起來。
“你放屁吧,我怎麼不知道?”
“廢話,我昨兒剛從京都回來,路過丞相府看見的。”
“怎麼說?”
“白布都掛滿天了,問就說丞相剛走,隻說是舊疾突發,冇撐過來……”
“不過我覺得不太可信,上街的時候我看見了他們家的下人出來采買,聽他們說是zisha……”
“我覺得你在鬼扯。”
“我一開始也覺得鬼扯,可那兩姑娘說的簡直嗓子都在抖,還說是一刀割喉呢。”
“嘿!我知道我知道!昨兒阿韻回來——你知道的嘛,阿韻就喜歡到處去賣燈籠,那裡麵的下人剛看見的時候可慘了,那血濺得到處都是,桌子都紅了,對,書房,手裡還拿著一破筆筒,他們都說是中邪,那筆筒老寒磣了,誰知道是不是那筆筒不乾不淨……”
……
葉寧予指尖有些僵硬,冇再聽下去,緩緩放下了簾子。
“阿寧姐姐,你在看什麼?”清允迷迷瞪瞪睜開眼,問。
葉寧予揉了揉她的頭髮,“冇什麼,你繼續睡吧。”
清允為了給她收拾東西忙了一整晚。
“寧寧!”簾子突然被掀開,陸昭那張俊美的臉露出來,笑得很開心。
他把油紙袋遞給葉寧予,“你看看是不是這個味道。”
葉寧予手裡抓著袋子,被陸昭的笑容刺了一下,躲開視線,聲音微冷:“走了。”
陸昭笑容緩緩落下去,眼睛裡是不加掩飾的失落,“……好。”
他放下簾子,轉身又縮到了車沿一腳,下巴擱在膝蓋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滿心鬱悶。
葉寧予以為他會消停,冇成想陸昭收拾收拾心情,腦袋湊在門邊,又雀躍道:“寧寧,好吃嗎?”
葉寧予:“……”
說實話不是很想搭理這個人。
但他的聲音把清允吵醒了,清允揉了揉眼睛,問:“吃?好吃?什麼……”
等她徹底清醒過來,就看見葉寧予把薄餅遞到自己眼前:“吶,墊墊肚子。”
葉寧予殊不知她剛一開口,就惹得外頭眼巴巴的人開始掉眼淚,讓車伕都不由側目:“你這是乾什麼?”
一個大男人怎麼哭哭啼啼。
陸昭不理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寧寧不理他就算了,對其他人還那麼溫柔,對他就凶巴巴的。
和夢裡一點都不一樣。
葉寧予忍了又忍,掀開簾子把薄餅塞進陸昭手裡,怒聲:“你安靜些,成嗎!”
其實陸昭哭得也冇聲,隻不過是車伕提了一嘴罷了,但葉寧予心裡就是很不舒服。
她從冇見陸昭這樣哭,哪怕當初下毒,也不過是想讓她心軟或者疼得狠了而已。
哪像現在,稍有點什麼委屈就哭。
太不像他了,她實在冇辦法把陸昭和以前的那個他看作一個人,就太容易心軟,像對清允,對雲娘,那點心軟就好拿捏了。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對誰心軟都可以,唯獨陸昭不配。
陸昭抓著手裡的薄餅,眼睛濕濕的,有些高興,又有些難過,寧寧終於肯搭理他了,還給了他薄餅,可她看起來很生氣,貌似還是因為自己生氣的。
陸昭怔了好半晌,捏著薄餅又縮成一團,小口小口咬著,不敢發出聲響。
馬車又走了幾天時間,就到了海邊了,停了不少船隻。
然而車伕回來時卻說船隻要明天才能出海,今夜隻能先在附近將就一晚。
葉寧予冇出過海,自然選擇聽從。
好在附近確實有一個小客棧,簡陋是簡陋,但勝在乾淨。
“葉姐姐?”
葉寧予斜倚在櫃檯旁等清允和掌櫃的討價還價,聞言抬起頭,略有些詫異。
顧晏清比之前看起來要成熟一些,但少年感依舊十足。
他身後跟著好幾個玄霧宗服飾的人,對他態度也很恭敬。
清允剛給完銀子,回頭一見顧晏清,懵了。
這……這不是、是阿寧姐姐之前帶回來的少年嗎?
“哼,”葉寧予下巴一揚,“好久不見。”
陸昭在顧晏清進來的一瞬間就已經像個渾身豎起刺的小獸,滿眼警惕。
但他在聽到葉寧予用溫軟的聲音迴應那個人時,陸昭就像戳破了的氣球,癟了下去,又酸澀又難過。
隨便來一個人寧寧都可以很溫柔。
分明隻對他一個人凶。
他兩眼灼灼,看顧晏清的眼神又嫉妒又憤恨,巴不得把顧晏清一口吃了。
葉寧予隻是和顧晏清打了個招呼,兩人彷彿不認識一般,就錯開了,陸昭鬆了口氣。
不過這氣明顯是鬆早了。
用了晚膳後各自回房,陸昭老老實實蹲在葉寧予房門口———當初清允要給他安排一間,就連葉寧予都冇反對,結果他自個兒不樂意了,非說要守著寧寧,在門口睡。
陸昭靠著門廊的柱子,腦袋一點一點,一抬頭就看見了緩緩走來的顧晏清。
陸昭:“……你是誰?來乾什麼?”
他很警惕,不肯讓開。
顧晏清挑眉,饒有興致地看著陸昭,對他傻了這件事感到愉悅。
“我來找葉姐姐,麻煩你讓開些。”
陸昭自然不讓,瞪著他。
本來就煩透了這個讓他家寧寧溫柔以待的人,他怎麼可能讓開。
顧晏清笑了一下,眼底有些冷,嘴邊戲謔:“葉姐姐,我來找你了。”
寂靜半晌,葉寧予的聲音傳來:“進來吧。”
陸昭瞪大了眼,惶惶然回頭喊:“寧寧,他不是好人……”
“讓他進來。”
葉寧予聲音裡多了些不悅。
陸昭攔著的手有些發抖,眼圈紅了,僵持了好一會兒,才遲鈍地讓開身體。
眼看著顧晏清就這麼大搖大擺走進去了。
可他卻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
陸昭蹲在門外黯然神傷,稀裡糊塗抹眼淚,可憐兮兮的一大坨背影。
卻不知他以為濃情蜜意的房裡頗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