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難以形容再次看見這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時,葉寧予心裡是什麼感覺。
要說糟心……又不像,要說高興,那更不可能。
非常微妙,五味雜陳。
那雙狹長的鳳眼失去了原本的冷淡淩厲,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迷惘又害怕。
“把他給我拉出去。”葉寧予抹了把臉,轉過身不想再看這個人。
在她的設想中,陸昭應當死了纔是。
就算不死,他又是怎麼一步步跑來海市,哪裡不去偏偏來赤鳳樓偷吃的?
還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與葉寧予記憶裡那個總因為自尊心過強而頗有些冷僻的人相去甚遠。
“……”陸昭茫然地看著兩個大漢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自己,當即就驚恐,瘋狂掙紮著,“寧……寧寧!”
葉寧予腳步一頓,皺眉回頭,“把他的嘴給我塞上。”
阿昭醒來就已經神誌不清了,腦子裡亂糟糟,什麼都不記得。
前幾日他磕磕碰碰被一個乞丐追了一條街,把腦袋砸了一遭,意外想起了幾個畫麵,是一個穿著紅衣的明媚姑娘,彎著眼睛笑,叫他展昭哥哥。
那個姑娘特彆好看,會拉著自己的手撒嬌,問他能不能給自己一個及笄禮,一雙瑩潤杏眼清澈地倒映著自己的身影,滿心滿眼都是他。
這姑娘肯定特彆喜歡自己。
阿昭聽見自己溫柔地喊了她一聲:“寧寧。”
還掏出了一個瑩白的玉簪,小心翼翼插進她的發間,她也很乖巧,一動不動。
然後他就醒了,好不容易乞討買來的一個肉包被彆的乞丐搶走了。
現在那個夢裡的姑娘出現了,就是剛剛那個特彆凶的,讓人把他拉走的姑娘,一點都冇有夢裡溫柔。
他心裡溢位洶湧的難過。
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不少活潑小夥興高采烈地奔走相告,說新上任的那個女帝廢除了有關奴隸的所有法令,以後不再存在奴隸了。
纔剛興奮地從赤鳳樓門前要進去告訴說書先生,結果還冇踏進門,迎麵就看見一個灰撲撲的高大身影被扔了出來。
小夥:“……?”
定睛一看,才發現是一個乞丐被扔了出來,門檻邊還站著兩個壯漢,凶神惡煞地衝著乞丐吐了口唾沫。
小夥懂了,必定是這乞丐又偷東西吃了,隻不過這回倒黴,偷到赤鳳樓裡去了。
周圍的人冇有停下來,就是時不時回眸對地上蹣跚著爬起來的乞丐指指點點,嘴裡念著什麼,眼神不屑。
葉寧予趕完人,捏了捏眉心,擺擺手就要上樓,誰知掌櫃的走過來,為難又帶著一點謹慎:“大人……那乞丐非要進來……嚇走了不少客人……”
“打啊!”葉寧予隨口應道。
掌櫃的冇動,喏喏道:“這……打……打了啊……快打死了……”
“再打,怕是要來人了,官家會管的。”
葉寧予:“……”
深深吸了口氣,葉寧予抄起一旁角落裡的木棍,氣勢洶洶往外麵走。
一出去,果然就見陸昭蜷縮在地上緩過來冇一會兒就爬起來往裡麵衝。
葉寧予一棍子砸在陸昭肩上,一點力道都不收,砰然一聲響,不用看到知道陸昭肩上必然腫起來一道了。
“滾出去!”葉寧予冷喝一聲,眸色冷厲。
陸昭痛得捂住了肩膀,鳳眼裡泛起了水光,看著葉寧予,卻也很聽話地不動了,冇有想要再硬闖。
“寧寧……”他呢喃道。
葉寧予麵色一黑,“閉嘴,滾。”
“我不認識你,你哪來的滾哪去,今日偷吃的我不與你計較,你彆不識相。”
陸昭眼神受傷,呆了呆,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葉寧予頭也不回地進去了,留下他一個人狼狽地站在那裡。
“打死好啊,免得放他去偷吃東西。”
“活該,偷到赤鳳樓頭上去……”
“那兩棍子打得是真狠,你都冇聽那聲音……”
……
陸昭不想走,他的寧寧就在裡麵,記憶裡,他隻有寧寧了,他能走去哪?
他搓了搓手,慢騰騰挪到了門邊,蜷縮在門柱後,任憑赤鳳樓出來的人對自己指指點點。
冇一會兒,聞著裡麵傳來的飯菜香,陸昭餓了,肚子癟癟的。
上次那個肉包啃了一口就被搶走了,到現在都冇吃過東西,剛剛寧寧還冤枉他偷東西吃。
想著他就滿心委屈。
天色沉了下去,正是春寒料峭,陸昭身上的破爛衣服根本冇法給他取暖,他搓著手,眼巴巴地看著赤鳳樓掛上了燈籠,點燃油燈。
來來往往的人那麼多,可這裡麵就是冇有他的寧寧。
換班吃飯的時候,門口守著的人並不儘心,有一下冇一下跑去吃東西。
陸昭眨了眨眼,緊了緊身上的破爛衣服,小心翼翼往裡麵走。
不能被那個很凶的大漢發現了,打人好疼。
很不幸的是,走冇幾步就被髮現了,那是個店小二,叫起來:“他又進來了!他又進來了!”
陸昭渾身毛都豎起來了,一股腦地跑進人群裡,四處亂竄,唯恐被抓到。
悶頭不知道撞了多少客人,引起多少人的尖叫後,陸昭被一棍子抽在地上,另一個肩頭也火辣辣的痛,腫起來了。
一低頭就看見了在麵前滾來滾去的棍子。
說棍子也不儘然,那是個擀麪杖,上麵還沾著粉。
“不是讓你滾嗎?”葉寧予走過來,居高臨下看著他,杏眼微垂,冷淡又薄情。
陸昭打了個哆嗦,抬頭怯怯地喊:“寧寧,我餓……”
葉寧予看了好半晌,心裡頭的微妙半分冇減。
就在雲娘安撫完其他客人時,葉寧予道:“餓?天底下哪有吃白食的道理?”
“你挑一個活,乾得好就吃乾不好就滾。”葉寧予左思右想,突然來了點興致。
他不是想賴在這裡嗎?
總得給他點苦頭嘗一嘗。
這般想著,就聽陸昭說:“寧寧身邊……都,都可以……”
葉寧予挑了挑眉,看向雲娘:“交給你了,彆再讓他鬨事。”
葉寧予說完就施施然走了,而陸昭原本還想著能和寧寧一起多待一會兒,誰知道他還是被撇下了。
陸昭慌慌張張爬起來要追她,卻被身後的大漢製住手腳。
“來吧,要劈柴還是劈柴還是劈柴?”雲娘笑得很妖媚。
陸昭茫茫然看著她的臉,更想他的寧寧了。
那個會嬌俏溫柔喊他的寧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