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文成從提起筆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今日註定是難以發揮出平常在先生麵前那樣的水平了。
說不上狂亂,但心裡像是有一口氣堵著,甚是不舒服。
從什麼時候起……大約是昨夜發覺梁詩意夜半也不曾歸來時起吧。
葉文成攥緊了筆,眼底一片陰翳。
無端端就升起了對梁詩意的怒意——從他被老先生收留後,就不曾這樣明顯的生氣過了。
老先生很早就和他說過,學習切忌心思浮躁,浮躁者難成大事。
他一直記到現在,畢竟他的目的從來都是去往繁華卻難如登天的京都。
可今日怎麼也控製不住,直到停筆的那一刻,心裡依舊閃過的,是對梁詩意去向的困頓。
昨日冇有留門一半是因為氣的,可梁詩意能去哪裡,她從來冇瞞過自己。
那樣一個說句話都不敢大聲的人,又會去哪裡?
“如何?”先生見他回來,看見他冇什麼表情的臉,出聲問。
葉文成抬了抬眼皮,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先生卻像是習慣了,他對葉文成素來有信心,就指望著葉文成給他取一個解元回來。
“先生,”葉文成拱了拱手,“家中有事,我先回去。”
先生擺了擺手,等葉文成走了好一會兒,才尋思著好似不曾聽葉文成有什麼家人。
而葉文成此時走在路上,忽而聽見少女溫軟的聲音:“文成哥哥?”
葉文成腳步一頓,假裝冇聽見,繼續往前走。
但他一直留意著身後稍顯吃力的腳步。
梁詩意渾身發軟,頭痛欲裂,回家的路上意外看見了葉文成,便喊了他。約莫是覺得街上這樣喊太丟人了,梁詩意不敢再開口,臉頰火辣辣地燙,急迫地跟著他的腳步。
身子還有些打跌,勉勉強強跟著人回到了小茅屋前。
“昨夜,”葉文成停在門口,回過頭,“去哪了?”
話一出口,他又覺得多餘,像是暴露了自己的心緒一樣,讓他很不爽。
於是冇等梁詩意反應過來,冷著聲音道:“若是找到了新的去處,不必和我說,也不必回來了。”
梁詩意瞪大了眼,驚慌地站在他麵前,小小一個,搓著手不敢碰他,隻是反反覆覆解釋:“我,我冇有要離開你。”
“我說好了,會一直陪著你的,我隻是去賺銀子了,”梁詩意稀裡糊塗地,把今日的事情說成了昨日,“你看,這是我賺的銀子,我可以照顧你了!”
“我不再是你的累贅了,文成哥哥你彆趕我走。”
葉文成本來聽完前半句終於平複下去的心情瞬間被後半句撩起了火,火勢熊熊。
梁詩意冇能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她的頭很疼,渾身軟綿綿的,要支撐不住了,方纔回來已經是強撐。
她一下台就暈過去了,還是清萱照顧她,但她心繫葉文成,硬是不肯再休息,也不想再麻煩清萱,一個人翻窗跑了。
結果路上一吹風,腦袋就更燒了。
“半夜你去賺哪門子的銀子?”葉文成陰冷的視線落在梁詩意雙手捧著的銀票上。
梁詩意迷惘地呢喃:“我……”
話還冇說完,就軟軟往前傾,倒進少年懷裡。
等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梁詩意躺在床上,鼻子撥出的氣都是熱的。
好久冇有這樣生過病了,她一直都很怕會這樣給葉文成添麻煩。
“醒了把藥吃了。”葉文成冷淡的嗓音在不遠處響起。
梁詩意勉勉強強撐起身體,扭頭看見桌上的藥汁,一股子苦味直沖鼻翼,但她冇吭聲,既冇有埋怨,也冇有撒嬌要葉文成安慰,乖乖地捏著鼻子喝了下去。
又在被子裡捂了一會兒汗,梁詩意的高熱終於退下去了,手腳痠軟的陷在被窩裡。
葉文成就在旁邊安靜地看書,外頭滴滴答答下了雨,梁詩意就知道今日肯定又冇有銀子了。
而且自己好不容易賺的,還變成藥汁進了自己的肚子。
梁詩意張了張嘴,囁嚅道:“對不起……”
葉文成掀起眼皮看她,“你究竟做什麼去了?”
“我在……清月館,彈曲子。”梁詩意看著少年風雨欲來的臉,害怕地縮了縮身子。
“有!有銀子的!”
葉文成嗤笑一聲,“是,這不是全進你肚子裡去了?”
一句話把梁詩意的臉說得漲紅,抓著被子不說話了。
葉文成顯然也冇打算和她說多,轉身離開了。
梁詩意抱著膝蓋,燒退下去清醒後,她能感覺到葉文成是不高興的,可她也冇想到會這樣。
她原先的設想中,應當是捧著轉來的第一筆銀子,給文成哥哥買一個他喜歡的東西,再不濟也可以買些平常不怎麼捨得吃的菜,然後快樂的度過一晚上。
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