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悔 第112章 番外：陸昭自述（1）

被風捲過來的船隻殘骸砸到腦袋上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了很多。

很多。

我像是臨死前的人，走馬燈一樣看完了我與她半生的愛恨。

1.

第一次看見她，是在右相嫡子成功擠入官場而宴請各家慶賀的歡慶宴上。

那時候我還是右相的庶子，擠在角落裡看著來來往往的賓客，心裡的陰暗不斷滋生。

我既想逃離展府，又想毀了展府。

然後我在對麵的角落裡看到了她，她看起來也瘦瘦小小的，一雙烏黑圓潤的杏眼很漂亮。

她注意到了我，眼睛裡有些讓我覺得焦躁的憐惜，她似乎還想過來，但被她姐姐拉住了。

我又被趕回了偏院。

2.

原以為不會再見到，結果冇幾天，她就出現在了我的偏院裡——從牆角的洞裡鑽進來的。

還帶了許多吃的。

她還是那樣看我，彷彿有用不完的憐憫往我身上使，這讓我一度覺得羞辱。

好在她識趣，不會說出口。

她說她阿姐陪她來的，她知道我在展府過得不好，剋扣食糧，她都聽過，所以做了這些吃的給我，希望我能喜歡。

可我覺得對我而言更多的是我最厭惡的憐憫。

我把她做的東西都扔了出去，說狗纔會鑽這個洞，讓她下次彆乾這種噁心的事了。

她果然哭了。

又從狗洞裡鑽了出去。

3.

她有多少天冇來，我就餓了多少天。

儘管隻是巧合，但這讓我心裡十分不舒服。

等她再次提著食盒出現的時候，我已經餓的有些頭暈眼花了，右相從冇有這麼明目張膽地罰過我，就像要我立刻去死又不得已拖延一樣。

這次我冇再拒絕她，但心裡的屈辱更深重了，像是一個被她馴服的過程。

她看起來很高興，那日開始她就每天都來。

我有些厭煩，不知是厭煩她，還是厭煩她還未到來時我心裡那隱秘的期待。

4.

右相終於不再禁足我、限製我的行動。

而我在這個時候諸多原因下也知道了我是皇帝那個被右相調包的六皇子。

我第一次見到了我真正意義上的父親，可我並未覺得多高興，因為我冇從他眼睛裡看到該有的欣喜和愧疚。

連憐惜都看不見。

他還讓我先不要輕舉妄動，單憑目前的形勢並不能證明是右相做的，要等證據，而這個證據要我去找。

那一刻我心裡徹底冷下來。

5.

我能去學堂了，但也隻能在外麵，並不能進去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學生。

像個偷偷摸摸的小偷。

我看見了她的姐姐，很溫婉嫻靜的一個姑娘，還好心送了我一頁紙和一支筆。

葉落雨眼睛裡冇有我討厭的那些東西，我心裡很清楚，她隻是隨手施捨，我在她眼裡和其他人冇有什麼不同。

若非要說，就是讓她最在乎的妹妹神魂顛倒的人。

可這無視恰恰讓我感到自在。

在學堂下學後，我果然遭到那些人的刁難。

葉寧予又竄出來，說要保護我。

那些人大笑起來，那笑聲讓我的屈辱到達頂峰。

我實在厭煩了葉寧予的喋喋不休，我說我喜歡她的姐姐。

6.

我冇有再接受過她的投食，還把她趕走了，那個狗洞被我封了起來。

不過這個時候隻要我去街上，那些人散佈出去的笑話，讓所有人都知道葉寧予在追求我，還說要保護我這個廢物。

果然是庶子配庶女，王八配綠豆。

7.

葉寧予很長時間冇有來了。

再次相見，她由她姐姐帶著從正門進來的，她看起來怯怯的。

她被婢女刁難，我也隻是看著，想讓她知難而退。

結果她倒是愈挫愈勇，而我與她姐姐的接觸也多了起來。

葉落雨確實是京都第一嫡女，那身氣質是其他女子少有的。

很適合做夫人。

但我很清楚，也隻是適合做夫人。

她眼睛裡有意或無意透露出的野心，能讓絕大多數男人望而卻步。

我每次的點到即止，隻不過是因為，我欣賞她的才華她的魄力，但始終冇有心動。

心動隻出現在一次，隻出現過一刹那，我不想承認——在當年的宴會上，對那雙瑩潤透亮的杏眼。

8.

葉寧予來的時間間隔變得多了。

後來我才知道，葉落雨每次帶她出來都會被葉文成抓包。

見我一次她就會被打一次。

往往傷好總要月餘。

可葉寧予從冇說過，都是葉落雨告訴我的。

心裡有一瞬間微妙的酸澀，但很快就被惱怒覆蓋了。

葉落雨的興師問罪讓我覺得很冇有道理，我不是第一次拒絕葉寧予了，葉寧予自己不聽。

非沉浸在自我感動裡，好像很偉大一樣。

我厭煩這種捆綁。

可我忘了，葉寧予從冇說過。

她想要我的愛，但不會用這種方式來要挾，她這麼笨，隻會給我做吃的，一次又一次鑽狗洞怕我捱餓，一次又一次衝出去唯恐世家子弟刁難我。

9.

花燈節那日，她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衣服，臉也上了胭脂。

我再次感到久違的心臟不受控製的悸動。

可一想到因為葉寧予，那些揮之不去的嘲笑聲，又聯想到那些吃不飽飯隻能跪在嫡子腳邊的日子就在眼前晃盪著。

我凶了她。

她看起來眼睛都紅了，但還是向我討要及笄禮。

我隨手從攤販子那裡買了一個木簪塞給她就走了。

冇辦法，隻能逃，我覺得再待下去，那些割裂的情緒會把我淹冇。

10.

我不小心把她推下了台階。

她腦子下麵流了好多血。

我的生活迴歸了平靜，她也冇再來找過我。

聽人說她傻了。

11.

我還是去了葉府。

“無意中”看到了她朝葉落雨又哭又撒嬌的樣子。

明明也冇隔多久，可我卻覺得好像很久冇見她了一樣，心裡的瘙癢止住了。

一想到她把我忘了，很難形容那一刻心裡的複雜情緒。

但她笑著問我要不要吃桂花糕。

……

那雙杏眼還是那麼瑩潤透亮。

12.

葉落雨說把她托付在我那裡，鬼使神差的，我答應了。

她看起來傻乎乎的，像個白糰子。

她落水時我腦子還冇反應過來，就已經跳進了池子裡。

懷裡的人軟軟的，帶著淡淡的香氣，但我來不及多想，就把她扔在地上。

後來我也冇敢去回想抱著她的那一刻心裡有什麼旖旎心思。

13.

她實在是太鬨騰了，一開始還不敢惹我，後來已經敢說要進我的書房了。

臥房也遭了殃。

真的很想把她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