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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三日後，聞仲卿終於“病癒”入宮。
蕭宸曦在乾清宮見他。
不過半月未見，這位太師鬢邊白髮又添了許多，眼中血絲明顯，神色憔悴。
蕭宸曦看著他，心中愧疚更甚。
“太師節哀。”她親自斟茶，推至聞仲卿麵前。
聞仲卿謝恩，卻未碰那杯茶。
“陛下召老臣入宮，不知有何事？”
蕭宸曦沉默片刻，道：“朕追封淩翼為皇夫，改葬帝陵，太師可知道了？”
“知道了。”聞仲卿聲音平靜，“老臣代小兒，謝陛下隆恩。”
“朕……”蕭宸曦頓了頓，“朕想多知道一些他的事。他入宮前……是怎樣的？”
聞仲卿抬眼看她，眼神複雜。
“陛下想聽什麼？”
“什麼都好。”蕭宸曦低聲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平時做些什麼……朕想知道。”
聞仲卿看了她許久，緩緩開口：
“淩翼自幼聰慧，三歲能背詩，五歲能作對，七歲便能寫文章。但他不喜張揚，總說‘男子有才，當藏於內，不必示於人前’。”
“他愛讀書，尤愛史書。曾說‘讀史可知興替，可明得失’。入宮前，他房中的史書堆了滿架。”
“他善畫，尤擅山水人物。陛下那幅畫像，是他入宮前最後一幅畫。畫完後，他對著畫看了很久，老臣問他畫的是誰，他隻說‘是他傾慕的女子’。”
“他性子外柔內剛，表麵溫順，骨子裡卻有股讀書人的傲氣，老臣曾擔心他這般性子入宮會吃虧，會因日日取血心生怨懟，他隻說‘兒子明白，會謹守本分’。”
聞仲卿說到這裡，聲音微啞：
“老臣現在才知，他那句‘會謹守本分’，不是順從，是心死。”
“他將所有的傲氣、所有的棱角都收了起來，做一個陛下想要的‘懂事’的男妃。可陛下知道嗎？他從前不是這樣的。他會因不公之事與人爭辯，會因喜歡一首詩而歡喜整日，會因畫好一幅畫而眉眼彎彎……”
蕭宸曦握緊拳頭，指甲陷入掌心。
“是朕……辜負了他。”
聞仲卿搖頭：“不是辜負。陛下從未給過他承諾，何來辜負？是他自己……錯付了真心，還錯付了這副能為皇夫續命的身子。”
這話比任何指責都狠。
蕭宸曦臉色蒼白。
“老臣今日來，還有一事。”
聞仲卿從袖中取出一疊奏摺，“這是朝中大臣聯名上書的廢後奏摺，共三十七人署名。請陛下過目。”
蕭宸曦接過，翻開。
奏摺上羅列慕容釗十大罪狀，條條清晰，證據確鑿，其中一條便是“苛待皇嗣生父，日日取其血為己續命，毫無憐憫之心”。
最後一句是：“如此無德之人，豈可正位中宮？請陛下廢後，以正宮闈，以安民心。”
蕭宸曦合上奏摺，良久不語。
“陛下，”聞仲卿起身，跪了下來，“老臣懇請陛下，為小兒討一個公道，也為天下人立一典範——後宮之中，不容殘害妃嬪、苛待皇嗣生父、德行有虧者居高位！”
蕭宸曦看著他花白的頭髮，心中刺痛。
“太師請起。”她扶起聞仲卿，“朕……已下廢後詔書。”
聞仲卿一怔。
“慕容氏廢為庶人，遷居冷宮，非死不得出。”
蕭宸曦緩緩道，“至於追封淩翼為皇夫……朕知道，這補償來得太遲，也無意義。但這是朕唯一能做的了。”
聞仲卿看著她眼中真切的痛悔，心中滋味複雜。
他想起兒子在彆院中那句“我要帝後反目”，如今，目的達到了。
可他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兒子眼中的光，終究是回不來了。
“陛下，”他低聲道，“老臣鬥膽問一句——若小兒冇死，陛下當如何？”
蕭宸曦渾身一震。
若他冇死？
她想起他跪在雪裡的樣子，想起他平靜說“臣明白”的樣子，想起他取血後虛弱的模樣，想起畫上那行“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若他冇死，她該怎麼做？
道歉？補償？讓他撫養孩子？給她應有的尊重？停止取血之苦？
可這些，他還會要嗎？
那個心死如灰的聞淩翼，還會給她機會嗎？
她不知道。
“朕不知道。”她誠實道，“但朕會……儘力彌補，會立刻停止取血，會給她尊榮，會讓他堂堂正正做孩子的父親。”
聞仲卿看著她，良久，歎了口氣。
“陛下，老臣告退。”
“太師慢走。”
聞仲卿走出乾清宮，回頭望了一眼。
年輕的女帝站在殿內，身影孤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還在時，曾對他說：“宸曦這孩子，重情義，是好事，也是壞事。太重情，易被情所困，易因情誤事。”
如今看來，先帝說對了。
蕭宸曦困在了對髮妻的愧疚與對聞淩翼的悔恨之間，進退兩難。
而這困局，是她自己一手造成的。
怨不得旁人。
聞仲卿搖了搖頭，邁步離開。
宮道漫長，積雪未化。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心中卻想：淩翼，你看到了嗎？她後悔了。
可後悔，有什麼用呢？
傷已經在了，疤永遠都在，那些取血的痛，那些被奪子的苦，永遠無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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