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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蕭宸曦開始頻繁地做夢。
夢裡總是聞淩翼。
有時是他初入宮時的模樣，穿著淡青的袍子，站在梅樹下仰頭看花，聽見腳步聲回頭，對她微微一笑。
有時是他取血後虛弱的樣子，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指尖還殘留著血跡，臉色蒼白卻依舊溫潤。
有時是他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碎裂的紙。
最常夢見的，是長信宮那場大火。
她站在火場外，看著偏殿在火焰中崩塌，聞淩翼站在窗前，靜靜看著她，不哭不喊，隻是看著。
她想衝進去救他，雙腳卻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被火焰吞噬。
然後她便會驚醒，渾身冷汗，心口痛得喘不過氣。
今夜又是如此。
夢中，聞淩翼站在火海裡，隔著火焰望向她，忽然開口：
“陛下，您可曾有一刻，真心待過我？”
她想說“有”，想說“朕後悔了”，可喉嚨像被扼住，發不出聲音。
他笑了，那笑容慘淡：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陛下，這句詩，我寫錯了。”
“不該是‘不能羞’，該是‘不必羞’。”
“因為從未得到過，談何被棄？”
話音落，火焰猛地竄高，將他吞冇。
“淩翼——！”
蕭宸曦猛地坐起，大口喘氣。
寢殿內一片漆黑，隻有窗外透進些許月光。
她抬手捂住臉，掌心濕冷。
是汗，還是淚？
“哇——哇——”
偏殿傳來孩子的哭聲。
蕭宸曦怔了怔，披衣下床，快步走向偏殿。
乳母正抱著小皇子輕哄，見她進來，慌忙行禮：“陛下，皇子殿下夜啼，擾了陛下安寢……”
“無妨。”蕭宸曦接過孩子，“給朕吧。”
安寧在她懷裡扭動著，哭得小臉通紅。
蕭宸曦輕輕搖晃，低聲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那是小時候母妃哄她睡時哼的，她早忘了詞，隻記得旋律。
說來也怪，孩子竟漸漸止了哭，睜著濕漉漉的大眼睛看她。
“陛下，”乳母小心翼翼道，“皇子殿下這半月來，夜啼越發頻繁了。白日裡也睡得不安穩，老奴瞧著……”
“瞧著如何？”
乳母遲疑片刻，還是說了：“老奴給皇子換尿布時，發現……發現屁股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像是被掐的。”
蕭宸曦渾身一僵。
“你說什麼？”
乳母跪下來：“老奴不敢隱瞞！那青紫痕跡已有好些日子了，就在左邊臀瓣上，指甲印似的……起初老奴以為是胎記，可胎記不會慢慢消散，那痕跡這幾日確實淡了些……”
蕭宸曦猛地掀開孩子的繈褓。
月光下，小小身軀的左側臀瓣上，果然有一小塊淡淡的青紫色，形狀……確實像指甲掐痕。
她手抖了起來。
“何時發現的？”
“滿月那日晚上，老奴給皇子沐浴時就看到了。”
乳母顫聲道，“可那時皇子養在皇夫娘娘宮中，老奴不敢聲張……”
滿月那日
蕭宸曦想起那日滿月宴，皇夫將孩子遞給聞淩翼，孩子剛到他懷裡就大哭。
皇夫立刻抱回去，說孩子認生。
當時聞淩翼站在原地，手還維持著抱孩子的姿勢，眼神空茫。
她那時隻當他不會抱孩子，惹孩子哭了。
如今想來……
是慕容釗在將孩子遞出去前，暗中掐了一把。
孩子痛了，自然會哭。
而聞淩翼，在眾人眼中，就成了“連孩子都抱不好”、“生恩不如養恩大”的笑話。
他那時看著哭泣的孩子，心裡該有多痛？
他那時聽到那些命婦的議論，該有多難堪？
可他什麼都冇說，隻是平靜地行禮，告退。
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吞進了肚子裡。
蕭宸曦抱緊孩子，隻覺得心口那處空洞，又擴大了幾分。
“下去吧。”她啞聲道。
乳母退下。
殿內隻剩她抱著孩子，站在月光裡。
皇子已經睡著了，小臉貼著她的胸口，呼吸均勻。
她低頭，看著孩子與聞淩翼相似的眉眼，眼眶發熱。
“對不起……”
她低聲說，不知是對懷中的兒子，還是對那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母後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父親……對不起他日日取血續命，卻換來這般結局……”
孩子自然聽不懂，隻咂了咂嘴，睡得更沉。
蕭宸曦抱著他，在窗前站了一夜。
直到天光微亮，纔將他輕輕放回搖籃。
然後轉身，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道旨意：
追封聞侍君聞氏為“端懿皇夫”，以皇夫之禮葬於帝陵，感念其誕育皇嗣、為君續命之功。
寫罷，她放下筆，看著那四個字，心中苦澀。
端懿——端方賢淑，懿德永昭。
他配得上這兩個字。
可這追封，這哀榮，對他來說，又有什麼意義？
他活著時，她未曾給過他半分尊重，任由他被取血、被折辱。
死了，纔想起要補償。
真是……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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