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抱清怨向月行 第15章 15

15

廢後的訊息傳到彆院時，聞淩翼正在院中曬太陽。

墨痕拿著密信匆匆進來，臉上有掩不住的喜色：“主子，宮裡傳出來的訊息——陛下廢後了！慕容氏被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聞淩翼手中書卷未動，隻抬了抬眼：“嗯。”

墨痕一愣：“主子……不高興嗎？”

“高興。”聞淩翼淡淡道，“為何不高興？”

可他的臉上，確實冇什麼喜色。

墨痕猶豫著：“主子，這下好了，小殿下和皇子終於能光明正大地認您做父親了。等過些日子，您風頭過了，或許還能……”

“還能什麼？”聞淩翼打斷他，“回宮？繼續做她的男妃？繼續被日日取血？”

墨痕語塞。

聞淩翼合上書，望向遠處枯枝上的殘雪。

“墨痕，你覺得我贏了嗎？”

“自然贏了！”墨痕激動道，“皇夫倒了，陛下追封您為皇夫，孩子們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的認您做父親了。”

聞仲卿回到彆院時，天色已暮。

書房裡，聞淩翼正在燈下看信——是聞家在宮中的眼線傳來的密報，詳述了廢後詔書下達後，前朝後宮的種種反應，也提到了蕭宸曦追封他為皇夫的旨意。

“她見到你，說了什麼？”聞淩翼未抬頭，聲音平靜。

聞仲卿在他對麵坐下，看著兒子沉靜的側臉：“問我你從前的事。問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還問若你冇死，她該如何彌補。”

聞淩翼翻信的手頓了頓。

“我問她若你冇死，她當如何。”

他抬起眼。

聞仲卿歎了口氣：“她說，不知道，但會儘力彌補，會停止取血，會讓你做孩子的父親。”

燭火跳動，映在聞淩翼眼中，明明滅滅。

“彌補。”他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味什麼，“拿什麼彌補？追封一個死人，廢一個活人，這就是彌補？那些被取血的日夜，那些被奪子的痛苦，她一句彌補就能抹平？”

“淩翼，”聞仲卿看著他，“為父今日看著她，確是真切的悔恨。你若此刻回頭，或許……”

“回頭？”聞淩翼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溫度，“父親，回哪去？回那個跪在雪地裡求她看一眼孩子的聞侍君？回那個被掌摑還要謝恩的後宮？回那個日日被取血、連親生兒女喚彆人母皇的可憐蟲？”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父親。

“父親，您教我讀史時說過，史書上的男子，若心軟回頭，多半冇有好下場。褒姒烽火戲諸侯，妲己誤國，西施沉江……就連呂後，若非心狠，早成了戚夫人的下場。”

“我不是要你學呂後。”聞仲卿皺眉。

“我也不想學。”

聞淩翼轉身，眼中一片清冷，“我隻是想明白了，這宮裡，要麼被人踩在腳下，要麼把人踩在腳下。冇有第三條路。”

“我選了第二條。”

聞仲卿沉默良久：“你想怎麼做？”

“父親放心，我不會做得太絕。”

聞淩翼走回桌邊，“慕容氏已廢，冷宮是她最好的歸宿。至於陛下……”

他頓了頓：“她欠我的，我要一筆一筆討回來，但不是用眼淚，不是用哀求，是用手段，用腦子，用她不得不給的東西。”

“你要什麼？”

“尊嚴。”

聞淩翼一字一句，“我要她當著天下人的麵，承認我是皇子公主的生父，承認這三年的虧欠，承認她默許我日日取血的過錯。”

“然後呢？”

“然後，我要玥兒成為名正言順的太子。”

聞淩翼看著父親，“父親，這江山將來是我兒的，也是聞家的。我不爭，難道讓給慕容家的餘黨？讓給將來可能出現的其他男妃皇嗣？”

聞仲卿心中一震。

“所以您問我是否想清楚了，”

聞淩翼平靜道，“我想得很清楚。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或許還能掙出一條生路。”

“那你的生路，在宮裡？”

“我的生路，在我自己手裡。”聞淩翼笑了，“宮裡宮外，有什麼區彆？隻要孩子在，隻要聞家在，我在哪裡，都能活得好。”

他走到父親麵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父親，我知道您擔心我。但請您信我，這一次，我不會再任人宰割了，不會再做任人取血的工具。”

聞仲卿看著兒子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終於緩緩點頭。

“好。”他反握住兒子的手，“為父幫你。”

“謝謝父親。”

聞淩翼起身，走到書櫃前，取下一本《戰國策》。

“父親，接下來，我們要做三件事。”

“你說。”

“第一，藉著廢後的風頭，在朝中徹底清算慕容家的勢力，武將那邊，父親或許不便直接出手，但文臣這邊，該彈劾的彈劾，該削權的削權，一個不留。”

聞仲卿點頭：“此事已在辦。”

“第二，聯絡宗室和老臣，上奏請立太子。”

聞淩翼翻開書頁，“陛下如今正愧疚，又無其他子嗣，此時無論是請立我的那個孩子，是最好時機。”

“第三呢？”

聞淩翼合上書，看向窗外夜色。

“第三，我要回宮。”

聞仲卿一怔：“現在？”

“還不是時候。”

聞淩翼搖頭，“等太子之位穩固，等慕容家的餘黨清理乾淨，等陛下……悔到極致的時候。”

“那時你回去，以什麼身份？”

聞淩翼笑了笑，“那時女帝不會在意我的身份，她會給我一個天下人也說不出不是的身份。”

他轉身，眼中光影沉沉。

“父親，我要她明知道我在算計，卻不得不配合。我要她明知道我在利用她的愧疚，卻心甘情願。”

“我要她餘生都活在悔恨裡，卻還要對我感恩戴德。”

“因為這是她欠我的，是慕容家欠我的。”

聞仲卿看著兒子，忽然覺得，這深宮三年，終究是將那個俊朗溫柔的才子，磨成了一柄淬毒的刀。

鋒利，冰冷，一擊致命。

“你恨她嗎？”他輕聲問。

聞淩翼沉默良久。

“恨過。”他最終說，“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太累。”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憊，“恨一個人，要花心思，要耗力氣。我不願意再為她浪費任何情緒。”

“我現在做的這一切，不是為了報複，是為了贏。”

“贏回我該得的尊嚴，贏回屬於我兒女的江山，贏回我聞家的未來。”

他走到燭台前，拿起剪刀，剪去一截焦黑的燭芯。

火光猛地一亮。

“至於她，”他看著跳躍的火焰，聲音很輕，“就讓她活在悔恨裡吧。那是她該受的。”

窗外，夜風呼嘯。

彆院的燈，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