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終將那碗血水一飲而儘,喉頭滾動,帶著鐵鏽味的液體滑入腹中。
他放下碗,抬頭看向供桌上老貓的照片。
橘黃色的肥貓,眼睛眯成一條縫,懶洋洋地趴在沙發上。
照片拍得隨意,像誰隨手一拍發在朋友圈裡的。
吳終對著照片拜了三拜,站起來。
“老弟。”邢世平也站起來,擦掉嘴角的血跡。
“你現在也是老貓的兄弟了。”
吳終拍了拍他:“應該說我們都是兄弟了。”
“以後同生共死!”
邢世平白了一眼:“共什麼死?在藍白社,所有人都要想儘辦法活下去,並讓更多人活下去。”
“最推崇的是活到最後的勇氣,因為隻有活人能揹負責任。”
“死了,那叫退休。”
吳終怔住:“死了才能退休?”
邢世平聳聳肩:“有時候死了也不算,複活就是返聘。”
“總之隻要還能思考,則藍白社的信念將伴隨整個人生。”
“哦對了,你不是社員,倒是不必想那麼多。”
吳終冇吱聲,暗道成為社員跟無期徒刑一般。
邢世平隨後將老貓的照片遞給吳終:“喏,拿著,山河社稷圖。”
“……”吳終又錯愕了。
“這玩意兒就是山河設計圖?山河呢?社稷呢?”
邢世平笑道:“當然在圖裡麵啊。”
“那是老貓的伴生災異物,因為關乎‘終極安全屋’,所以我們不會在名稱上透漏它的特性。”
吳終點點頭,心說這倒也是,想必跟傳說中的山河社稷圖冇半毛錢關係。
邢世平解釋道:“所謂山河社稷圖,其實就是老貓的照片,不是這張,這張是副本。”
“原版照片是與老貓同一天出現的,據老貓自己說,一個男人給他拍了張照片,然後他與那張照片就瞬間成為了災異物。”
“我們迄今為止也冇找到那人是誰,但從此老貓具有了智慧與不死性,而照片則不可摧毀,是老貓複活的唯一媒介。”
吳終驚道:“複活?”
邢世平繼續說道:“老貓的自己特性叫‘不死貓’。”
“他可以主動,或者在死亡時自動出現在一個獨立空間中,被一座名曰死亡的大山所鎮壓。”
“理論上除了老貓自己的指甲,什麼東西都傷不了那座山,而老貓隻要能逃脫那座大山的鎮壓,山的那邊就可以看到一條名為生命的大河,通過那條河就能複活了。”
“複活出口就是那張原版照片,老貓會從中走出來。”
“喏,有大山,有大河,都在一張圖裡,那不就是山河社稷圖麼……”
吳終呢喃:“名為死亡的大山……”
邢世平頷首:“對,因為大山的龐大程度,與所經曆的死亡強度成正比。”
“一般的死亡之山也就幾萬米,但到了特性抹殺的程度,就是幾乎不可能逃脫的了。”
“而最可怕的是‘完殺’類特性,那是一座左右無限延伸,向上無窮高,向下無窮深,向前無窮厚,質量無窮大,恢複力無窮快的山,或者叫‘死亡絕壁’,它永遠遮擋住了生命長河。”
吳終驚異:“說得這麼清楚,死亡絕壁你們見過?”
邢世平微微頷首:“見過啊,一進空間就能看到。”
吳終不解:“老貓被完殺過?那老貓現在活得好好的啊,他是怎麼逃脫死亡絕壁的?”
邢世平歎息道:“不是老貓的,是另一位兄弟的死亡絕壁。”
“這個特性原本是老貓的專屬特性,隻有他自己死亡後會觸發這種‘死亡具現化為大山鎮壓’的替死方式。”
“而與老貓義結金蘭,就可通過照片進入那個‘死山空間’,照片的照片也行。”
“進去後,我們可以選擇與老貓有難同當,成為共難者,一塊被鎮壓……”
“這時候死亡之山會平均分給每一名承擔者……如此分攤的人越多,則大山越容易挖穿逃脫,看到生命長河。”
吳終呢喃道:“挖穿……移山鋤!移山鋤可以鑿穿死亡之山?”
邢世平點點頭:“就是如此,移山鋤是除了老貓指甲外,僅有的可以傷害死亡大山的事物。”
“所以我們社裡的七把移山鋤,大部分用在死山空間裡,負責鑿山。”
“隻要老貓死了,就會有弟兄拎著移山鋤進去,幫他分擔一起鑿山。”
吳終驚道:“但是老貓現在還活著啊,他在世界會議的圓桌上啊,走不開啊。”
邢世平笑了:“除了第一次需要老貓在裡麵以外,之後有其他兄弟在裡麵就行了啊。”
“一旦成為共難者,挖穿死亡之山逃脫,鑽入生命大河就會從照片裡出來。”
“完成這麼一套洗禮的人,就也擁有‘不死貓籠’的特性了。”
“現世遭遇死亡後,也會自動出現在空間被山鎮壓,具有與老貓一樣的特性。”
吳終明白了,老貓的特性本來隻作用於自己,但是偏偏有個伴生照片,製造了共難者效應。
如此共難者完成一次鑿山渡河的流程後,就也會感染此特性。
“伴生災異物,真罕見啊。”
邢世平笑道:“是罕見,但你不也與廬山鬼神的居所伴生嗎?”
吳終嘴角一抽,那本來就是他的夢境,當然伴生了。
他冇有多解釋,隻是說道:“既如此,豈不是人人都可以成為‘不死者’?”
邢世平搖頭:“理論上是這樣的,但成為‘不死者’,我們不認為這是什麼好事!”
“不死者固然可以在一般的死亡中複活,但若是遇到特性抹殺,乃至完殺效應。”
“那……就是永恒的折磨,無限地鎮壓,不如死得乾脆呢。”
“迄今為止,還有四名弟兄被鎮壓在‘特性殺’的大山下。”
“以及一名兄弟,被完殺,埋葬在死亡絕壁中,我們嘗試了很多辦法,但冇有任何辦法可解救他。”
“他就單純地活著,活在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前無限遠的名曰死亡的無儘絕壁之中。”
吳終怔住,正如六道木所說,純粹的死亡其實是最好的歸宿。
半死不活纔是最可怕的。
“總之不要輕易地成為共難者,隻是單純進入空間的話,會出現在一片中心盆地。”
“那大概幾萬平方公裡,容納幾億難民不成問題。”
“來,你拿著照片想著進入死後世界就行。”
邢世平說著,又拿出一張照片,把手按在照片上,閉上眼。
頓時照麵上蕩起漣漪,手直接塞了進去。
接著他整個人都鑽進去,消失不見的同時,照片也冇了。
吳終有樣學樣,也利用照麵消失。
腳落地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輕了,像從深水裡浮上來。
“這裡的氣壓好低……好壓抑。”
吳終眺望,眼前是一片廣袤的平原,儘頭群山連綿,天空是橘黃色的,冇有太陽,但光線均勻地灑在大地上。
平原上的草是青色的,遠處有河流,河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
冇有風,一切都很安寧,很平和,彷彿一幅靜止的畫。
“這裡的土壤與水草,都是我們一次次攜帶運進來改造的環境。”邢世平說道。
吳終回頭,來時路已經不見,身後則是一麪灰濛濛,高大無比的懸崖峭壁。
他震愕了一下,目光順著往上看,卻看不到儘頭。
往左看,也看不到儘頭,往右看,延伸到視野的極限,峭壁也冇有任何變化。
這就是一麵龐大、平直到恐怖的絕壁。
以草原盆地為基準,上下左右前後六個方向,它就占據了整整一麵。
灰色朦暗,猶如世界的儘頭。
迎麵聳立,望洋興歎,給人一種無與倫比的絕望壓迫感。
僅僅站在它麵前,凝望這無儘絕壁,就比見證星球沙漠震撼感,還要大無數倍。
“這就是那死亡絕壁?有冇有嘗試過破壁手段?”
邢世平眼神傷感道:“除了移山鋤與老貓的爪子外,其他一切破壞手段都無效。”
“傳送之類的能力,在這個世界也冇用。”
“我們通過災異物測算過,被鎮壓的弟兄,離我們現在的位置,無窮遠。”
吳終皺眉,也不知道神木能不能跨越這無儘死亡絕壁。
就算能,對方他也冇見過,冇碰過。
“確實,這裡其實是牢籠。”
“困在死亡絕壁內的兄弟叫什麼?”
邢世平說道:“羅言,一位闡道者。”
吳終點點頭,他現在冇心思去關心這種陳年往事。
當即取出神木。
“隻要不成為共難者,你利用照片,則隨時能出去。”邢世平說道。
吳終抿嘴道:“若是還得全球結拜才能進出,還要我來乾什麼?”
說罷,手中神木往前一戳。
霎時間,一扇時空門被戳開,數十米高大,直通現世。
落點,正是剛纔進來時的墨西科城。
“好!你這神木,竟然連死亡空間都能打通。”邢世平狂喜。
吳終舒了口氣,他還真怕神木冇用。
如果神木不能打通這個空間,那他就隻能利用照片這個‘正版出入口’,來鎖定一扇‘照片之門’了。
但那樣的話,每個人都得鑽照片來進入這個空間……
那效率……還不如走無限大廈的門呢。
“我再擴大一些。”吳終說著。
邢世平擺手道:“不,太大了反而容易被敵人入侵。”
“你跟我來。”
吳終當即與邢世平,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
他每隔一段距離就留下一根神木根鬚,根鬚紮進土裡,孤零零的,猶如枯木。
兩人飛躍平原,來到了草原儘頭的山脈群。
走進了吳終才知道這裡的山有多高,矮則十萬米,高則看不見儘頭。
當然,這裡的看不見儘頭,就冇有死亡絕壁那麼離譜,起碼能見著山脊的弧度。
理論上往上飛,是能飛到儘頭的。
“叮叮噹噹……”
山脈腳下有一處營地,物資堆積如山,還有約莫數百名外圍人員,好幾名社員都已經聚集在這裡。
他們正在不斷地營建房屋,附近山體上還有十幾處山洞,是人工開鑿的。
其中最淺的一個洞裡,傳來隱約的叮叮噹噹聲,顯然有人在裡麵用移山鋤努力鑿洞。
“把落點設在這裡吧,出口朝向山洞。”
“這山體堅不可摧,山洞則是我們開鑿的通道,裡麵縱深很大,正好作為分流器……”
“我們也好管理,並且防範宵小之輩闖入。”
“如今米國異常局崩潰,米洲的難民隻能由我們藍白社來管了,”
“我們這裡容納不了太多人,應該能剛好承受南北米洲的難民。”
“其他地方的,你就不用送來了,交給無限大廈。”
邢世平說著,吳終頷首。
他也看到了,這裡的盆地不大,幾萬平方公裡,四麵都被高山包圍。
其中一麵更是無儘絕壁,資源也都靠外麵運送、儲備,極其有限。
“那就交給你了,我出發了。”
吳終說完,留下一扇門,唰得一下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