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還溫著,風一吹,就往人眼裡鑽。
沈昭蹲在火堆邊,冇戴手套,指節沾滿黑灰,指甲縫裡嵌著未燃儘的紙絮。他冇看四周,也冇理那些跪著的太監和守衛。他們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壓著,怕驚了這尊從地獄爬回來的廢太子。
棺材是空的。屍身是假的。火是太後命人點的。
可灰裡有東西。
半枚玉蟬,被燒得裂了縫,邊緣焦黑,中間卻還留著一點溫潤的青。他捏起來,指腹摩挲那道裂痕——幼時母後親手係在他腰帶上,說:“蟬鳴一夏,你若聽見,便是我在聽。”
他冇哭。
也冇動。
隻是把玉蟬塞進袖袋,轉身走了。
身後,太監總管小心翼翼問:“殿下……可要再燒一燒?怕有餘氣衝了龍氣。”
沈昭冇回頭:“燒乾淨。”
他走回礦場營帳,天剛擦黑。謝無咎蹲在門口,正用刀尖挑著一塊烤肉,油滴在火堆裡,滋啦一聲,騰起一縷青煙。他冇問沈昭去了哪,也冇問火堆裡燒的是誰。他隻把烤肉往沈昭麵前一推:“北邊來的訊息,說太廟地磚鬆了,昨夜有風,吹得瓦片響。”
沈昭冇接肉,隻從袖中取出玉蟬,放在火堆邊的石板上。
他用火摺子點著一根乾草,湊近玉蟬內壁。
火苗舔上去,青玉深處,竟浮出一行細如髮絲的硃砂字——
“若見此物,速取太廟地磚第七塊。”
謝無咎盯著那行字,冇說話。他刀尖一轉,把烤肉翻了個麵,油又滴下去,火苗跳了跳。
“你早知道?”他問。
沈昭冇答。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釦子繫到最上一顆,遮住心口那道疤。他冇看謝無咎,隻說:“你去。”
謝無咎冇問為什麼,也冇問去哪。他把刀插回腰間,起身時踢翻了腳邊的水盆。水潑在地上,滲進泥裡,留下一道歪斜的濕痕。
他走的時候,冇關門。
帳外,風捲著灰,打在門簾上,像有人輕輕叩了三下。
***
太廟的夜,比礦場還冷。
謝無咎翻牆而入時,月光正照在第七塊地磚上。磚縫裡有苔,綠得發黑,像凝固的血。他蹲下,用刀尖撬,冇用蠻力——他記得沈昭說過:“太廟的磚,不是人撬的,是鬼等的。”
第三下,磚縫鬆了。
他摳出一塊,底下是空的。
一卷絹帛,用蠟封著,繫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繩——和當年東宮賜給太子的封印繩,一模一樣。
他冇拆。
他把絹帛塞進懷裡,貼著心口,轉身就走。
可剛翻出牆,腳下一滑,踩到一灘水。他低頭,看見水裡倒映著一張臉——不是自己的。
是蘇綰。
她站在牆外的槐樹下,手裡捏著一封未封的信,信紙被風掀了一角,露出半行字:“……首輔私調邊軍,欲借北狄之手,除太子。”
謝無咎冇動。
蘇綰也冇動。
兩人隔著三步遠,風把她的髮絲吹到臉上,她冇撥開。
“你偷了什麼?”她問。
“你送了什麼?”他反問。
她冇答,隻把信摺好,塞進袖中。
“你若真信他,”她輕聲,“就該在三年前,就殺了我。”
謝無咎盯著她,眼神像刀刮骨頭。
他冇說話,轉身走了。
身後,蘇綰站了很久,直到風把她的裙角吹得貼在腿上,才慢慢轉身,朝宮門方向走。
她冇回墨鶯閣。
她去了慈寧宮。
***
沈昭在帳中等。
謝無咎回來時,天快亮了。
他把絹帛放在桌上,冇說話。
沈昭冇看它。
他坐在燈下,正用一塊布,慢慢擦那半枚玉蟬。擦了三遍,灰冇了,裂痕還在。
他拿起絹帛,冇拆。
直接扔進火盆。
火苗一竄,絹帛捲曲,焦黑,化灰。
他冇動。
謝無咎看著他,終於開口:“你早知道?”
沈昭點頭。
“太後……不是你親孃?”
沈昭冇否認。
他從袖中取出一撮灰——是剛纔燒絹帛留下的。
他把它倒進掌心,輕輕一吹。
灰飄起來,落在燈芯上,火光一暗,又亮了。
“她冇騙我。”他說。
謝無咎皺眉:“那你為何不哭?”
沈昭抬眼,看他。
“哭有用嗎?”
謝無咎冇答。
他轉身,走到帳外,蹲下,摸了摸靴底——泥裡還沾著太廟的苔。
他低聲罵了句臟話。
沈昭冇聽清。
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點灰。
他記得七歲那年,母後帶他去太廟祭祖。那天下著小雨,她蹲在第七塊磚前,用簪子在磚縫裡刻了什麼。他問:“母後,你刻了什麼?”
她冇答,隻說:“等你聽見蟬鳴,就知道了。”
那時他以為,是讓她聽見。
現在他懂了。
是讓她,聽見他活著。
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簾。
晨光刺眼。
遠處,礦場的鐘響了。
裴琰帶著人,正往這邊走。
他身後,七名舊部,甲冑殘破,卻都戴著同款的銅牌——太子親衛,三年前被全數處決。
沈昭冇動。
他隻是把袖中那撮灰,輕輕撒在腳邊。
風一吹,就散了。
謝無咎走到他身後,低聲:“他們來了。”
沈昭點頭。
“你準備好了?”
沈昭冇答。
他轉身,走向營帳深處。
那裡,掛著一件舊袍——玄色,金線繡著龍紋,袖口有三道燒焦的痕跡。
他伸手,取下。
披上。
冇係扣。
風灌進來,袍角翻飛,像一具冇埋的屍,忽然站了起來。
他走出去。
裴琰停在十步外,身後眾人,齊齊單膝跪地。
冇人說話。
沈昭走到他們麵前,站定。
他冇看裴琰。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靴子。
鞋尖沾著灰,還有一片冇化儘的紙屑。
他彎腰,撿起來。
是半張硃砂印——“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他捏著那片紙,轉身,走向礦場外的斷崖。
風很大。
他冇回頭。
身後,裴琰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殿下……你真要登基?”
沈昭停下。
他冇答。
隻把那半張詔書,扔進風裡。
紙片翻飛,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
他繼續走。
直到崖邊,才輕聲說:
“我不是來登基的。”
“我是來收債的。”
風捲著灰,吹過斷崖,吹過礦場,吹過太廟的地磚,吹過蘇綰袖中的密信,吹過謝無咎腰間的刀。
冇人說話。
隻有鐘聲,還在響。
一下,又一下。
像倒計時。
——
遠處,慈寧宮的窗紙,被風撕開一道縫。
崔太後坐在暗處,手裡捏著一枚玉蟬,和沈昭那半枚,一模一樣。
她冇哭。
她隻是把玉蟬,輕輕放進火盆。
火苗一跳,照見她眼角一道舊疤。
和沈昭心口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