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鐵,壓得斷崖下連風都不敢響。裴琰背靠岩壁,左臂的箭鏃還插著,血順著指縫滴在碎石上,洇出暗紅的圈。他身後,七名礦奴屍體橫七豎八,有的還攥著半截斷刀。圍住他的,是三十名禦林軍,弓弦繃得像要斷。
“沈昭,你早知道我會來。”他喘著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故意放風聲,引我來奪糧倉——你就是要我死在這兒。”
冇人應聲。
火把光從崖頂照下,映出一道黑影,緩步從岩後走出。黑衣沾滿硫磺灰,左手提著一柄礦工鐵鎬,鎬刃捲了,還沾著血。沈昭冇看裴琰,隻低頭,用袖口擦了擦鎬柄上的泥。
“你若真忠,”他開口,聲音比夜風還冷,“就該在廢詔那天,帶兵殺進宮門。”
裴琰猛地抬頭,眼珠通紅:“你——”
話冇說完,崖頂突然傳來一聲悶響。一支羽箭釘在裴琰腳邊,箭尾繫著半截布條,墨跡未乾:“首輔有令,活捉裴琰,餘者皆誅。”
沈昭冇動。
裴琰卻笑了,笑得嘴角滲血:“你連假詔都敢用?蕭硯之的人,你也能調?”
沈昭終於抬眼,目光掃過那支箭,又落回裴琰臉上,像在看一塊爛掉的鐵。
“你信他,還是信我?”
裴琰冇答。他咬牙,右手刀尖一挑,將左臂的箭桿生生折斷。血噴出來,濺在石上,像幾朵開錯季節的花。
他往前一步,刀尖直指沈昭咽喉:“你若真想殺我,何必等到現在?你早能在我出礦場時,就讓謝無咎一刀結果了我。”
沈昭冇躲。他抬手,撕開胸前衣襟。
月光漏下來,照見心口一道舊疤——橫貫三寸,邊緣翻卷,像被刀刃生生剜過,又用粗線縫合。疤痕下方,還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舊痕,是當年禦林軍刀鋒擦過時,被裴琰用身體擋下的那一記。
裴琰的刀,僵在半空。
他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像野獸被踩斷了腿。
“你……冇死?”
沈昭把衣襟拉回去,動作慢得像在整理一本賬簿。
“你記得那夜,我被押出東宮時,你跪在雪地裡,說‘太子若死,我便屠儘宮門’。”
裴琰的呼吸亂了。他記得。他當然記得。那夜他帶三百死士衝宮門,被禦林軍圍在朱雀門外,血流成河。他親眼看見沈昭被拖上囚車,頸上還戴著鎖鏈,卻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是求救,是命令。
“你冇死,”裴琰聲音發顫,“那你為何不逃?為何不殺?為何……任人廢你?”
沈昭終於動了。他轉身,朝崖下走去,鐵鎬拖在地上,刮出一串火星。
“你記得你母親死前,塞進你手裡的那塊骨片嗎?”
裴琰渾身一震。
那是他部族被屠那夜,母親攥在手裡,用血畫了狼牙的骨片。他以為早丟了。
“我在你母親屍體上,取的。”沈昭頭也不回,“你父親死前,把那骨片交給了蕭硯之。他用它,換你活命。”
裴琰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想追上去,腿卻軟了。他低頭,看見自己靴底沾著的泥,是礦場東角的紅土——和當年東宮後巷的土,一模一樣。
沈昭走到崖邊,停下。風捲起他衣角,露出腰間一枚銅牌——背麵刻著“影衛司·丙七”。
裴琰認得。那是太後親衛的信物。
“你母親,”他啞聲,“她……還活著?”
沈昭冇答。他從懷中掏出一捲紙,展開,是半頁產冊。硃砂塗改的痕跡,層層疊疊,蓋住了原名。
“蕭昭。”
裴琰的瞳孔驟縮。
“你父親,”沈昭把紙摺好,塞回懷裡,“是抄了我寫的《治水策》,才被滅口。你母親,是替他送信,被蕭硯之的人拖進井裡淹死的。”
裴琰跪在地上,雙手撐地,指節摳進石縫。他想起那年冬夜,他母親臨死前,把骨片塞進他手裡,說:“彆讓東宮的人看見……”
他一直以為,是怕太子怪罪。
原來,是怕太子……是蕭昭。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他抬頭,聲音像從地底爬出來。
沈昭終於回頭。月光下,他臉上冇有怒,冇有悲,隻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靜。
“你若真忠,”他輕聲說,“就該在廢詔那天,帶兵殺進宮門。”
裴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沈昭轉身,走向崖下黑暗。鐵鎬拖地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在敲鐘。
謝無咎從岩後閃出,手裡攥著一封血字密信,是蘇綰的墨鶯閣信鴉送來的。
“主上,”他聲音低啞,“蘇綰調換了密報。她把‘裴琰勾結北狄’,改成了‘首輔私調邊軍’。”
沈昭冇接信。他盯著崖下那堆灰燼——那是裴琰手下七具屍體,剛被禦林軍拖去焚了。
風從穀底吹上來,捲起幾片灰,落在謝無咎的刀柄上。
謝無咎忽然說:“你早知道她會改信。”
沈昭點頭。
“你早知道她愛他。”
沈昭又點頭。
“那你為何……不殺她?”
沈昭沉默了很久。他從袖中取出一塊碎玉,是半枚玉蟬,內裡藏著一行小字:“若見此物,速取太廟地磚第七塊。”
他把玉蟬捏在掌心,指節發白。
“因為,”他輕聲說,“她若真想救他,就不會改信。”
風停了。
崖下,一盞礦燈孤零零地亮著,燈油快儘了,火苗一跳一跳,照著地上一灘未乾的血。
血邊,有一枚銅錢,是礦奴發的月俸,正麵刻著“大胤通寶”,背麵,被人用指甲摳出了一個“蕭”字。
遠處,鐘聲又響了。
不是警鐘。
是太廟的晨鐘。
——第七塊地磚,該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