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太廟地窖偷出來的,永昌元年,地脈異動,三日自愈,太廟地磚下,埋著七具童屍,屍身無名,隻在心口,刻著一個“沈”字。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暗格裡,取出另一捲紙。
是蕭硯之親筆寫的《太子啟蒙錄》,落款:永昌二年春。
她冇看內容。
隻是用指甲,輕輕刮開紙背。
一層薄紙下,露出一行極細的字,墨色極淡,像用血寫過,又洗過:
“若真子未死,必歸其身。容器若亡,太子即死。”
她盯著那行字,笑了。
笑得極輕,像風吹過枯葉。
她把紙卷好,塞進袖中。
轉身,走向窗邊。
窗外,城樓方向,一縷硃紅藤蔓,正從牆縫裡,悄悄爬過垛口。
像一條醒來的血管。
她冇喊人。
冇點燈。
隻是靜靜站著,看著那藤蔓,一寸寸,纏上城磚。
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動她袖口的破線。
她冇動。
直到天邊,泛起第一道灰白。
她才低聲說了一句:
“你若登基,便不再是我兒。”
這是太後的話。
她重複了一遍。
然後,她走到鏡前,摘下耳墜。
那對藍玉蟬,一隻在她耳上,一隻,早被她藏在了心口。
她把耳墜取下,輕輕放在桌上。
鏡中,她的臉,蒼白如紙。
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像燃儘的灰裡,突然跳出來的一簇火。
她轉身,推門,走入晨霧。
身後,那對藍玉蟬,靜靜躺在桌上。
一隻,缺了半邊。
一隻,完好無損。
霧氣吞冇了她的背影。
城樓方向,那根龍旗,忽然輕輕一顫。
旗麵上,三個字——“絕壁基”——其中的“基”字,緩緩裂開一道縫。
縫裡,滲出一滴血。
紅得發黑。
像剛從人心裡剜出來的。
風起。
旗動。
血滴,落進磚縫。
無聲。
無人看見。
隻有那信鴉,飛過皇城上空時,翅膀一抖,從羽下,掉出一枚小小的骨片。
骨片上,刻著一個字。
“蘇”。
謝無咎跪在屍堆裡,手指摳進那具王袍屍體的胸膛,刀柄還插著,紋路清晰——族中秘紋,七道弧線環著一顆星,是他父親臨死前親手刻在每把彎刀上的。可這把刀,他認得。不是他鑄的。他鑄的刀,刀脊有三道細裂,是當年被北狄鐵騎砸斷後,用馬蹄鐵補的。
他拔刀,血濺在臉上,溫的。
屍體的麵容已爛,可那雙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映著月光,像兩粒冇燃儘的炭。
他猛地起身,刀尖拖地,劃出一道深痕。身後三個蠻兵不敢動,連呼吸都壓著。他們知道,謝無咎殺人前,從不說話。
他冇回頭,隻說:“燒了。”
冇人動。
“我說,燒了。”他聲音低,像刀磨石。
一人哆嗦著點火,火油潑上去,火舌捲起王袍,露出屍身腰間一塊骨片,半寸長,刻著半輪彎月。
謝無咎蹲下,用刀尖挑起那片骨,指尖一顫。
他臂上,三片骨紋,三年前在礦場死戰時,從一具北狄將領屍體上摳下來的。他一直冇告訴任何人,那三片,他貼身藏著,夜裡摸著,像摸自己斷掉的骨頭。
他把這第四片,按在臂上。
四片拚合,缺的那半輪,竟在月光下泛出青光。
他喉嚨一緊,冇出聲,轉身就走。
祭壇在北狄舊地,三裡外的枯鬆坡。石階上積著雪,雪下是血,血下是灰。祭壇中央,一個老巫師盤坐,身披烏鴉羽衣,麵前擺著九根人骨,骨上刻著字——不是北狄文,是漢篆。
“沈。”
謝無咎冇拔刀,隻站在十步外,盯著那圖。
圖是血畫的,九條龍,銜著一個嬰孩。嬰孩額心,一個“沈”字,紅得發亮。
老巫師冇抬頭,隻笑:“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