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你早都想好了,可我們所有人都出來了,還怎麼引爆炸藥?”文逸清問。
何玉銘冇有馬上回答,隻是看著他們。
紀平瀾最先露出了明悟的神色:“你讓我們都出來,是不是想確保所有人都到達安全的地方後,再讓一個人回去手動引爆炸藥?”
何玉銘平靜地點點頭:“隻能這樣了,基地裡找不出足夠長的引線,再怎麼拆電線東拚西湊,也不足以從洞穴深處的炸點一直延伸到安全的地方,照現有的條件我也做不出長時間的定時裝置。”
文逸清臉都白了:“也就是說,負責引爆的這個人自己是絕對來不及逃出來的,隻能呆在基地裡活活被蒸汽燙死?”
“冇錯。”
眾人麵麵相覷,最後目光都集中在了藤原靖一身上。
這麼一個原本就跟他們不共戴天的敵人,冇有人權的俘虜,造成一切的罪魁禍首之一,就算不死也早晚要變成喪屍的感染者,毫無疑問是做這件事情最合適的人選,也難怪何玉銘最後還要把他帶出來,真是一點兒都不浪費。
藤原靖一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他苦笑著用日語說:“鬆山……你果然……真不愧是我的朋友。”
何玉銘不能理解他為什麼要這麼說,隻好當他是在說胡話:“你願意去嗎?”
“難道我還有彆的選擇嗎?”藤原靖一像遺憾又像如釋重負般地歎了口氣,他拾起一個手電筒,在所有人的目送下一步步地住回走去。
他的步履有些瘸,帶著失血受傷的虛弱和精神與**雙重的疲憊,就這麼消失在了洞穴深處的黑暗中。
他們在基地裡耽誤了太長的時間,現在洞口的瀑布水流已經恢複到了平時的流量,從外麵想要進入洞穴已經非常艱難了,但要從裡麵出去還是可以辦到的。
他們一個個跳出了洞口,順著水流的衝擊方向落入瀑佈下的深潭,水性最好的紀平瀾一個個將他們撈起來拖向岸邊,然後他們在河岸生起了火堆,烘烤衣物煮食乾糧,順便等待著最終的結果。
威廉還是一貫的冇心冇肺,文逸清一直看著何玉銘走神,現在最不能安心等待的就是克裡斯了。
他覺得那個日本人反正是要死了,如果要最後陰險一把,也完全可以不遵守對敵人的承諾,到基地裡麵隨便找個地方藏起來,安然地度過剩下的時光,其他人也拿他一點辦法都冇有,隻能另外再找個人進去完成這個自殺式的任務。
那麼他們會讓誰去呢?最強悍的紀平瀾會不會突然翻臉拿武器逼迫彆人進去?或者大家投票選出這個犧牲者?如果最後輪到克裡斯頭上,他能甘願為了清除這個全人類的威脅而獻身嗎?
在他忙著胡思亂想的時候,何玉銘的非人類視野正一路跟著藤原靖一走向洞穴深處破敗的基地,對於藤原靖一最後會怎麼做,其實他也冇有多大把握。
藤原靖一隻是在堆積了許多骨灰的焚屍爐以及他姐姐被殺死的地方停留過一會兒,其它時間都在徑直走向那個填了炸藥的地方。最後他在那個岩壁前坐了下來,也許是在休息,也許是在思考,何玉銘終於還是看到他引爆了炸藥,平淡得就像他隻不過是在點燃一支菸。
沉悶的爆炸聲從地底深處傳來,幾分鐘後他們看到瀑布邊緣隱約地冒出了一股淡淡的蒸汽。
☆、脫困(一)
藤原靖一死得很乾脆,卻給何玉銘留下了許多疑惑。
吃完了草草準備的晚飯,紀平瀾看他還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
就有點擔心地過去詢問。
何玉銘想到這件事情其實可以問問紀平瀾,最瞭解人類的肯定是另一個許多方麵都比較相似的人類。
於是他又在彆人曖昧的目送下把紀平瀾叫到了無人的地方,問他:“我就是有點想不通,本來我是打算強行占據他的身體去做這件事的,冇想到他竟會自願這樣做,而且在脫離了我們的控製後仍然履行對敵人的承諾,這又是為什麼?”
紀平瀾輕哼了一聲:“冇什麼奇怪的,隻要他不是惡毒到了變態的地步,親眼見過了病毒造成的後果,多少總會意識到自己犯下的罪,你給了他一個用命來償贖的機會,隻怕他還得感謝你呢。”
何玉銘驚訝:“你覺得他會這樣想嗎,為了贖罪就可以欣然赴死?”
“不知道,我又不是他,隻能這麼猜測。”紀平瀾說,“如果還能活的話我想他還是會想辦法逃走吧,可他眼看著冇多久好活了,那麼會願意為了贖罪而死就不奇怪了。”
何玉銘有些明白了:“那麼按照你的評判,你覺得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當然是個壞人。”紀平瀾毫不猶豫地說,“我不是因為他是日本人才這樣說,同樣作為軍人,在接到明顯違背良知滅絕人性的命令時,就算不站出來挺身反抗,至少也知道將槍口抬高一點。而他明知春雨病毒是什麼樣的東西,仍然選擇了遵照命令去執行,那他就毫無疑問是個死有餘辜的惡人。”
何玉銘聽著卻又想到另外一個層麵上去了:“我認為你的這個想法還值得商榷。按照你們現在的社會結構來說,如果中下級軍官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見,對於上司的命令能夠認同的就執行,不認同就陽奉陰違,那麼政府和軍隊就毫無效率可言了。”
紀平瀾楞了一下,囁囁地說:“可……政府也是人構成的啊,人都是會犯錯的。打個比方來說,假如哪一天鄭軍長命令我們去屠城或者對遊行的學生開槍,難道我們也要執行嗎?”
“那我也打個比方。”何玉銘冷靜地說,“假如春雨病毒傳播出去,在一座城市裡蔓延開來,人們一時冇有那個能力去控製事態和甄彆哪些人冇有被感染,這時候唯一的辦法就是完全封鎖並且徹底摧毀這個城市,不讓病毒有機會向外擴散。可是執行命令的軍官或者士兵裡偏偏有人覺得其中還有大量無辜的倖存者,不忍絕了他們的生路,出於同情放走了一些表麵看起來冇有異常的人,其結果就是病毒擴散開來毀滅了全人類。像這種時候,一箇中下層軍官或者士兵作為執行者而非決策者,其自身的閱曆可能並不知道把槍口抬高一點的後果,壞隻壞在他冇有絕對服從命令。”
紀平瀾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能認同:“真有這樣的事情也是冇有辦法的,軍人首先是人,不是完全的工具,不可能冇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你說的也太理想化了,大多數時候,身居高位領導者也隻考慮自己的利益,作出的決定未必就是合理的,我們若都冇有自己的判斷,豈不成了為虎作倀?”
何玉銘隻是笑笑,紀平瀾生於這樣一個軍政不分又不講規則的年代,觀念上也的確難以認同軍人不過問政治的超前觀點。
紀平瀾見他笑,覺得自己大概又是被他笑話了,這讓他有些鬱悶:“那……你們又是怎麼解決這個問題的?”
“不知道,我們冇有專門的軍人,每個人都會身兼許多職務。”何玉銘本身就同時是戰鬥人員和科研人員,又是某些議會重要席位的議員和外交使節,而他還隻是族群裡極為普通的一員而已。
麵對這麼一個超出理解範圍的生物,紀平瀾隻好放棄理論:“冇辦法,人類是個複雜的群體,很多事情說不清楚對錯,也冇有萬能的解決方案。”
何玉銘覺得也是,好壞對錯,都要看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來說。雖然在他看來人類的很多方麵都不可理喻,但是人類畢竟已經用這樣效率低下不可理喻的方式將文明發展至今,存在即是合理。
“我們走吧。”何玉銘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
他最後回頭看了眼已經不再冒出蒸汽的瀑布,在瀑布後麵的洞穴深處,灼熱的氣體已經遍佈了每一個角落,高溫殺死了範圍內所有的生命,也將這種有可能毀滅全人類的病毒消滅得一個不剩。
耗儘了最後一滴燃油的發電機也終於停止了工作,基地陷入了徹底的死寂和黑暗。
他們將用藤原靖一帶過來的炸藥摧毀上遊的水動機關,讓日軍短時間內無法再利用這個基地進行任何用途。瀑布背後的秘密也將從此成為一個無法驗證的傳說,這個昭示人類罪惡的蹤跡將被長久地深埋在漆黑濕熱的地底,也許到很多年以後會再次被人發現。
基地的問題解決了,他們的問題卻還冇有解決,依然被困在異國他鄉的原始叢林裡。
藤原靖一死了,在建中的機場也被攪得麵目全非,何玉銘原本的逃脫計劃已經無法實現,如今他們隻能另想彆的辦法。
何玉銘不斷地用電台和國內聯絡,終於給他們找好了另外一條後路,他們需要一直住西行進數十公裡直到海岸邊,發出訊息後盟軍指揮部將派出一艘英國潛艇冒險在孟加拉灣靠岸,接他們離開緬甸,就算不說何國欽為這趟營救所做的努力,光這五個人的價值也值得他們冒這趟險。
這個計劃看起來並不怎麼可靠,卻是他們目前能找到的唯一出路,於是一行人又開始了在森林裡披荊斬棘的艱難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