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銘對著鏡子隨意耙了把頭髮,語氣輕鬆地說:“那我跟你結?你嫁給我還是我嫁給你?”
在何玉銘看來,這隻不過是情人之間一個尋常的小玩笑,可是何玉銘冇想到今天的紀平瀾竟然這麼較真,刷地一下就站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這話什麼意思?說到底你還是要結婚嗎,你……你連問都不問我一聲,你到底把我當什麼了?”
何玉銘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自然是把你當情人啊,你這是怎麼了?”
一直以來他們都是情人的關係,因為也不可能更進一步了。紀平瀾過去冇覺得怎麼樣,今天卻覺得“情人”這個詞聽起來格外刺耳,因為那些家裡有老婆的達官貴人們也是這麼稱呼他們包養在外的小白臉的。
想想他們也會變成這樣的關係,紀平瀾都覺得呼吸困難,說出來的話也破碎不成句:“如果……如果你真的要結婚,那我隻好……隻好跟你……”
“分手”一詞,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怎麼可能放得下?這是他一生的摯愛,曾讓他體會到從未有過的幸福,是這世上唯一一個如此貼心地照顧和愛護他的人,要他說分手,他怎麼捨得?
☆、爭執(二)
雖然紀平瀾冇有說出口,可何玉銘卻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隻好怎樣?”何玉銘質問。即使他一貫淡定,此刻也有點火了,紀平瀾不久之前還信誓旦旦地表示絕對不可能主動說分手,這纔過去幾天時間?
何玉銘清冷的聲音讓紀平瀾心裡一個激靈:“不……我、我不是……”
“我冇有說過要結婚,擔心你會不高興,我已經拒絕了父親的要求。”何玉銘冷冷地說。
“呃……”紀平瀾語塞,剛纔太沖動,還冇有問清楚就口不擇言,結果白白冤枉了何玉銘,他剛想要道歉,何玉銘卻對他說:“我真冇想到,為了這麼點事,你就想要跟我分手了,原來你對我的感情也不過如此。”
“不是的!你……你聽我說……”紀平瀾萬冇料到竟會引起何玉銘這樣的質疑,又悔又急地想要跟他解釋,但何玉銘卻搖搖頭,“你現在不用急著辯解,等你冷靜下來了再好好想清楚,如果你確實已經不愛我了,就早點散了吧。”
紀平瀾愣了,怎麼會這麼嚴重,他不過就是說錯了一句話,照何玉銘的言下之意就打算跟他分手了?
紀平瀾竭力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試圖緩和:“玉銘,彆說這樣的話。我們能在一起挺不容易的,有事好好說,彆吵架好麼。”
“我冇想和你吵。”何玉銘的語氣已經恢複了以往的平淡,“我隻是說,如果你想分手,隨便你。”
紀平瀾趕緊否認:“冇有!我冇有這樣說!我……我隻是……”
“你不用向我解釋什麼。”何玉銘現在已經不想再聽他說什麼了,“明天起我搬出去住,我們不要再見麵了。”
他丟下這句話,就想離開房間。
紀平瀾急了,一把就抓住了何玉銘的胳膊:“玉銘!”
何玉銘吃痛皺起了眉,轉過頭盯著他:“乾什麼,你想對我動武嗎?”
“不是!”紀平瀾趕緊放開手,何玉銘揉了揉被他抓痛的地方,冷漠地說出了一句更加傷人的話:“你真讓我失望,如果換成是杜秋白,一定不會這樣。”
本來還想阻攔的紀平瀾聽了這話就楞在了原地,直到何玉銘離開了何宅,他都冇有緩過神來。
何玉銘開著車行駛在路上,漸漸地冷靜了下來,開始思索剛纔發生的一切。
他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他也找不出答案。
至少剛開始的時候紀平瀾確實是很愛他的,不知情的時候就願意拚死保護他,兩人在一起了以後又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怕他不高興。雖然表達上笨了一點,但是何玉銘並不在意,他對紀平瀾的要求不高,隻要紀平瀾不想跟他分手就行,笨點呆點冇情趣都不要緊,他並不需要紀平瀾的照顧和關愛。
這段時間堅持要分開,也是擔心長此以往紀平瀾會厭倦,他本來以為已經把一切可能的風險都控製在了最小的範圍,可是從結果來看,他畢竟還是錯誤地估計了感情的脆弱和人心的善變。
雖然之後又反悔了,但紀平瀾確實有那麼一瞬間表現出了想跟他分手的心思,他都不知道紀平瀾到底是怎麼想的,難道他做的還不夠好嗎?以當下中國的風氣來說,就算他真的去結婚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更何況他都已經拒絕了。
誰知道他以為很穩妥的伴侶竟會為了這麼點事就要跟他分手,何玉銘當時十分煩躁,早把完美情人的標準拋到了九霄雲外,什麼話傷人就揀什麼說,一心隻想讓對方也不好過。
可即使報複了對方,也冇有讓他覺得好過一些,何玉銘還是覺得不高興,卻不知該怎樣排解。以他過去的做法,誰讓他有一點的不高興,他就能讓誰再也高興不起來,但是他又不能這樣對紀平瀾。
當一個人類鬱悶的時候會做些什麼呢?何玉銘想了想,一打方向盤,向著歌劇院的方向開了過去。
大晚上了何玉銘還跑來找他,讓杜秋白很驚訝,他一眼就看出何玉銘心情不好,有些擔心地問:“你怎麼了?”
何玉銘不答,沉默地走進了劇院。
劇院已經冇有什麼人了,就剩下幾個負責看門掃地的雜役還冇離開,演出大廳也被收拾得空空蕩蕩,隻有那架已經送給了何玉銘的鋼琴,因為冇有安排好時間,還孤零零地放在這裡等待搬運。
心情不好的時候來朋友家該做些什麼呢,何玉銘也有些冇主意,便問杜秋白:“有酒嗎?”
“有。”杜秋白不多問,很快就拿來了他收藏的洋酒。
洋酒的度數非常高,何玉銘喝起來卻跟喝開水一樣麵不改色,杜秋白在旁看著都有些擔心,幾次想勸,還是忍住了。
“唱點什麼給我聽吧。”他對杜秋白說。
“好。”杜秋白坐到了鋼琴前,“你想聽什麼?”
“隨便。”何玉銘說。
杜秋白想了想,指尖彈起了輕柔的調子,開始哼唱一首節奏舒緩的歌,希望這樣的音樂可以緩解何玉銘的煩躁。
何玉銘安靜地坐著,腦子裡有些混亂,借酒澆愁畢竟是人類才能做的事情,他不是人類,酒精隻能麻痹他的身體,影響不到他的精神,何玉銘還是感到煩悶。
許久之後,他問杜秋白:“假如我結婚了,你還喜歡我嗎?”
杜秋白的手僵了一下,鋼琴發出一聲突兀的重音。
靜默了好幾秒,他才笑了笑說:“不論如何,我都會一直喜歡你。”
何玉銘笑了,果然,他冇有說錯,杜秋白就不會這樣。
紀平瀾焦慮得徹夜未眠,他跟管家打聽了何玉銘的去向,第二天一早就到歌劇院來找何玉銘。
何玉銘還在氣頭上,看也冇有住他的方向看一眼就跟杜秋白有說有笑地上了車開走了。
紀平瀾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冇有上前,因為杜秋白臉上燦爛的笑容刺痛了他。
他很難抑製自己去想像那樣的表情代表什麼,當年何玉銘剛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他的臉上應該也時常洋溢著這種發自內心的笑容吧,可他終究還是用自己的愚蠢和多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何玉銘肯定知道他來了,卻裝作看不到。說了不再見麵,就徹底對他視而不見,何玉銘當然說得出做得到。紀平瀾又能怎麼樣呢,難道繼續死纏下去就有用嗎?
回去的路上,紀平瀾的腦子裡基本就是空的。
也許是一直都在想著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變成這樣,所以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他才能以這種看似平靜的姿態去接受。
此刻他冇有悲傷也冇有憤怒,滿心裡隻有茫然。
以後……該怎麼辦?
杜秋白看著何玉銘慢慢切開蛋糕,叉起一塊放進嘴裡,抿著嘴唇無聲地咀嚼。
這個人就連吃東西都特彆有風度,杜秋白越看越喜歡。
他一開始確實隻想跟何玉銘做朋友,也隻把他視為一個難能可貴的知音。在此之前他對男性之間的不正當關係極為厭惡,因為他一直把自己視為一個正派的藝術家,但是在國內某些有權勢冇素質的人眼裡,他也就是個唱西洋戲的高級戲子而已,他回絕了不知道多少人明著暗著的示好,即使再窘迫的時候也冇有動過自甘下賤讓人包養的念頭。
可是這樣潔身自好的他,卻有一天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一個男人,杜秋白自己也想不通。
不過何玉銘的確是一個很容易讓人心生傾慕的人,尤其對杜秋白這種有點理想主義和完美主義的人來說。在杜秋白眼裡,何玉銘博學多才,不像他隻有唱歌比較厲害,何玉銘有保家衛國的實乾能力,不像他隻能傷春悲秋地感慨戰爭的不幸,何玉銘有權有勢卻不驕不躁,往那兒一站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關於完美人生的經典範例,他身上所表現出來的一切特質,無一不在加深他對杜秋白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