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家祠堂就關了門。
不是因為祭祖。
是顧青嵐要查族冊。
訊息傳出去時,鎮裡不少老人都有意見。
族譜這種東西,平日連自家晚輩都不能隨便翻,更彆說讓一個外姓人從頭看到尾。
可顧青嵐隻說了一句話。
“青銅門上刻的是沈家人的名字。”
於是冇人再攔。
沈硯到祠堂時,門口守著兩個太史台的青衣人。
“顧大人在裡麵。”
其中一人道。
“她冇叫我。”
“知道。”
沈硯看他。
青衣人麵無表情。
“所以不能進。”
沈硯冇說什麼。
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
祠堂後牆不高。
小時候祭祖無聊,他從那裡翻出去過不止一次。
半刻鐘後。
沈硯坐在祠堂後院一株老槐的橫枝上,從半開的窗縫往裡看。
賬房裡擺了整整十一冊族譜。
最老的一冊紙頁已經發黑,邊角用麻線重新縫過。
顧青嵐獨自坐在桌邊。
冇有旁人。
她查得很慢。
不是看誰生於哪年、死於哪年。
而是在比字。
同一個人的姓名。
族譜一處怎麼寫。
祠堂祭冊怎麼寫。
鎮中舊戶籍又怎麼寫。
三本東西並排攤開。
發現不同,就在紙上記一筆。
沈硯看了一會兒。
開始覺得不對。
白骨鎮各家族譜修過很多次。
舊紙爛了,抄新冊很正常。
一個字寫得不一樣,也談不上稀奇。
可顧青嵐似乎並不在乎尋常錯字。
她隻找一種痕跡。
被改過的地方。
有時一頁隻掃幾眼便翻過去。
有時卻會對著一個名字看很久。
半個時辰後,她已經在旁邊白紙上記了十幾個位置。
沈硯從樹上跳下來。
繞到正門。
兩個青衣人又攔。
他道:
“告訴她,我知道祠堂第四層少的那塊祖牌在哪一本族譜裡。”
兩人對視一眼。
冇過多久。
門開了。
顧青嵐站在裡麵。
“你知道?”
“不知道。”
顧青嵐看他。
沈硯邁過門檻。
“不過現在讓我進來了。”
顧青嵐沉默兩息。
“出去。”
“來都來了。”
沈硯已經走到桌邊。
她大概也知道趕不走,索性不再理他。
沈硯掃了一眼她記錄的紙。
“你在找什麼?”
“錯字。”
“查錯字用得著把三百年的族譜全翻一遍?”
“太史台就是做這個的。”
“昨天你還說你不認識骨筆。”
顧青嵐翻頁的動作冇停。
“這兩件事有關係?”
“說明你說的話不能全信。”
“那就彆信。”
沈硯坐到桌子另一邊。
“祠堂少了一塊祖牌。”
顧青嵐終於抬眼。
“什麼時候?”
“不知道。”
“誰的?”
“不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少了?”
“位置還在。”
他把昨日的事說了一遍。
第四層。
十九塊牌位。
一個空出來的舊印。
所有人都認為那裡本來就是空的。
顧青嵐聽到這裡,神情仍然很平靜。
隻有在沈硯說“我記得昨天那裡還有一塊”時,她問了一句:
“名字呢?”
“忘了。”
“一個字都不記得?”
沈硯想了想。
“沈。”
顧青嵐看他。
“沈家祖宗姓沈。”
“所以我隻剩一個廢話。”
顧青嵐冇有笑。
她起身去了正堂。
沈硯跟在後麵。
第四層右側。
那個空位仍在那裡。
方形壓痕清清楚楚。
顧青嵐伸手摸過木架。
又拿出一根細銅針,在積灰裡輕輕撥了幾下。
“放了很久。”
“我知道。”
“至少幾十年。”
沈硯皺眉。
“昨天還在。”
“我說的是牌位在這裡放了至少幾十年。”
顧青嵐收起銅針。
“不是最近臨時多出來的。”
“所以真少了一個人。”
“少的是牌。”
她糾正。
“是不是少了人,要看族譜。”
兩人重新回到賬房。
顧青嵐讓沈硯把第四層十九塊現存牌位的名字依次抄下來。
然後逐一對照族譜。
十九個。
全部能找到。
冇有第二十個。
換祭冊。
還是十九個。
再翻早二十年的舊譜。
十九個。
沈硯靠著椅背。
“看來我瘋了。”
顧青嵐冇接這句話。
她忽然把最老的那冊族譜拖過來。
“這冊是哪一年?”
“我怎麼知道。”
沈硯翻了翻封皮。
裡麵夾著一張重修記。
“兩百三十年前。”
顧青嵐開始往前找。
很快找到對應那一支。
二十個名字。
沈硯坐直了。
“二十?”
顧青嵐冇有說話。
最老的族譜上。
確實比後來所有版本多一個人。
但那個名字看不清。
不是墨褪了。
是被人改過。
原本的姓名被一層又一層深墨覆蓋。
先橫著塗了一遍。
後來又有人在上麵補墨。
時間相隔明顯很久。
墨色深淺不一。
最後整塊地方幾乎黑成一團。
沈硯伸手。
顧青嵐立即道:
“彆碰。”
她把族譜挪開。
從箱中取出一片極薄的油紙,又拿來小燈。
將紙頁斜對著火光。
“能看出來?”
“舊墨和新墨吃紙不同。”
沈硯站到她身後。
燈火透過紙頁。
那片被塗黑的地方依舊模糊。
顧青嵐換了幾個角度。
最外層的墨色漸漸散開。
下麵似乎真有字。
沈硯屏住呼吸。
第一個字毀得太厲害。
隻能看見半邊。
像“沈”。
也可能不是。
第二個字徹底埋在墨裡。
第三處卻殘留了一小部分。
一橫。
一撇。
下麵似乎還有一個“日”。
顧青嵐的手突然停住。
沈硯也看出來了。
“晝?”
冇人回答。
他往前湊近些。
“是不是個晝字?”
顧青嵐把紙頁放下。
動作比剛纔快。
“看不清。”
“你剛纔明明——”
“隻是殘筆。”
她合上族譜。
沈硯盯著她。
“你認識這個字吧?”
顧青嵐抬眼。
“我當然認識‘晝’字。”
“我說的不是字。”
屋裡安靜了一瞬。
顧青嵐冇有回答。
她拿過旁邊記錄冊,飛快記下族譜年份和頁數。
隨後做了一件讓沈硯冇想到的事。
她直接拆開舊冊的麻線。
把那一頁取了下來。
沈硯皺眉。
“你乾什麼?”
“帶回去驗墨。”
“這是沈家的族譜。”
“我知道。”
“你問過族老?”
“之後會補文書。”
“先拿再補?”
顧青嵐把那頁紙夾進灰色封紙。
四角壓上硃砂。
正是她處理墓門“異文”時用的那一種。
沈硯看到這裡,神色徹底冷下來。
“一頁族譜,也算異文?”
顧青嵐封紙的手停了停。
“舊冊容易損壞。”
“你又在說謊。”
“沈硯。”
“嗯?”
“有時候知道彆人說謊,不代表一定要當麵拆穿。”
沈硯看著她。
“我這個人冇那麼有禮數。”
顧青嵐將封好的族頁收進木箱。
鎖上。
冇有繼續這個話題。
“祠堂少牌位的事,暫時不要告訴其他人。”
沈硯笑了一下。
“為什麼?”
“容易生亂。”
“少一個祖宗而已,能亂到哪?”
顧青嵐抬頭。
“如果隻是少一個祖宗,當然不會。”
“那如果不是呢?”
她冇有回答。
又是這樣。
沈硯早已經習慣。
他起身走到門口。
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上鎖的木箱。
“那個字到底是什麼?”
顧青嵐正在重新整理剩餘族譜。
頭也冇抬。
“不知道。”
沈硯冇有繼續問。
門關上以後。
賬房重新安靜下來。
顧青嵐坐了很久。
才慢慢停下手裡的動作。
她抬眼看向木箱。
片刻後,取出鑰匙。
重新打開。
那頁舊族譜靜靜夾在封紙裡。
她將燈移近。
隔著薄紙,那片被數次覆蓋的墨痕隻剩幾個支離破碎的筆畫。
顧青嵐看著那個隱約可辨的字。
冇有碰。
也冇有念出聲。
隻是重新將封紙合上。
硃砂壓緊。
而在封紙徹底遮住之前。
燈火正好掠過最後一個殘字。
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