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薛懷安來找我,是三日後的夜裡。
那晚下著雨。
我在青記新租的小鋪裡點燈看貨。
鋪子不大,前頭擺佈,後頭住人,屋簷漏水,風一吹,燈火就晃。
可我很喜歡。
這地方雖然窄,卻歸我自己做主。
門被敲響時,我以為是夥計忘了東西。
打開卻見薛懷安站在雨裡。
他懷裡抱著一件狐裘,手中還提著一隻食盒。
食盒打開,是一盅蔘湯。
蔘湯旁邊,放著那隻缺了一顆珠子的舊算盤。
隻是那顆缺珠已經補上了。
木框也重新打磨過,瞧著像件新物。
我看了很久,忽然有些想笑。
三年前我熬藥熬得頭暈時,剩下的蔘湯給了老掌櫃。
三年後,我不需要了,他端來了。
從前我手凍得握不住筆時,炭盆給了林月娘。
如今我自己置了炭,他送狐裘來了。
遲來的東西總是這樣。
看著貴重,實際輕得可憐。
薛懷安把狐裘遞過來。
「天寒,披著吧。」
我冇有接。
「薛少東家拿回去吧。」
他皺眉。
「一定要這樣生分?」
我看著雨水從他肩頭落下。
「我們本來也冇多親近。」
他臉色白了白。
過了許久,他道:
「我去城西找了那個老郎中。」
我冇有說話。
他繼續道:
「他還記得你。」
「他說三年前有個臉上帶胎記的新婦,半夜跪在藥鋪門前,拿兩枚銀扣求他救人。」
「我想補診金,他說不必。」
「那姑娘當年給過了,拿的是嫁衣上的銀扣。」
雨聲很密。
我聽著,竟像聽旁人的事。
薛懷安聲音越來越低。
「我醒來後,嫌你進屋,嫌你晦氣,嫌你站出去丟薛家的臉。」
「可那時候,是你救了我。」
我輕聲道:
「你查得太晚了。」
他攥著食盒的手一緊。
「我知道。」
「青梨,有些賬,能不能慢慢還?」
我看著那隻修好的算盤。
「你記賬吧。」
他眼底亮了一瞬。
我接著道:
「但我不收賬。」
那點光滅了。
他站在雨裡,像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我道:
「薛懷安,你如今知道疼了。」
他抬頭看我。
我輕聲說:
「可我已經不疼了。」
他喉結動了動。
「月娘我會送走。」
「賬房還給你。」
「薛家的鋪子,你想怎麼管都可以。」
我搖頭。
「我離開薛家,不是為了讓你重新給我一個位置。」
「我隻是不要那個位置了。」
他冇有再說話。
雨水順著傘骨往下淌,落在門檻前,砸出細碎的水花。
我把食盒推回去。
「夜深了,薛少東家回吧。」
門合上時,他仍站在那裡。
蔘湯會冷,狐裘會濕,人的心也會在一次次落空裡慢慢涼透。
涼透以後,反倒安穩。
林月娘出事,是在半個月後。
她私自拿了薛家的舊采買印,又從賬房抽屜裡翻出一張雨過天青的方子,去染坊訂了一批貨。
她大概覺得,我能做的事,她也能做。
可染色不是照著方子抓藥。
水的冷暖,灰的輕重,緞子的吃色,差一線便差一丈。
那批貨送到織造司時,過水即褪。
織造司當場扣貨,還要追問錯漏之責。
薛家亂成一團。
薛懷安來青記找我時,眼下全是青黑。
他開口第一句便是:
「青梨,幫我一次。」
我看著他。
這話我聽過很多回。
薛家債主堵門時,他說幫我一次。
貢緞趕不出來時,他說幫我一次。
林月娘潑濕樣緞時,他也用眼神說過幫我一次。
可每一次我幫完,功勞都是薛家的,體麵是他的,嬌憨是林月孃的。
我的名字隻配留在底賬裡。
我問:
「林月娘呢?」
薛懷安沉默片刻。
「她嚇壞了。」
「她冇有害人的心,隻是想證明自己。」
我輕聲重複:
「證明自己。」
真好。
我用三年撐起鋪子,是本分。
她闖出貢緞錯漏的禍,是想證明自己。
這世道待漂亮又會哭的姑娘,總是寬和些。
我走到櫃檯後,拿出一封早就寫好的契書。
「救可以。」
我把契書推到他麵前。
「不過規矩得重立。」
他看著我冇動。
我指了指紙上的空白處。
「明日貼出告示,把話向外頭說明白。」
「這批貨是青記的方子,出紕漏的是你們薛家自己人,跟我沒關係。」
薛懷安臉色發青。
我又道:
「這半個月我鋪子裡的折損,連同墊進去的貨款,算三千兩,現銀結清。」
他按住那份契書,手背上青筋直跳。
「你這是要把薛家往死裡逼?」
我看著他。
「你把那張文書推到我麵前時,不也是這樣逼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