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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賬春遲 第9章

作者:蕭沉安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9-09 22:17:43

9

他啞然。

我補了最後一句:

「還有,和離書拿著,今日就去衙門過明路。」

他閉了閉眼。

傍晚,薛家當著織造司的人送來銀票和和離書。

林月娘也來了。

她冇有戴東珠簪,眼睛腫得像桃。

看見我,她忽然衝過來。

「姐姐,你滿意了嗎?」

「你把我害成這樣,你滿意了嗎?」

我看著她。

「林月娘,假方是我放在賬房抽屜裡的。」

她猛地怔住。

薛懷安也抬頭看我。

我平靜道:

「那份方子少了一道固色灰,尋常人看不出來,真拿去染,過水就褪。」

「我放在那裡,是為了防有人偷。」

「你若不偷,便不會害自己。」

林月娘臉色慘白。

「你早就算計我?」

「我早就防著有人踩著我上位。」

她踉蹌一步,忽然看向薛懷安。

「那你呢?」

「你留我在賬房,讓我學賬,讓我挑賞賜,到底圖什麼?」

薛懷安冇有立刻回答。

林月娘聲音發顫。

「你說啊!」

過了很久,他才啞聲道:

「我以為有你孃家人在,她不會真的走。」

林月娘像被人打了一巴掌。

我也愣了一瞬。

隨即心底隻剩一片冷。

原來他不趕林月娘,也不全是因為喜歡。

他是把我妹妹當成一根鉤子。

鉤著我的親緣,鉤著我的心軟,鉤著我回頭。

可他忘了,鉤子也會傷人。

林月娘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又哭了。

「所以我算什麼?」

薛懷安低聲道:

「是我對不住你。」

她哭得發抖。

我冇有說話。

她也許的確可憐。

可她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傷口上走過來,如今腳底見了血,不能全怪路太硬。

我帶著正方去織造司驗色。

三盆清水過後,緞色不褪,反倒越發溫潤。

驗貨的人點了頭。

「青記可補這批缺。」

我應下。

走出門時,天色將晚。

薛懷安站在石階下,看著我,像是想說什麼。

我冇有停。

有些話遲來之後,便不必聽了。

和離書備案那日,天晴得很好。

我從官府出來,袖中揣著那張薄薄的紙,心裡卻像卸下一整車濕棉。

薛懷安站在門外等我。

他今日穿得很素,神色也比從前沉靜許多。

「青梨。」

我停下腳步。

他道:

「月娘回鄉了。」

「你爹孃也一起走了。」

「我給了他們一筆銀子,算是替那幾年荒唐收尾。」

我點頭。

「多謝。」

他苦笑。

「你如今同我說話,客氣得像個外人。」

我看著他。

「我們本就是外人。」

從一開始就是。

一場沖喜,一筆聘銀,一張誰都不情願的婚書。

是我誤以為同一屋簷下熬過苦日子,總能生出一點情分。

可有些情分,熬不出來。

隻會把人熬乾。

薛懷安沉默許久,忽然道:

「若當年我醒來時,對你好一些,會不會不一樣?」

我看著他手裡那張蓋了官印的紙,冇有回頭。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當年。」

我把散在袖中的賬頁捋齊。

「薛懷安,以後薛家的爛賬,你自己慢慢盤吧。」

「我的賬,早就結清了。」

他眼眶微微泛紅。

我朝他行了一禮,轉身離開。

青記開張那日,我冇有請鑼鼓。

隻在門口掛了一匹雨過天青。

那顏色像雨後初晴,淡得不張揚,卻乾淨。

城裡有人說,我一個和離婦,臉上又帶胎記,開鋪子不會長久。

也有人說,薛家少東家遲早會另娶,林月娘那樣的姑娘都留不住,我更不算什麼。

這些話傳到我耳裡,我隻是笑笑。

做生意的人,哪能怕人說。

我怕的是賬不清,貨不好,心不定。

半年後,青記接下織造司的采買。

一年後,我在城南買下一間更大的鋪子。

兩年後,雨過天青成了城中貴女最愛的一色。

她們並不知道,這顏色最初是我在賬房後麵的小屋裡調出來的。

那時我手邊隻有一盞快枯的油燈,一盆凍住的水,和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襖。

後來薛懷安來過幾次。

第一次,他送來一車銀炭,說從前欠我的炭火,該還。

我讓夥計折成銀票,捐給了城西的藥鋪。

那藥鋪冬日常給窮人煎藥,比我更需要炭。

第二次,他送來那隻舊算盤。

缺的那顆珠子已經補好,木框也重新打磨過,瞧著像一件新物。

我撥了兩下,聲音清脆。

可我冇有收。

「算盤修好了,舊賬也不該重算。」

第三次,他站在青記門外很久。

那日下著小雪,他披著狐裘,手裡提著食盒。

夥計問我要不要請他進來。

我搖頭。

「鋪裡忙,不見客。」

傍晚關門時,他已經走了。

門檻邊放著一隻小小的藥包,裡頭壓著一張紙。

上麵寫著:彆熬壞眼睛。

我看了許久,將藥包放進櫃檯。

關心若來得太晚,便隻適合擺在無關緊要的角落裡。

聽人說,薛懷安後來冇有再碰雨過天青。

每年年終,他都會在賬房裡坐很久。

那隻缺珠又補好的算盤擺在他手邊。

賬頁空出一行。

欠林青梨,炭火一盆,體麵一場,真心一顆。

可這三樣,他一樣也還不上。

又一年春日,我站在鋪中裁布。

新來的小丫頭看著我臉上的胎記,小心翼翼地問:

「掌櫃的,這個能治嗎?」

我摸了摸臉。

其實能。

如今有錢了,什麼藥都買得起。

可我忽然不急了。

這塊胎記跟了我許多年。

它曾叫人嫌我,輕我,也曾叫蘇州客商一眼認出我。

它並非我的羞恥。

它隻是我的一部分。

我拿起剪刀,沿著畫好的粉線剪下去。

布帛裂開的聲音清脆利落。

小丫頭驚歎道:

「掌櫃的,您下剪子真穩。」

我笑了笑。

「做衣裳,最要緊的就是下剪。」

「捨不得剪,就成不了新樣子。」

窗外春光正好。

雨過天青的緞子鋪了一案,像一條安靜的河。

我把剪好的布疊起來,放到陽光裡。

往後我的賬本,隻記自己的名字。

往後我的路,也隻由我自己下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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