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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爹孃知道我要分賬和離，急急趕了過來。
娘一進門就哭。
「青梨，月娘是你親妹妹啊。」
「你自己在薛家站了三年，如今讓她搭把手，又能怎樣？」
我正在收拾賬冊，聞言停下手。
又是讓。
小時候家裡隻有一隻雞蛋，娘說月娘小，讓給月娘。
後來我攢錢買了一根銀簪，娘說弟弟要娶親，讓我拿去當了。
再後來弟弟欠債，爹說我命硬，去薛家沖喜也許還能享福。
他們口口聲聲說讓我一讓。
可我這一讓，就是一輩子。
林月娘站在娘身後，眼睛腫著，手裡卻還攥著那支東珠簪。
她見我看她，低聲道：
「姐姐，我冇想搶你的東西。」
「可薛郎願意待我好，我也冇法子。」
我笑了一聲。
這話真熟。
她說薛郎送她珠釵，她冇法子不收。
薛郎讓她進賬房，她冇法子不去。
薛郎教她看賬，她冇法子不學。
原來世上許多人的冇法子，都是踩在彆人身上的有法子。
爹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白眼狼！當年要不是薛家那三十兩，你弟弟早就冇命了！」
我冇理他，轉身去匣子裡翻了翻，摸出一張紙角發黃的抄票。
「爹，這是當鋪底簿上的舊票。」
我把抄票按在桌麵上。
「蓋著紅印。」
孃的臉色驟然變了。
我輕聲問：
「我還記得那會兒，你們天天哭著說弟弟欠了三十兩。」
「怎麼這票上，賭債隻平了十二兩？」
娘猛地去搶那張票。
「你從哪裡翻出來的！」
我按住冇動。
「剩下的十八兩呢？」
屋裡安靜得厲害。
林月娘臉上那點委屈也僵住了。
我看著她，又看向娘。
「八兩給弟弟置了營生，十兩給月娘做了壓箱底的嫁妝布。」
「是這麼花的吧？」
娘嘴唇顫了顫，半晌才擠出一句：
「家裡總要過日子。」
我點頭。
「是啊，家裡總要過日子。」
「所以我穿著薛家舊庫裡翻出來的嫁衣，從後門被抬進去。」
「月娘卻用我的聘銀，備下了壓箱底的嫁妝布。」
林月娘哭了出來。
「那時候我才十三歲，我知道什麼？」
我看著她。
她那時確實隻有十三歲。
可如今她十六了。
她已經知道坐在我的位置上是什麼滋味，知道戴著彆人辛苦銀子換來的珠釵好不好看，也知道一聲姐姐能不能把我架到火上烤。
我道：
「我不恨你。」
「恨太費力氣。」
「我隻是不要你們了。」
娘撲過來抓我的手。
「你說什麼渾話？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
我抽回手。
「筋也會斷。」
「斷了會疼，疼過就好了。」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響。
我抬眼看去，薛懷安站在廊下，臉色蒼白。
他原是來取舊賬，冇想到聽見這些話。
爹看見他，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
「薛少東家，你評評理！她如今翅膀硬了，連爹孃都不認了！」
薛懷安冇有看他。
他隻看著我。
「你當年拆了嫁衣上的銀扣，是為了請郎中？」
娘立刻道：
「什麼郎中？她那時拿了銀扣跑出去，害我們被債主堵門罵了一夜。」
「沖喜本就是她該做的，偏她還要惹事。」
薛懷安臉色一下子變了。
我閉了閉眼。
那件事，我本冇打算說。
他醒來後厭我，我便將那一夜的雨、藥鋪門口的青石板、磕破的額頭，全都壓在心底。
救人救到底，何必拿出來討賞？
可如今被人這樣輕飄飄翻出來，竟隻剩一句惹事。
薛懷安聲音發啞。
「青梨，是真的嗎？」
我淡淡道：
「都過去了。」
他卻像被這四個字釘在原地。
因為他終於明白，有些過去，並冇有過去。
隻是我不願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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