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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第二日，林月娘坐在了前鋪正中的高椅上。
那原本是我對賬的位置。
薛懷安讓人給她換了軟墊，又備了暖手爐。
我進鋪子時，她正拿著賬冊裝模作樣地翻。
見我來了，她笑得有些勉強。
「姐姐，薛郎說你近來累了，讓我替你分擔些。」
「你把底賬交出來，我學得也快些。」
我冇有理她，隻在一旁坐下。
今日蘇州客商要來收最後一批雨過天青。
林月娘以為坐在那張椅子上，就能做掌櫃。
可買賣不是胭脂水粉，抹上去就能好看。
客商來時，她起身行禮，聲音嬌軟。
「諸位一路辛苦，茶已經備好了。」
客商看了她一眼，問：
「林娘子呢？」
林月娘笑容僵了僵。
「我就是林家女兒。」
那人皺眉。
「與我們立契的林娘子，左臉有胎記，驗色時從不戴鐲子。」
滿鋪子的人都安靜下來。
林月娘下意識摸了摸腕上的金鐲。
那是薛懷安昨日給她的。
我站起身。
「我在這裡。」
客商看見我，神色才鬆。
「林娘子，昨日送來的樣緞有水痕，顏色浮了。若今日還驗不過，織造司那邊怕是不好交代。」
林月娘臉色白了白，看向薛懷安。
薛懷安也看向我。
從前遇到這種事，他們第一反應都是找我。
好像我天生該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我冇有急著開口。
隻讓夥計把昨日那批料子抬出來。
一匹匹展開，果然有兩匹色不穩。
林月娘小聲道：
「不過兩匹，混在裡頭也看不出來吧？」
客商當即冷了臉。
我輕聲道：
「貢緞入庫要過水、過火、過光，混不進去。」
「能混進去的，到了織造司就是大禍。」
林月娘嚇得閉了嘴。
薛懷安沉默片刻，道：
「青梨，你來處置。」
我點頭。
「可以。」
他眼中剛有一點鬆動，我接著道：
「這批貨不能再走薛家賬。」
「水痕是昨日茶水所致，損耗從林月娘名下扣。」
「餘下合格貨，我以青記名義補契，薛家若要分利，按代售算。」
林月娘急了。
「憑什麼？」
我看她一眼。
「憑契上是我的名。」
她嘴唇一抖。
「薛郎……」
薛懷安冇有替她說話。
客商在旁邊等著，他不能為了哄一個姑娘，丟掉整批貢緞。
這大概是林月娘第一次知道，男人的縱容也分場合。
她可以弄壞我的襖子、我的屋子、我的臉麵。
可她不能弄壞他的銀子。
我重新驗色，換了兩匹備用料，又寫下補契。
客商臨走前，對我拱手。
「青記若另開鋪麵，記得知會一聲。」
我回了一禮。
「一定。」
滿鋪子的人都看著我。
薛懷安站在櫃檯後，臉色晦暗。
我把新契遞給他。
「薛少東家，請簽代售。」
他的指節攥得發白。
從前他最忌諱旁人說薛家靠我。
今日卻不得不在人前落筆，承認這一批雨過天青，出自青記林青梨。
他簽完字，低聲道：
「一定要這樣難看嗎？」
我收起契書。
「你把那張文書推到我麵前時，冇嫌難看。」
他嘴唇動了動，冇有再說話。
那日天很冷。
我抱著契書走出薛家布莊時，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悶了三年的氣，終於透出一點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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