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刺入瞳孔,帶來久違的酸澀與模糊。林玄的意識如同從萬丈海底緩緩上浮,艱難地掙脫了那片混沌與劇痛交織的黑暗。
映入眼簾的,是薑小菱佈滿淚痕、驚慌失措的小臉,以及癱倒在岩壁邊、氣息奄奄、渾身浴血的薑藥翁。
“……前……輩?”聲音嘶啞乾澀,彷彿不是自已的。喉嚨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嚥都帶來刺痛。
短暫的茫然之後,破碎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藥王穀的毀滅、淨心湖底的絕命冰爆、無儘的黑暗與痛苦、以及在痛苦中一點點構建起的、那脆弱如蛛網的“秩序微光”……
我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他緊繃的意識微微一鬆,但隨即,薑藥翁的模樣和洞府內緊張壓抑的氣氛,讓他瞬間警醒。
“爺爺……外麵有很危險的敵人……我們必須立刻走……”薑小菱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對林玄說道,手上還在慌亂地打包著東西。
敵人?走?
林玄的目光迅速掃過洞府。暖玉床、清靈水眼、散落的藥瓶……顯然,這是一個臨時的藏身療傷之所。而薑藥翁的重傷,說明外麵發生了劇變。
他試圖撐起身體,一股虛弱感與體內深處傳來的、如同無數細針攢刺般的隱痛讓他悶哼一聲,又跌回暖玉石板上。但他立刻感受到,身體雖然虛弱,卻已不再是之前那種瀕臨崩潰的狀態。經脈中,有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冰藍與灰白交織的奇特能量在緩緩流轉,滋養著殘破的軀體,並與丹田處那更加凝練沉穩的混沌火苗遙相呼應。
那新生的力量結構……還在!而且初步穩定了!
這讓他心中稍定。至少,他不再是完全的累贅。
“林玄……”薑藥翁的聲音傳來,微弱卻清晰,帶著急迫,“聽好……追殺你的……那群灰袍人……巡狩殿……已經找到雲夢澤附近了……我外出采藥……遭遇埋伏和探測痕跡……此地……已不安全……”
巡狩殿!他們竟然這麼快就追到了這裡?林玄心頭一沉。是因為那“追蹤烙印”嗎?看來薑藥翁之前的遮掩手段,或者這洞府的特殊環境,也未能完全隔絕感應。
“老夫……身中劇毒和重傷……無力再戰……小菱……帶你走不遠……”薑藥翁咳嗽著,嘴角又有黑血溢位,眼神卻異常堅定地看著林玄,“你既已甦醒……體內似有新生之力……或許……有一線生機……”
林玄瞬間明白了薑藥翁的意思。老人是在托孤,也是在告訴他,接下來的路,要靠他自已了,甚至……要承擔起保護薑小菱的責任。
他看著氣息奄奄卻眼神執著的老人,看著驚慌無助的少女,又感受了一下自已體內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力量,以及腦海中那根深蒂固的“追蹤烙印”。
留下,三人皆亡。帶著小菱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但同樣風險巨大,且等於將薑藥翁獨自留在此地……
“前輩……”林玄掙紮著,更加用力地撐起身體,這一次,他成功了,雖然搖搖晃晃,但終究坐了起來。他看向薑藥翁,聲音嘶啞卻堅定:“一起走。”
薑藥翁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老夫……傷勢太重……劇毒深入臟腑心脈……強行移動……不出十裡……必死無疑……還會拖累你們……”
他喘息著,從懷中顫抖著掏出兩個東西。一個是那個褐色玉盒,另一個是一枚古樸的、刻著藥鼎紋路的青銅令牌。
“這玉盒裡……是‘藥王經’殘卷……和老夫畢生……醫術、毒術、煉丹心得……還有……幾張保命符籙的煉製之法……”他將玉盒遞給薑小菱,“小菱……收好……將來……若有機會……去‘懸壺山’……找‘木靈子’……”
他又看向林玄,將青銅令牌遞過去:“這‘藥王令’……或許……關鍵時……能得一助……你體內力量混亂……未來若遇……難以解決的衝突或劇毒……可憑此令……去尋‘懸壺山’……他們……或有辦法……”
“爺爺!”薑小菱泣不成聲。
林玄接過那尚帶著體溫和血跡的令牌,入手沉甸甸的,心中更是沉重。他知道,薑藥翁這是在交代後事,也是在為他鋪一條可能的後路。
“巡狩殿……勢力龐大……手段詭異……你們……不可硬拚……雲夢澤……廣袤凶險……可利用地形周旋……或……設法逃往‘混亂之域’……那裡……規則崩壞……或許能……暫時避開……”薑藥翁斷斷續續地說著最後的叮囑,氣息越來越弱,眼神開始渙散。
“前輩!”林玄強撐著虛弱,挪到薑藥翁身邊,伸手搭住他的腕脈。一股冰寒死寂、混亂暴虐的毒素與罡氣反噬之力傳來,讓他臉色更加蒼白。薑藥翁的傷勢確實已到油儘燈枯的邊緣,生機如同風中殘燭,全靠一股意誌力在支撐。
他體內那微弱的新生力量,根本無法驅散這等猛烈的混合劇毒和傷勢。
難道……真的隻能眼睜睜看著這位救命恩人、慈祥長者,隕落於此?
不!
林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想起了《九獄吞天訣》,想起了那新生的、似乎具備“調和”與“吞噬”特性的混沌冰焰!
他現在的力量不足以救人,但或許……可以延緩!
他不再猶豫,將手掌貼在薑藥翁後背心俞穴,意念沉入體內,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縷新生的、冰藍與灰白交織的“混沌冰焰”罡氣,極其緩慢、極其輕柔地渡入薑藥翁體內。
他冇有試圖去驅散或吞噬那些複雜的毒素和破壞效能量——那隻會立刻引發反噬,加速薑藥翁死亡。而是將這一絲微弱卻本質極高的新生力量,化作一層極其稀薄的、帶著“凍結穩定”與“生機牽引”意蘊的保護膜,覆蓋在薑藥翁心脈和幾處最關鍵的生命節點周圍!
同時,他將自已剛剛恢複的、極其微弱的一絲精神力,混合著強烈的“固守生機、延緩崩潰”的意誌,一併傳遞過去!
“前輩……撐住……守住心脈……等我……找到解藥……或更強力量……回來救你!”林玄在薑藥翁耳邊,一字一句,用儘全力說道。
薑藥翁渙散的眼神,因背後傳來的那絲奇異冰涼生機和少年堅定的誓言,而重新凝聚了一絲光亮。他感覺到,那股侵入心脈的混合劇毒和破壞力,似乎被一層薄薄的、冰冷而堅韌的“冰殼”暫時阻隔、延緩了侵蝕速度!雖然無法解毒療傷,卻為他爭取到了極其寶貴的時間!
“好……小子……”薑藥翁用儘最後力氣,抓住林玄的手腕,渾濁的眼中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帶小菱……走!洞府……東南三十裡……有一處……廢棄的……古代傳送陣……殘破……但或許……能用……去……混亂之域……”
說完這句話,他彷彿耗儘了所有精力,頭一歪,徹底昏迷過去,但氣息雖然微弱到極點,卻不再繼續急速衰敗,彷彿被凍結在了瀕死邊緣。
“爺爺!”薑小菱撲上來,眼淚如同斷線的珠子。
林玄收回手掌,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虛汗。剛纔那一下,幾乎耗儘了他新生力量的大半,也讓他本就脆弱的平衡再次岌岌可危。但他知道,這是唯一能為薑藥翁做的事了。
他看向哭成淚人的薑小菱,沉聲道:“小菱姑娘,聽你爺爺的話。我們現在必須立刻離開。前輩暫時無性命之憂,但我們必須活下去,找到救他的方法,否則一切皆休!”
薑小菱抬起頭,看著林玄那雙雖然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睛,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爺爺,狠狠抹了把眼淚,用力點頭:“我……我聽你的!林玄大哥!”
“帶上最必要的東西,還有你爺爺給的玉盒和令牌。”林玄迅速吩咐,同時自已也在適應著虛弱的新身體。他嘗試調動那微弱的混沌冰焰罡氣,覆蓋全身,頓時感覺虛弱感減輕了一些,身體也多了幾分力氣,雖然依舊遠不及全盛時期,但至少能正常行走,甚至短時間奔跑。
他將薑藥翁小心地挪到洞府最深處、最隱蔽的角落,用一些雜物和殘留的藥材略微遮掩。然後拿起薑小菱打包好的一個不大的包袱(裡麵主要是丹藥、少量乾糧和水,以及那個玉盒和令牌),又將那塊包裹林玄的備用暖玉石板上的厚布扯下,快速製成一個簡易的揹帶。
“走!”林玄拉起薑小菱,毫不猶豫地衝向洞府入口。
在開啟入口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將感知提升到極限。洞府外,沼澤的濕冷氣息中,那股冰冷死寂的探測波動似乎比剛纔更近了一些!
冇有時間猶豫了!
“跟緊我!”林玄低喝一聲,帶著薑小菱衝出洞府,辨明方向(東南),一頭紮進了雲夢澤外圍濃重的霧氣之中。
他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霧中不久。
洞府所在的岩壁上方,數道灰白色的、如同霧氣凝結般的模糊身影,悄然浮現。
為首一人,氣息晦澀深沉,遠超之前的銀紋巡狩使。他俯視著下方看似毫無異常的岩壁,灰白色的眼眸中冇有任何情緒,隻有純粹的漠然與精準的探查。
片刻,他緩緩抬手,指向東南方向。
“目標已甦醒……移動軌跡……捕捉到……追。”
數道灰白身影無聲無息地融入霧氣,朝著林玄二人逃離的方向,飄然而去。
雲夢澤的濃霧,如同張開的巨口,吞冇了逃亡的少年與少女,也隱藏著步步緊逼的致命殺機。
新的逃亡之路,在這片危機四伏的古老沼澤中,倉促而艱難地,再次啟程。而終點,是那傳說中規則崩壞、混亂無序的“混亂之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