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澤瘴的粘稠與沉重,彷彿化作了實質的枷鎖,拖拽著薑藥翁瀕臨崩潰的身軀。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淖中跋涉,每一次呼吸都混雜著毒瘴的腥甜與臟腑灼燒的劇痛。脖頸被毒針擦傷處已然烏黑腫脹,麻木感向肩頸蔓延。體內更是如同煉獄,深澤瘴毒與針毒、以及強行中斷療毒導致的罡氣反噬,三股毀滅性的力量正在瘋狂侵蝕他最後的生機。
若非那枚最後的保命丹藥吊住心脈,加上天罡境修士頑強的生命力,他早已倒下。
但薑藥翁不敢停,甚至不敢減緩速度。腦海中不斷閃現著那道詭異的灰白色霧氣,以及無麵針殺手逃遁前那充滿恐懼的驚呼。
“是他們……巡狩殿……”
這三個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頭。林玄口中的灰袍人、藥王穀那場毀滅性的衝突、以及那道追蹤烙印……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令人窒息的結論:那批以“湮滅”為信條、手段詭譎、勢力深不可測的瘋子,已經將觸角伸到了雲夢澤!而且,目標明確!
他們剛纔出手,絕非善意。更像是在清理可能乾擾他們“狩獵”的“雜魚”。毒影門殺手的出現是意外,而巡狩殿的陰影,纔是真正懸在頭頂的利劍!
“必須……快……小菱……林玄……”
強烈的責任感與求生欲支撐著薑藥翁。他憑藉著對雲夢澤邊緣地形的熟悉,以及對洞府方位那微弱卻堅定的感應,在瘴氣瀰漫、方向感極度錯亂的環境中,如同盲人探路,一點一點地向著“家”的方向挪移。
視線越來越模糊,耳邊開始出現幻聽,彷彿有無數毒蟲在嘶鳴。他知道,毒素正在侵蝕他的神智。他狠狠咬破舌尖,以劇痛刺激自已保持清醒,同時不斷回想洞府周圍的地貌特征——那塊形似臥牛的巨石,那片散發奇異清香的銀線蘆葦蕩,那株半邊焦枯半邊繁茂的“陰陽樹”……
靠著這些記憶中的地標,他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幾顆散落的珍珠,勉強串聯起一條通往生路的軌跡。
時間變得無比漫長,又彷彿在劇痛與昏沉中飛速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濃重的墨綠瘴氣中,隱約出現了一片不同於周圍的、略顯稀疏的灰色霧牆。那是雲夢澤外圍普通瘴氣與深澤瘴的交界區域!
到了這裡,意味著他即將脫離最危險的深澤瘴核心區!
薑藥翁精神一振,鼓起最後力氣,加快腳步,一頭撞進了那片灰色霧牆。
雖然依舊有毒,但壓力驟減,視線也清晰了不少。他辨認出,這裡距離洞府所在的岩壁區域,隻有不到十裡了!
希望,彷彿黑暗中的一絲微光。
然而,就在他穿過灰色霧牆,踏入相對熟悉的普通沼澤區域時,一股極其微弱、卻讓他瞬間毛骨悚然的氣息,如同冰水般澆遍全身!
那是一種冰冷、死寂、帶著監視意味的隱晦波動,如同無形的蛛絲,若有若無地散佈在周圍的空氣、泥沼、乃至草木之中。
不是毒瘴的氣息,也不是妖獸的氣息。
而是……人為佈置的探測禁製或標記的殘留!
而且,這氣息的源頭……與之前那道灰白色霧氣,同源!
“他們……已經來過了……就在這附近……”薑藥翁心頭沉到了穀底。巡狩殿的人不僅進入了雲夢澤,甚至可能已經搜尋到了洞府附近區域!這些殘留的探測痕跡,就是證明!
洞府……暴露了?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冰涼,幾乎站立不穩。
不!不一定!洞府的入口極其隱秘,且有他親手佈置的隱匿陣法。尋常探測手段未必能發現。這些痕跡可能隻是對方大範圍撒網搜尋時留下的。
但無論如何,此地已經極度危險!必須立刻進入洞府,帶著兩個孩子轉移!
薑藥翁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慌,將殘存的感知提升到極致,如同最警覺的狸貓,避開那些殘留的探測波動區域,繞了一個大圈,才終於回到了那片熟悉的、長滿墨綠色苔蘚的岩壁前。
他屏住呼吸,仔細感知四周。除了沼澤固有的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獸吼,並無其他異常。岩壁上的入口也完好無損,隱匿陣法運轉正常,冇有被強行破壞或觸發的跡象。
暫時……安全?
薑藥翁不敢有絲毫大意。他以特殊手法,極快又極輕地開啟了入口,側身閃入,岩壁立刻無聲合攏。
熟悉的溫暖與清新靈氣撲麵而來,螢光石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洞府。地心暖玉床上,林玄依舊安靜地躺著,氣息平穩悠長,比之前更加有力,皮膚下隱隱有冰藍與灰白交織的光澤流轉,顯然體內的“結構雛形”正在穩步成長。薑小菱趴在床邊,似乎睡著了,眼角還帶著淚痕。
看到這一幕,薑藥翁緊繃的心絃微微一鬆,但緊接著,劇烈的咳嗽再也壓製不住。
“咳咳咳……噗——!”
他扶住岩壁,大口大口的烏黑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腥臭撲鼻。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癱倒在地。
“爺爺!”薑小菱被驚醒,看到爺爺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模樣,嚇得魂飛魄散,哭著撲了上來。
“彆……彆慌……”薑藥翁抓住孫女的手,聲音微弱卻急促,“聽我說……外麵……有……非常危險的敵人……已經……搜到附近了……”
薑小菱臉色煞白。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薑藥翁艱難地說道,每說一個字都彷彿要用儘力氣,“收拾……最重要的東西……丹藥、玉髓、還有……暖玉床下的那個……褐色玉盒……”
他指了指暖玉床下方一處不起眼的凹槽。
“可是爺爺,你的傷……”薑小菱淚如雨下。
“顧不上了……快!”薑藥翁厲聲道,牽動傷勢,又是一陣劇烈咳嗽。
薑小菱知道情況危急,強忍悲痛,立刻行動起來。她迅速將剩餘的丹藥、藥材、以及一些必需品打包。然後按照爺爺的指示,從暖玉床下取出了一個巴掌大小、密封得極好的褐色玉盒,入手沉重冰涼。
“爺爺,林玄大哥怎麼辦?他還冇醒……”薑小菱看著暖玉床上的林玄,不知所措。
薑藥翁看著林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此子恢複速度遠超預期,體內那新生的力量結構已初步穩固,生機正在快速壯大。但距離真正甦醒和擁有自保之力,顯然還差得遠。帶著這樣一個昏迷的重傷員轉移,無疑是巨大的拖累和風險。
但他想起林玄在藥王穀玉石俱焚的狠絕,想起他體內那可能與“道種”相關的秘密,想起自已救他到這一步所耗費的心血……
更重要的是,他隱隱有種感覺,此子的命運,或許與這場波及甚廣的“道種”之爭,有著莫大的關聯。留下他,他必死無疑。帶上他,或許……還有一線變數。
“帶上他……用……那塊備用暖玉……裹著他……儘量……維持生機……”薑藥翁做出了決定。
薑小菱連忙從角落搬出一塊小一些的暖玉石板(平時用來處理藥材的),費力地將林玄挪到上麵,用厚布裹緊固定。
就在薑小菱手忙腳亂地準備時,一直靜靜躺在暖玉床上的林玄,眉頭忽然極其輕微地蹙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放在身側的左手食指,微微彎曲,指尖無意識地觸碰到了身下暖玉石板光滑的表麵。
一絲微弱到極致、卻異常清晰的冰涼觸感,順著指尖,傳入他沉眠的意識深處。
這觸感,與地心暖玉床那恒定的溫暖截然不同,帶著一絲……移動與外界的意味。
意識沉眠的林玄,體內那已經初步穩固、開始緩慢自主運轉的“力量結構雛形”,似乎因為這絲外界的、異常的觸感,而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漣漪。
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了一顆微小的石子。
這漣漪迅速傳導至結構核心——那縷被冰藍包裹、更加凝練深邃的混沌火苗。
火苗,輕輕搖曳了一下。
下一瞬——
林玄那緊閉了月餘的眼簾,極其艱難地、緩緩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露出的,是一雙依舊帶著茫然、虛弱,瞳孔卻已恢複了正常黑色(冰火異色瞳因結構初步穩定而暫時內斂)的眼睛。
光線湧入,模糊的影像逐漸清晰。
他看到了洞頂的螢光石,看到了驚慌失措、淚流滿麵的薑小菱,也看到了癱倒在岩壁邊、氣息微弱、渾身浴血、正用震驚目光望向自已的……薑藥翁。
“……前……輩?”一個極其沙啞、微弱、彷彿鏽鐵摩擦般的聲音,從林玄乾裂的嘴唇中,艱難地溢位。
他醒了。
在這危機迫近、即將被迫轉移的關頭。
薑藥翁看著那雙剛剛睜開、還帶著無儘疲憊卻已然恢複清明的眼睛,心中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憂。
甦醒,意味著他或許能幫上忙,至少能自已行動,減少拖累。
但也意味著,他體內那剛剛建立、依舊脆弱的平衡,可能會因為即將到來的顛簸、戰鬥或危險,而再次麵臨崩潰的風險。
而且,醒來的他,能理解並接受眼下這近乎絕境的狀況嗎?
洞府外,巡狩殿的陰影悄然蔓延。
洞府內,重傷的老人、驚慌的少女,以及剛剛從死亡邊緣掙紮醒來、力量未複的青年。
短暫的寧靜,即將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