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冷的霧氣如同粘稠的液體,包裹著林玄和薑小菱。
林玄在前,緊緊握著薑小菱冰涼的小手,一步一探地前進。他不敢走快,腳下是深一腳淺一腳的泥沼,佈滿了暗藏殺機的毒水坑和腐爛的植被。濃霧不僅遮擋視線,更嚴重乾擾了感知,即便是他集中精神,也隻能勉強感應到周圍數丈內的模糊輪廓。
更糟的是,體內那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新生力量結構,在剛纔為薑藥翁施術後,變得異常脆弱。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調動那微弱的混沌冰焰罡氣來驅散侵入的瘴氣和維持體力,都會引起經脈中針紮般的刺痛和力量結構的輕微震顫。他必須分出大部分心神,小心翼翼地維持著這脆弱的平衡,如同捧著一件隨時會碎裂的琉璃器皿在奔跑。
薑小菱跟在後麵,小臉煞白,緊緊抿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她雖然年紀小,但在藥王穀長大,也見過些世麵,知道此刻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她努力跟上林玄的腳步,儘管泥水浸濕了褲腿,尖銳的枯枝劃破了皮膚,也一聲不吭。
兩人按照薑藥翁昏迷前指引的東南方向,在濃霧中艱難跋涉。
“林玄大哥……爺爺說的那個傳送陣……真的能找到嗎?”薑小菱忍不住小聲問道,聲音帶著顫抖。
“一定能。”林玄聲音嘶啞卻肯定,“你爺爺不會記錯。我們隻要方向冇錯,小心避開危險,總能找到。”
話雖如此,他心中其實也冇底。雲夢澤地形複雜多變,瘴氣瀰漫,方向極易迷失。薑藥翁說的是三十裡,但在這種環境下,偏差個十裡八裡甚至完全走錯都有可能。而且,那所謂的“廢棄古代傳送陣”,是否真的存在,是否還能使用,都是未知數。
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留下來隻有死路一條。
大約前行了半個時辰,林玄忽然停下腳步,示意薑小菱噤聲。他側耳傾聽,濃霧中除了遠處隱約的水流聲和蟲鳴,似乎還夾雜著一種極其微弱的、如同枯葉被踩碎的“沙沙”聲,而且聲音來自不止一個方向!
“有東西……在靠近……不是妖獸……”林玄壓低聲音,眼神銳利地掃視四周濃霧。那聲音很輕,很分散,像是……包圍?
難道是巡狩殿的人?這麼快就追上了?還是這沼澤中其他潛伏的獵殺者?
他立刻拉著薑小菱,改變方向,朝著聲音相對稀疏的一側快速移動。同時,他將那微弱的混沌冰焰罡氣覆蓋全身,也渡了一絲到薑小菱身上,試圖儘可能隔絕兩人的氣息和體溫。
這一舉動立刻加劇了他體內的負荷,胸口一陣悶痛,但他咬牙忍住。
他們剛離開不久,原先停留的位置周圍,濃霧中悄然浮現出幾雙幽綠色的、不帶絲毫感情的複眼。幾隻體型如獵犬大小、甲殼漆黑油亮、口器猙獰、長著六條細長節肢的怪蟲,從霧中爬出,它們用觸角探索著地麵殘留的氣息,發出“嘶嘶”的低鳴,然後迅速朝著林玄二人新的方向追去。
是霧隱獵蛛!雲夢澤中常見的群居掠食者,嗅覺靈敏,擅長在霧中潛行合圍,雖然單體實力隻相當於凝脈境修士,但成群出現時極為難纏,其毒液能麻痹神經,腐蝕罡氣。
林玄很快發現了身後追來的獵蛛,心中稍鬆一口氣——還好不是巡狩殿。但霧隱獵蛛同樣危險!以他現在的狀態,對付三五隻都勉強,看這動靜,恐怕不止這個數。
“跑!”林玄低喝,拉著薑小菱加快速度。
然而,霧隱獵蛛的速度更快!它們在泥沼和霧氣中如魚得水,幾個起落便拉近了距離。最先頭的幾隻猛然躍起,口器張開,噴出數道墨綠色的毒液箭矢!
林玄反手一掌拍出,掌心冰藍與灰白光芒一閃,一股混雜著冰寒與微弱湮滅氣息的罡風掃出,將大部分毒液箭矢凍結、偏折。但仍有少量毒液濺射到他手臂和薑小菱的衣角上,立刻發出“嗤嗤”聲響,布料腐蝕,皮膚傳來灼痛和麻痹感。
“呃!”薑小菱痛呼一聲。
林玄心中一凜,這毒液腐蝕性極強!他立刻調動混沌冰焰,將侵入體內的毒素和薑小菱傷口處的毒素暫時冰封壓製。
但這一耽擱,更多的霧隱獵蛛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幽綠的複眼在霧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粗重的呼吸聲和節肢摩擦聲令人頭皮發麻。
不能被困住!
林玄眼中厲色一閃,不再保留。他深吸一口氣,不顧經脈的刺痛和力量結構的不穩,將體內剩餘的混沌冰焰罡氣,連同丹田中混沌火苗的一絲本源之力,儘數逼出!
“冰焰……環!”
一聲低喝,以他為中心,一圈混雜著冰藍寒氣與混沌灰白火光的環形衝擊波猛地擴散開來!
衝擊波並不強,甚至無法直接擊殺這些皮糙肉厚的獵蛛。但其中蘊含的冰封遲緩與高階能量的震懾效果,卻讓衝在最前麵的幾隻獵蛛動作驟然一僵,複眼中流露出本能的畏懼,攻勢為之一滯。
而衝擊波掃過周圍的濃霧,更是引發了奇異的反應——霧氣中的水汽被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使得一小片區域的霧氣暫時變得稀薄了許多!
藉著這短暫的阻隔和視野的些許清晰,林玄一眼瞥見,在左前方約百丈處,濃霧的背後,隱約露出一片不同於周圍沼澤泥地的、佈滿了規則裂紋和苔蘚的灰白色石板地麵,以及幾根傾斜斷裂的、雕刻著模糊古老符文的石柱輪廓!
是那裡!廢棄傳送陣!
“那邊!快!”林玄精神大振,拉著薑小菱,不顧一切地朝著那個方向衝去!
霧隱獵蛛從短暫的震懾中恢複,發出憤怒的嘶鳴,緊追不捨。更多的獵蛛從霧中湧出,彷彿無窮無儘。
林玄拚儘全力,將速度提到極限。他能感覺到,剛纔強行爆發,已經讓體內新生力量結構出現了數道細微的裂痕,劇痛如同潮水般一**衝擊著他的神經。但他不能停!
百丈距離,在此刻顯得無比漫長。
腳下從濕軟的泥沼變成了堅硬濕滑的石板,苔蘚讓腳下打滑。四周散落著巨大的、斷裂的石塊和石柱,上麵覆蓋著厚厚的墨綠色苔蘚和藤蔓,一股古老而破敗的氣息瀰漫開來。
終於,他們衝進了那片遺蹟的範圍。身後,霧隱獵蛛群在遺蹟邊緣停住了,似乎對這片區域有所忌憚,隻是在外圍焦躁地徘徊、嘶鳴,不敢輕易踏入。
林玄和薑小菱背靠著一根半倒的、刻著飛鳥圖案的粗大石柱,劇烈地喘息著。薑小菱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被林玄一把扶住。
暫時……安全了?
林玄顧不上休息,立刻警惕地打量四周。
這裡確實像是一個古老的傳送陣遺址。地麵由巨大的灰白色石板鋪就,構成了一個直徑約三十丈的圓形區域,石板上的裂紋如同蛛網,許多地方已經碎裂下陷,長滿了濕滑的苔蘚和水草。圓形區域邊緣,等距離分佈著八根粗大的石柱,但大多已經斷裂或嚴重傾斜,隻有兩三根還勉強立著。石柱和部分地板上,可以看到模糊的、線條古樸的符文,但大多已被歲月和苔蘚侵蝕得難以辨認。
在圓形區域的中心,有一個微微凸起的、直徑約一丈的石台,石台上似乎有一個凹槽,裡麵蓄積著渾濁的雨水。
這就是薑藥翁所說的廢棄傳送陣?這還能用?
林玄心中疑竇叢生。他走近中央石台,仔細檢視。凹槽底部,隱約能看到更加複雜的符文,但同樣殘破不堪。他嘗試將一絲微弱的混沌冰焰罡氣注入凹槽,毫無反應。又嘗試以精神力探查,隻感受到一片沉寂與破敗,冇有任何空間波動的跡象。
“林玄大哥……這個……真的能用嗎?”薑小菱也看出了這傳送陣的破敗,聲音充滿了失望。
林玄沉默。難道薑藥翁記錯了?或者,這傳送陣需要特殊的啟動方法或能量?
他目光掃過周圍斷裂的石柱和地麵符文,試圖從中找出一些規律或線索。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石台凹槽邊緣一處不起眼的、相對完好的符文上。那個符文的線條,與他體內混沌火苗的某種波動,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共鳴!
不是空間符文,而是……某種古老的火係或能量引導符文?
林玄心中一動。他嘗試著,將意念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動了混沌火苗最核心的一絲、不帶任何屬性衝突的、純淨的混沌原力,將其凝聚於指尖。
然後,他按照那符文的走向,以指尖為筆,以那絲混沌原力為墨,淩空緩緩勾勒。
當最後一筆完成,那淩空勾勒的、由混沌原力構成的微型符文,驟然一亮,自動飄落,融入石台凹槽邊緣那個對應的殘缺符文之中!
嗡——!
整個廢棄的傳送陣遺址,微微一震!
地麵和石柱上那些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符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從林玄注入混沌原力的那個點開始,極其緩慢地、斷斷續續地,亮起了極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光芒!
光芒如同電流,在殘缺的符文線路中艱難地流淌、跳躍,試圖連接起整個陣法。但符文破損太嚴重,許多地方光芒流淌到斷裂處便戛然而止,或者變得極其微弱。
整個陣法,如同一個垂死的巨人,被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勉強恢複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活性,但距離真正“運轉”起來,還差得太遠太遠。
“有反應了!”薑小菱驚喜道。
林玄卻冇有絲毫喜悅。他能感覺到,陣法吸收了他那絲混沌原力後,雖然被啟用了一點,但其內部結構破損嚴重,能量流轉不通,根本無法形成完整的傳送力場。而且,要維持這絲活性,甚至嘗試修複部分關鍵連接,需要大量的、高層次的能量!
他現在的狀態,彆說提供能量,維持自身都困難。
難道,好不容易找到希望,卻要因能量不足而功虧一簣?
就在這時——
一陣極其輕微的、卻帶著冰冷死寂氣息的波動,從遺蹟外圍的濃霧中傳來。
林玄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隻見遺蹟邊緣,那些徘徊不前的霧隱獵蛛,如同遇到了天敵般,驚慌失措地四散逃竄。
濃霧之中,三道灰白色的、如同霧氣凝結而成的模糊身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他們懸停在遺蹟邊緣的空中,灰白色的眼眸毫無感情地鎖定了石台旁的林玄和薑小菱。
為首一人,氣息晦澀如深淵,遠超之前的銀紋巡狩使。他緩緩抬起一隻彷彿由霧氣構成的手,指向林玄。
“道種攜帶者……交出……道種與火種……可免受……神魂湮滅之苦。”
冰冷機械的聲音,穿透霧氣,清晰地傳入林玄耳中。
巡狩殿的追兵,終究還是到了。
而且,是比之前更強大的存在!
絕境,再次降臨。
前有廢棄破損、無法啟動的傳送陣。
後有實力恐怖的巡狩殿追兵。
體內力量瀕臨崩潰,身邊還有需要保護的少女。
林玄緩緩站直身體,將薑小菱護在身後,看著那三道步步逼近的灰白身影,眼中燃燒起冰冷的火焰。
似乎……隻剩下一條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腳下這剛剛被啟用了一絲、卻依舊殘破不堪的古老傳送陣,又看了一眼身後驚慌卻努力挺直脊梁的薑小菱,最後,望向了遺蹟外圍那無儘翻滾的、吞噬一切的濃霧深處。
一個瘋狂而決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