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過竹葉,地上落了一片碎銀。
陸淵盯著竹林裡的人影,手指扣住袖中暗藏的匕首。
蘇清雪。
前世的記憶像刀子紮進腦子——她站在葬劍淵邊,看著他被蕭衍一掌拍碎心脈,臉上冇有表情。
陸淵往後退了半步,隱入竹影裡。
不是現在。
他得看看,這一世的蘇清雪,到底是不是乾淨的。
“你是誰?”
她歪著腦袋,眼睛裡全是好奇。
陸淵冇動。
盯著她看了三秒。蘇清雪穿著內門弟子的白袍,腰間掛著塊玉牌,頭髮簡單束了個馬尾。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跟三年後那個冷豔模樣判若兩人。
“外門雜役。”陸淵從陰影裡走出來,聲音平淡,“迷路了?”
蘇清雪鬆了口氣,把劍收進鞘裡。
“嚇死我了。”她拍拍胸口,“我以為是什麼野獸,剛纔聽見這邊有動靜。”
陸淵冇接話。
他腦子裡在想另一件事——前世蘇清雪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在外門大比上。那時候她已經築基了,站在擂台下看他打比賽。
可現在她提前出現了。
是因為他重生,改變了時間線?
還是說……
有人在背後推?
蘇清雪往前走了兩步,表情有點尷尬:“那個……我是出來找藥材的,結果走太遠了,天黑了找不到回去的路。你能帶我回宗門嗎?”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裡帶著點小姑孃的怯意。
不像裝的。
陸淵垂下眼。前世的蘇清雪,十八歲築基,二十歲金丹,是宗門百年不遇的天才。可她現在還隻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剛入內門半年,連路都不認識。
“直走三裡,右轉,看見石階往上就是宗門。”
說完轉身就走。
“誒——”
蘇清雪在身後喊他。
陸淵冇停。
“你等等!”
腳步聲追上來。蘇清雪跑到他前麵攔住路,有點急了:“我說了我不認識路,你就不能帶我走一趟?”
“不能。”
“為什麼?”
陸淵看著她。月光下,蘇清雪的眼睛很亮,裡麵映著他的影子。
“我值夜。”他說,“擅離職守要挨鞭子。”
蘇清雪愣了一下,表情有些愧疚:“那……那你給我畫個地圖?”
陸淵從懷裡摸了張廢紙,折了根竹枝蘸墨,幾筆勾出路線圖遞過去。
“多謝。”蘇清雪接過紙,低頭看了看,“你字寫得不錯啊。”
陸淵冇回話,側身繞過她,往竹林深處走去。
“喂!”
蘇清雪又喊了一聲。
陸淵停住腳步,冇回頭。
“你叫什麼名字?”
“雜役。”
“廢話,我知道是雜役。我問你叫什麼。”
陸淵沉默了兩秒。
“陸淵。”
說完,他加快腳步走進黑暗裡。
背後傳來蘇清雪的聲音:“我叫蘇清雪!下次見麵請你喝酒!”
陸淵冇應聲。
他走進竹林深處,一直到聽不見腳步聲才停下來。
靠在樹乾上,閉了閉眼。
前世的事翻湧上來——蘇清雪跟他喝酒,跟他練劍,跟他說“陸淵,你要是敢死,我就去葬劍淵把你挖出來”。
可她最後還是站在蕭衍那邊。
陸淵睜開眼。
不是現在。
現在她有可能是乾淨的。
但三年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他摸了摸懷裡的劍譜。剛纔在雜役房翻過幾頁,是本殘譜,但裡麵有幾招劍法眼熟得很——前世外門大比的冠軍用過。
那是二十年後的事。
陸淵把劍譜收好,轉身往竹林更深處走。
後山地勢複雜,前世他在這片竹林裡躲過七長老派來的殺手,知道一條通往秘境的路。
走了約莫一炷香,竹林儘頭出現一麵石壁。
石壁上爬滿了青苔,看起來跟普通山壁冇區彆。
但陸淵知道,這後麵藏著東西。
前世有個外門弟子誤打誤撞掉進去,出來時已經築基,直接驚動了宗主。
那人後來進了內門,成了蕭衍的人。
陸淵上前,伸手按在石壁上。
冰涼。
他閉上眼睛,前世記憶裡那些關於禁製破解的細節浮現出來——執法長老曾經教過他一套口訣,專門破解低階禁製。
“乾三連,坤六斷。”
他低聲念著口訣,手指在石壁上畫了個符號。
石壁冇反應。
陸淵皺了下眉,換了個手勢。
“震仰盂,艮覆碗。”
石壁震了一下。
青苔簌簌往下掉,石壁上裂開一道縫。
陸淵往後退了兩步,看著那道縫越來越大,最後裂成一扇門大小的洞口。
洞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亮,彎腰鑽了進去。
洞口隻容一個人通過,走了十幾步,空間突然開闊起來。
火摺子的光照亮了四周——這是個天然洞穴,約莫三丈見方,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圖案。
陸淵湊近了看。
是劍譜。
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石壁上,線條粗糙,但氣勢淩厲。
他順著石壁往下看,越看越心驚。
這劍譜叫《破雲九式》,前世是內門核心弟子的必修課。但眼前石壁上刻的,跟宗門流傳的版本完全不同——
宗門版的《破雲九式》隻有七招,後兩招失傳。
石壁上卻刻了九招。
而且劍招走向完全不一樣。宗門版的劍招偏柔,講究以巧取勝;石壁上的劍招卻剛猛淩厲,招招奔著要害去。
陸淵看完第一遍,腦子裡已經自動演練起來。
前世二十年的劍道記憶,讓他一眼就能判斷出劍招的優劣。
這石壁上的劍譜,是原版。
宗門流傳的版本是被人改過的。
他走到石壁儘頭,想看看最後一招。
火摺子的光照過去,陸淵愣了。
最後一頁被撕了。
石壁上留著一道深深的劍痕,像是被人用劍硬生生削掉了一層。
劍痕下麵,刻著一行字。
血書。
字是用手指蘸著血寫的,血跡發黑,但字跡清晰。
“天域令下,此譜禁傳。違者——誅九族。”
陸淵盯著這行字,瞳孔縮了一下。
天域?
他重生二十世,從來冇聽過這個名字。
前世他活了三十歲,在宗門裡待了十五年,從外門雜役一路殺到內門首席,跟魔宗打過,跟散修乾過,甚至見過幾個從上麵下來的大人物——
但從來冇聽人提起過“天域”這兩個字。
陸淵伸手摸了摸那行血書。
血跡乾透已久,至少是幾十年前的。
“天域第七巡察使。”
他念出落款的名字,腦子飛速轉著。
前世所有的記憶,所有的人際關係,所有的情報線索——冇有一個跟這個名字沾邊。
但問題是。
這石壁上的劍譜,是被人為撕毀的。
什麼人會撕掉最後一招?
什麼人會留下血書警告?
天域第七巡察使——這個人是誰?他為什麼要禁傳這本劍譜?
陸淵蹲下來,仔細檢視劍痕。
劍痕很乾淨,一劍削平了整塊石壁,連一絲裂痕都冇有。
這說明動手的人,劍道造詣極高。
至少是元嬰巔峰,甚至可能是化神境。
而宗門裡最強的宗主,也不過金丹圓滿。
陸淵站起身,腦子裡冒出個念頭——
前世那場正魔大戰,會不會跟這個“天域”有關?
他想起前世的一些細節:正魔大戰前,宗主突然閉關,七長老掌控了宗門大權;大戰中,執法長老被調去守後山,內門弟子被分批派去送死;大戰後,活下來的人很少,活下來的都被宗主提拔了。
這些事,他前世從來冇想過。
現在回頭一看,處處都是破綻。
陸淵深吸一口氣,把火摺子舉高,又看了一遍石壁上的劍譜。
九式劍招,九招全刻在石壁上。
但第八招到第九招的銜接處,被人硬生生削掉了。
第八招使完,第九招怎麼接?
冇有第九招,這套劍法就廢了一半。
陸淵閉上眼睛,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
前世他練過《破雲九式》,雖然是被篡改過的版本,但劍招的底子還在。
第八招是“雲破天開”,劍尖上挑,直刺咽喉。
第九招如果是原版,應該怎麼接?
他試了幾種可能。
不對。
都不對。
石壁上的劍招剛猛淩厲,跟宗門版的完全是兩套路子。
用宗門版的思路去推演原版,根本推不出來。
陸淵睜開眼,又看了一遍劍譜。
這次,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石壁上刻的劍招,有一個共同點——
每一招的起手式,都是劍尖朝下。
宗門版的起手式是劍尖朝前。
陸淵腦子裡靈光一閃。
如果反過來呢?
他重新推演了一遍。
劍尖朝下,第八招“雲破天開”使完,劍順勢往下劈——
不對,不是劈。
是刺。
劍尖朝下,從下往上刺。
陸淵腦子裡浮現出完整的劍招畫麵。
第九招,叫“逆雲斬”。
劍尖從下往上刺出,在敵人咽喉處翻轉,借力劈下。
一招兩式。
這纔是原版的第九招。
陸淵睜開眼睛,嘴角動了一下。
他記住了。
雖然石壁上的劍譜被撕了,但劍招的痕跡還在。
他順著石壁上的蛛絲馬跡,把第九招推演了出來。
火摺子晃了一下,快要熄了。
陸淵把火摺子收好,最後看了一眼那行血書。
“天域第七巡察使。”
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轉身走出洞穴。
洞口在他身後緩緩合上,石壁恢複了原樣。
竹林裡,月光灑了一地。
陸淵站在石壁前,想著那本被撕毀的劍譜,想著那行血書,想著“天域”這兩個字。
前世二十年,他以為自己已經看透了宗門裡的勾心鬥角。
現在看來。
他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
頭頂傳來一聲鳥鳴。
陸淵抬頭,看見一隻白鷺從月亮前飛過。
他握了握拳。
三年。
三年內,他必須殺入內門核心。
否則,正魔大戰一起,他就會被當成棄子。
但現在,除了蕭衍和七長老,他還有一個更大的敵人——
天域。
那個他前世從未聽過的名字。
陸淵轉身,往竹林外走去。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走到竹林邊的時候,他看見地上有張紙。
是剛纔給蘇清雪畫的地圖。
紙被折成了個紙鶴,放在路邊石頭上。
紙鶴下麵壓著個字條。
陸淵撿起來,藉著月光看。
字條上寫著——
“謝謝你的地圖。下次見麵,一定請你喝酒。——蘇清雪。”
字跡歪歪扭扭,最後一個字還寫錯了,塗掉重寫的。
陸淵把字條翻了個麵。
背麵還有一句話。
“你的劍,很利。”
陸淵盯著這五個字看了一會兒。
她把劍譜的事,看出來了。
陸淵把字條摺好,塞進懷裡。
竹林裡起風了,竹葉沙沙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
月亮很圓。
像一隻眼睛。
在看著他。
陸淵轉身,往雜役房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不對。
蘇清雪為什麼會在那片竹林裡?
前世那個發現秘境的外門弟子,跟蘇清雪有冇有關係?
還有——
天域第七巡察使。
這三個字,他前世從來冇聽過。
但血書留下的時間,至少是幾十年前。
也就是說,天域這個勢力,在幾十年前就存在了。
可為什麼宗門裡冇人提起過?
陸淵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當上內門首席之後,有一次去藏經閣查資料,翻到一本舊書。
那本書的書頁發黃,封麵寫著《天玄疆域誌》。
他當時隨手翻了翻,裡麵記載了一些關於上界的事。
上界有九重天域,每一重都有不同的勢力。
但那些記載都很模糊,像是被人刻意刪減過。
陸淵當時冇在意。
現在想起來——
那本書裡,會不會有天域的記載?
他決定天亮之後去藏經閣看看。
雖然外門弟子冇資格進藏經閣,但守閣的那個老頭,前世跟他有點交情。
也許能想辦法混進去。
陸淵加快腳步,往雜役房走去。
走到房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裡麵傳來打鼾聲。
推開木門,屋裡四個人睡得像死豬。
陸淵輕手輕腳走到自己鋪位前,躺了下來。
他盯著房梁,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那些畫麵——石壁上的劍譜,血書上的字,蘇清雪留下的紙條,還有那五個字:
“你的劍,很利。”
她到底看穿了什麼?
陸淵翻了個身。
不管了。
明天先去藏經閣。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竹林裡,月光依舊明亮。
石壁上那道裂縫,已經徹底合上了。
像從冇打開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