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跟著陳玄往回走。
一路上他冇說話。手指搭在腰間的布袋上,那枚毒針他趁轉身時收進了袖口,此刻正硌著掌心。
“陸師弟,剛入門,有些規矩我得跟你說說。”陳玄走在前麵,聲音溫和,“外門雜役房裡,管事劉仁是個難纏的主兒。”
陸淵嗯了一聲。
他當然知道劉仁什麼貨色。前世這人收了七長老的靈石,專門安排人盯著自己。吃飯、睡覺、修煉,一舉一動都有人往上彙報。
“到了。”
雜役房是排低矮的土屋。門口掛著幾件破舊的道袍,劉仁站在屋簷下,嘴裡叼著根草莖。看見陸淵就笑了。
“新來的?”
“是。”陸淵躬身行禮。
劉仁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腰間的布袋上停了停。“行,跟我來。”
他把陸淵領到最角落的一間柴房。推開木門,一股黴味撲麵而來。屋裡就一張木板床,牆上裂著道縫,能看見外麵的月光。
“你的住處。”劉仁拍拍手上的灰,“雜役房規矩:寅時起床挑水,卯時劈柴,辰時掃山門。乾不完冇飯吃。”
陸淵掃了一眼房間。
床板上有層灰。牆角堆著半人高的乾柴。窗紙破了兩個洞,剛好對著隔壁的屋頂。那屋頂上蹲著個人影,正假裝在修瓦片。
“知道了。”陸淵說。
劉仁走了。陳玄站在門口,笑著遞過來一個饅頭。“陸師弟,早點歇著。”
陸淵接過饅頭,看著陳玄的背影消失在月色裡。
他冇吃那個饅頭。
前世他就是吃了陳玄給的饅頭,第二天渾身發軟,被劉仁找了由頭打了二十鞭。
陸淵把饅頭掰開。裡麵夾著粒黑色的藥丸。他把藥丸碾碎撒在牆角,饅頭扔給窗外路過的野貓。
貓吃了一口,轉身就跑。
陸淵關上門,坐在床板上。
門外有兩個腳步聲。一個在左邊水缸邊蹲下了,一個在右邊柴垛旁坐著。都是劉仁安排的人,輪流盯著他。
他閉眼假寐。
子時三刻,左腳的腳步聲換了三次。右邊的人開始打哈欠,呼吸聲漸漸拉長。
陸淵睜眼。
他從床板下摸出根麻繩,係在窗框上,輕輕推了推。木窗發出聲輕響,他停住動作。
右邊的人動了動,又安靜了。
陸淵把麻繩往外一甩,身子貼牆滑了出去。落地時腳尖先著地,冇有聲音。
他貓著腰繞過柴垛,貼著牆根往後山摸去。
月光照在山路上。碎石硌著腳底。陸淵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在前世走過的位置上。那地方冇有陷阱,冇有陣法,連巡邏的弟子都不會經過。
後山入口在片竹林深處。
竹林裡有條小溪。溪水從石縫裡流出來,彙成個小潭。潭水清澈見底,月光照在水麵上,能看見幾條遊魚。
陸淵蹲在溪邊,手伸進水裡。
水裡藏著個陣眼。前世他在這裡找到過一本殘破的劍譜。那劍譜是三百年前一位劍道高手留下的,上麵記載著套殘缺的劍法。他靠那套劍法練出了劍氣,才能在三年後殺入內門。
這一世不行。
他的手碰到水底的岩石,指尖傳來陣刺痛。水麵上盪開一圈漣漪,漣漪裡浮現出道道金光。
禁製。
七長老已經派人來過這裡了。
陸淵收回手,看著水麵上的金光慢慢消散。那禁製很精妙,佈陣的人至少是築基後期的修為。陣法覆蓋了整個水潭,隻要有人觸碰陣眼就會被髮現。
他蹲在原地冇動。
月光從竹葉間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
前世他是在半年後才找到這本劍譜。那時候七長老根本冇把這地方當回事,隻派了兩個外門弟子守著。這一世不同了——七長老知道他會來,所以提前布了局。
“有意思。”陸淵低聲說。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展開來。紙上用炭筆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都是前世從禁製大師那裡學來的破陣口訣。
那大師叫周通,是宗門裡出了名的瘋子。整天研究禁製和陣法,把自己關在石室裡十年冇出來。前世陸淵幫過他一次,他在臨死前把這些口訣全部教給了自己。
羊皮紙上的線條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陸淵手指順著線條移動,嘴裡唸唸有詞。“天罡七星,地煞八卦,左旋右轉,以柔克剛……”
他停下來。
這禁製用的是五行鎖天陣,核心在坎位。隻要斷了坎位的水源,陣法就會失效。
陸淵站起來,走到溪水上遊。那裡有塊巨石擋在溪流中間,水從石頭兩側流過去。
他彎腰抱起塊拳頭大的石頭,瞄準石頭的底部砸下去。
石頭砸在巨石底部,發出沉悶的響聲。
水聲變了。
巨石的底部被砸出個裂縫,水流開始往裂縫裡灌。水麵上的金光慢慢暗淡,最後徹底消失。
陸淵回到水潭邊,伸手探進去。
這次冇有刺痛。
他摸到水底的岩石,手指扣住邊緣,用力一掀。岩石底下露出個巴掌大的石盒,盒子上刻著幾行小字。
陸淵把石盒撈出來,放在月光下。
石盒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但還能認出幾個字:“劍者,心也。心不正,劍不利。心若正,劍可通神。”
他打開石盒。
盒子裡躺著卷泛黃的書冊,封麵寫著三個字——《破天劍訣》。
陸淵手有些發抖。
前世他就是靠這本劍譜在三年後殺入內門的。那時候他花了半年時間才參透第一層劍意,練出劍氣。現在不一樣了——他腦子裡裝著二十年的劍道記憶,這劍譜對他來說不過是溫習。
他把劍譜揣進懷裡,正要離開。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
陸淵後背一緊。
他冇動。手指慢慢摸到腰間的布袋上。布袋裡裝著那枚毒針,針尖上還殘留著淬過的劇毒。
“誰?”他問。
冇有人回答。
風吹過竹林,竹葉刷刷作響。月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影子在風裡晃動。
陸淵慢慢轉過身。
竹林裡空蕩蕩的,隻有幾根竹子被風吹得彎下了腰。
他皺起眉頭。
剛纔的腳步聲不可能是聽錯了。前世在戰場上死過的人,耳朵比狗還靈。那腳步聲很輕,輕到正常人根本聽不見。陸淵聽見了,還聽出那腳步落在竹葉上的距離——三丈。
他站在原地冇動,目光掃過竹林。
竹林的東麵有片陰影,陰影裡蹲著個人。那人穿著夜行衣,整個身子隱在黑暗裡,隻露出一雙眼睛。
陸淵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三秒。
那人動了。
他從陰影裡站起來,手裡握著把短刀。刀身泛著寒光,刀尖上塗著層黑色的毒液。
“陸淵?”那人問。
“是我。”
“有人要你的命。”
那人說完,身子一晃就衝了過來。速度很快,短刀劃破空氣,直刺陸淵的咽喉。
陸淵冇躲。
他站在原地,等短刀離喉嚨隻剩三寸時,身子猛地向左側閃了半尺。短刀擦著他的脖子劃過,帶起道血線。
陸淵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左手捏住他的肘關節,用力一擰。
哢嚓。
關節脫臼的聲音在竹林裡格外清脆。
短刀掉在地上。那人慘叫一聲,左手從腰裡又抽出一把匕首,刺向陸淵的小腹。
陸淵抬腳踹在他膝蓋上。
哢嚓。
膝蓋骨碎了。
那人跪在地上,匕首掉在泥裡。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驚駭。
“你……你是什麼人?”
“我是要你命的人。”陸淵撿起地上的短刀,刀尖抵在那人喉嚨上,“誰派你來的?”
那人咬緊牙關,冇說話。
陸淵把刀尖往下壓了壓。刀尖刺破皮膚,鮮血順著脖子流下來。
“我說。”那人嚥了口唾沫,“是七長老。他讓我盯著後山,看見有人來就直接殺了。”
“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一百塊靈石,外加一枚築基丹。”
陸淵笑了。
一百塊靈石,一枚築基丹。七長老還真是大方,花這麼大的代價來殺一個剛入門的外門弟子。
他蹲下身子,盯著那人的眼睛。
“回去告訴七長老,他派來的人我收了。下次再來,我讓他有來無回。”
那人愣住了。“你……你不殺我?”
“我不殺廢物。”陸淵站起來,把短刀插在地上,“滾。”
那人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竹林外走。走幾步回頭看一眼陸淵,像在看鬼。
等那人走遠了,陸淵才從懷裡掏出石盒,打開看了看那捲劍譜。
他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月光照在竹林裡,風吹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聲。
陸淵把劍譜收好,正準備離開時——
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腳步聲。
這次不是錯覺。
他轉過身,看見竹林深處站著個人影。
那人穿著白色長袍,手裡握著把長劍,劍尖指著地麵。月光照在她臉上,露出一張熟悉的臉。
蘇清雪。
她看著他,眼睛裡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你是誰?”她問。
陸淵盯著她的臉。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前世她也是這樣。穿著白袍站在月光下,劍尖指著地麵。那時候他是外門弟子,她是內門天才,兩人隔著一整座山。
他收回目光。
“雜役,陸淵。”
“雜役?”蘇清雪皺了皺眉,“雜役大半夜跑到後山來做什麼?”
“睡不著,出來走走。”
“走走?”她指了指他懷裡的石盒,“走走就能撿到東西?”
陸淵冇說話。
蘇清雪走過來,停在他麵前。她比他矮半個頭,仰著臉看他。“你剛纔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什麼話?”
“那刺客是七長老派來的。”她盯著他的眼睛,“你得罪他了?”
“剛入門,還冇機會得罪。”
“那他為什麼要殺你?”
陸淵沉默了。
他總不能說是因為前世的事。他總不能說七長老是他未來的敵人,這一世提前對他下手了。
“我不知道。”他說。
蘇清雪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撒謊。”
陸淵冇接話。
“不過沒關係。”她收起劍,“我不喜歡多管閒事。但你最好小心點,七長老的人不會隻來一個。”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活下去。”
蘇清雪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深了。“有意思。一個雜役,敢說這種話。”
她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對了,你撿到的那本劍譜,最好彆讓彆人看見。七長老的人盯上你了,說不定連這東西也被做了記號。”
陸淵點頭。
她走了。白袍消失在竹林深處。
陸淵站在原地,摸了摸懷裡的石盒。
她說得對。七長老既然派人盯著後山,肯定也知道石盒的事。那本劍譜說不定也被做了手腳。
他把石盒打開,借月光仔細看了看。
書冊的封麵上冇有異常。翻開第一頁,字跡清晰,筆力遒勁。他翻了翻,在最後一頁看見了一個標記。
那是一枚很小的血色蓮花,藏在書頁的夾層裡,用靈力才能看見。
陸淵冷笑。
七長老果然留了後手。這枚血蓮印記能追蹤劍譜的位置,隻要他帶在身上,七長老隨時都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