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颳過葬劍峰,山道兩側的鬆枝嘩啦響。
陸淵睜開眼。
滿天星子。月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照在青石台階上。山道兩旁站著幾十個少年,個個衣衫單薄,臉上帶著緊張和期待。
這地方他太熟了。
天玄宗外門山門,拜師夜的集合點。二十年前他站在這兒,心臟快跳出嗓子眼,滿腦子想著怎麼被長老看上。
現在他隻想吐。
“陸師弟,你臉色不太好?”
一隻手搭上他肩膀。
陸淵渾身一僵。那個聲音——溫和、關切、恰到好處的熱情。他聽了二十年,化成灰都認得。
他慢慢轉過頭。
陳玄站在他身側,一身灰布外門服,袖口洗得發白,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
前世他就是被這張臉騙了。
“冇事。”陸淵往旁邊退了半步,“趕路累了。”
陳玄收回手,冇在意他的疏遠,壓低聲音:“待會兒七長老會親自來挑人。我聽說七長老門下的功法最全,資源也最多,咱倆一起拜過去,互相有個照應。”
陸淵冇接話。
他盯著陳玄的袖口。
前世他冇注意到那枚毒針。不,他根本就冇往那個方向想。陳玄是他入門後認識的第一個兄弟,一起練劍,一起挨罰,一起在半夜偷溜下山喝酒。
然後把他推下葬劍淵。
“陸師弟?”
“行。”陸淵扯出一個笑,“聽你的。”
陳玄眼睛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轉身去和旁邊的人搭話。
陸淵看著他走遠,慢慢攥緊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疼得真實。
是真的。
他回來了。
葬劍淵下麵的黑暗,碎骨的聲響,蘇清雪站在懸崖邊的背影,陳玄低頭看他的眼神——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陸淵閉上眼。
再睜開時,山道儘頭亮起幾盞燈籠。
來了。
七長老走在最前麵,一身玄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柄青鋒劍。麵容清臒,眼角有些細紋,看起來像個溫和的中年教書先生。
前世陸淵覺得七長老是宗門裡最好說話的長老。
後來才知道,七長老笑起來的時候,嘴裡的牙還冇沾乾血。
七長老身後跟著兩個內門弟子,一個捧著名冊,一個提著燈籠。燈籠的光晃過山道兩側的少年們,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陸淵站在原地冇動。
他知道七長老會往這邊看。前世他站在最前麵,被七長老一眼相中,直接收為內門弟子。
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燈籠的光掃過來,七長老的目光確實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陸淵往後退了兩步,把自己藏進人群的陰影裡。
“新來的都站好了。”捧名冊的內門弟子揚聲喊道,“七長老奉宗主之命前來選徒,點到名字的出列。”
他開始念名字。
“王莽。”
“趙鐵柱。”
“李青蓮。”
被點到的人走上去,七長老挨個打量,偶爾開口問兩句,然後讓內門弟子記下。
陸淵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這熟悉的一幕。
前世他覺得自己是被命運選中了。七長老問了他三個問題,他答得磕磕絆絆,七長老卻笑著說“這孩子根骨不錯”。
傻。
真他媽傻。
“陸淵。”
內門弟子唸到他的名字。
陸淵走出來,站到七長老麵前。
七長老的視線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上揚:“你叫陸淵?”
“是。”
“今年多大?”
“十七。”
“修煉過嗎?”
“冇有。”
七長老點點頭,沉默了兩秒。
陸淵知道他在看什麼——根骨。前世他以為七長老是看中了他的天賦,後來才知道,七長老看的從來不是根骨。
是命格。
“不錯。”七長老說,“站到右邊來。”
右邊是內門弟子的隊伍。旁邊幾道羨慕的目光落在陸淵身上,有人小聲嘀咕“這運氣也太好了”。
陸淵冇動。
“長老,我想去外門。”
聲音不大。安靜的夜色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山道兩側瞬間安靜下來。
七長老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複自然:“外門?”
“是。”陸淵垂著眼,“弟子資質愚鈍,怕浪費內門資源,想先在外門打磨幾年。”
“你瘋了?”旁邊的王莽壓低聲音,“外門雜役,每天劈柴挑水,連功法都摸不著!”
陸淵冇理他。
七長老盯著他看了幾秒,目光裡多了些東西。
陸淵認識那種眼神。前世他在七長老臉上看到過很多次——在他拒絕執行某個任務的時候,在他提出質疑的時候,在七長老覺得他不聽話的時候。
“你確定?”七長老的語氣冷了幾分。
“確定。”
“為什麼?”
“弟子剛纔說了,資質愚鈍。”
七長老冇再說話。
他身後的內門弟子麵麵相覷,不知道這唱的是哪出。山道兩側的少年們竊竊私語,有人覺得陸淵腦子有問題,有人覺得他是在裝模作樣。
陸淵站在原地,等著七長老發作。
七長老隻是笑了笑。
“好。”他說,“有誌氣。難得有年輕人不貪圖安逸,願意從外門做起。”
他轉向那個捧名冊的內門弟子:“給他記上,外門雜役。”
內門弟子愣了一下,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七長老又看了陸淵一眼,目光有些意味深長:“好好練,彆辜負了你的選擇。”
陸淵點頭:“謝長老。”
他轉身走回人群,找了個靠後的位置站好。
七長老繼續選徒,後麵又點了幾個人的名字。陳玄也被叫了上去,七長老問了幾句,直接讓他站到了內門隊伍裡。
陳玄回頭看了陸淵一眼,臉上帶著不解和關切。
陸淵朝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冇事。
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前世陳玄是三個月後才拜入七長老門下的。這一世提前了——因為自己的選擇打亂了七長老的計劃,他需要安插一個眼線在內門。
陸淵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磨破的布鞋。
七長老選完人,帶著內門隊伍走了。剩下的十幾個少年被一個外門管事領著,往山下的雜役院走去。
管事姓張,五十多歲,一臉橫肉,說話像罵人:“都給我聽好了,雜役院不是享福的地方。每天卯時起床,亥時熄燈,乾不完活冇飯吃。受不了的現在滾,彆到時候哭爹喊娘。”
冇人說話。
張管事指了指山道儘頭:“走吧。”
一群人跟著他往下走。山道兩側的鬆樹越來越密,月光被遮住大半,路麵暗得看不清楚。
陸淵走在隊伍最後麵。
快了。
他記得這條路。山道拐彎處有一塊石碑,石碑後麵藏著一條小路,通往一個廢棄的洞府。
前世他在外門待了三個月,偶然發現了那個洞府。裡麵冇有功法,冇有丹藥,隻有一塊刻著劍譜的石壁。
當時他已經是內門弟子,看不上那套劍法。
後來他才知道,那套劍法來自葬劍淵。
“陸師弟。”
身後有人叫他。
陸淵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陳玄從後麵追上來,氣喘籲籲的:“你怎麼突然改主意了?剛纔在七長老麵前,多好的機會啊。”
“我說了,資質愚鈍。”
“你騙誰呢?”陳玄繞到他麵前,“咱倆一起從清河鎮來的,你什麼資質我能不知道?”
陸淵看著他。
月光下,陳玄的表情真誠得不像演的。
前世他也是這副表情,一邊說著“陸師兄你放心”,一邊把劍刺進他的後背。
“清河鎮?”陸淵問。
“對啊,你彆告訴我你不記得了,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陳玄笑著拍他肩膀,“剛纔七長老問話的時候我都想好了,咱倆一起拜進去,以後互相照應。你怎麼也不跟我商量一下?”
陸淵冇說話。
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前世他和陳玄根本不是同鄉。他們是入門後才認識的,陳玄說自己來自北邊的清河鎮,他信了。
現在看來,陳玄從一開始就在撒謊。
“改主意了。”陸淵說,“內門壓力太大,我怕跟不上。”
陳玄歎了口氣:“你這人,就是太實在了。行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勸你。外門雜役真的苦,你缺什麼東西跟我說,我在內門幫你弄。”
“好。”
陳玄又拍了拍他肩膀,轉身往回走。
陸淵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繼續跟著隊伍往下走。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張管事在一排矮房前停下:“到了。左邊是男舍,右邊是女舍。自己找鋪位,明天卯時集合。”
人群散開。
陸淵冇有急著找鋪位,轉身往山道方向走。
“去哪?”張管事叫住他。
“解手。”
“快點回來,彆亂跑。”
“是。”
陸淵快步走進夜色裡。
他沿著山道往回走,走了大概百步,看到路邊那塊石碑。石碑半人高,上麵長滿了青苔,刻著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就是這裡。
他繞到石碑後麵,撥開齊腰的雜草,露出一條半人寬的小路。
小路很窄,兩邊全是荊棘,明顯很久冇人走過。陸淵側著身子擠進去,走了幾十步,眼前出現一個洞口。
洞口很小,隻能容一個人彎腰鑽進去。
陸淵鑽了進去。
洞府不大,隻有十幾平米,四壁粗糙,到處是刀削斧鑿的痕跡。正中間的牆壁上,刻著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劍招。
陸淵舉起手指,藉著外麵的月光辨認。
《葬劍訣》。
前世他見過這套劍法,當時冇當回事。直到被推下葬劍淵,在墜落的過程中,他看見崖壁上刻著同樣的劍招。
那是葬劍淵主人的傳承。
一個曾經以劍橫掃九重天域的瘋子。
陸淵跪在石壁前,手指按在那些刻痕上。
冰涼。
粗糙。
真實。
他閉上眼,前世二十年的記憶在腦海裡翻湧。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那些他當時看不懂的佈局,那些藏在微笑背後的刀。
七長老。
陳玄。
還有蘇清雪。
他睜開眼,盯著石壁上的第一行字。
“劍者,殺人之器也。”
陸淵嘴角扯了一下。
他不在乎什麼劍道。
他隻在乎一件事——三年內,活著進入內門。
不然正魔大戰一開,他會和前世一樣,被當作棄子扔出去。
石壁上的文字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陸淵伸手,指尖觸碰到第一式劍招的刻痕。
洞府外,風吹過鬆枝。
他聽見腳步聲。
很輕。
在這個距離,他聽得很清楚。
陸淵冇有回頭。
他等著那個腳步聲靠近,等著那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陸師弟,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陳玄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得像三月春風。
陸淵低頭,月光照在陳玄的袖口上。
那枚毒針和前世一模一樣。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淬了見血封喉的劇毒。
七長老冇有走。
他隻是讓陳玄回來,替他完成冇做完的事。
陸淵慢慢轉過身。
陳玄站在洞口,臉上還是那副真誠的笑容。袖口裡,毒針已經滑到指尖。
“陸師弟,這地方太偏了。”陳玄笑著說,“我帶你回去吧。”
陸淵冇說話。
他看著陳玄的眼睛。
那裡麵冇有殺意,冇有緊張,隻有純粹的溫和。就像他隻是在關心一個迷路的師弟。
前世他就是被這種眼神騙了二十年。
“好啊。”陸淵說,“你帶路。”
陳玄點點頭,側過身子,讓出洞口。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
陸淵動了。
他右手扣住陳玄的手腕,用力一擰。陳玄吃痛,毒針從指尖脫落,掉在地上。
“陸師弟,你——”
陸淵冇給他說話的機會。
左拳砸在他臉上。
拳頭砸在鼻梁上,發出骨頭斷裂的脆響。陳玄悶哼一聲,身子往後倒。
陸淵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拽起來,按在石壁上。
“陳玄。”陸淵湊近他的臉,“你在清河鎮長大?”
陳玄的眼神變了。
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陸淵前世見過很多次的東西——陰冷,算計,殺意。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陳玄問。
“剛纔。”
“不可能。”陳玄盯著他,“你不可能知道。你今天才入門,我們第一次見麵——”
“那你為什麼要殺我?”
陳玄閉嘴了。
陸淵鬆開他的衣領,往後退了一步。
洞府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回去告訴七長老。”陸淵說,“外門雜役陸淵,會好好活著。”
陳玄擦了擦嘴角的血,盯著陸淵看了幾秒。
“你會後悔的。”他說。
“也許吧。”
陳玄轉身,消失在洞口。
陸淵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毒針,放在月光下看了看。
針尖的藍光幽幽發亮。
陸淵把毒針收進袖口。
然後他跪回石壁前,手指重新按上《葬劍訣》的第一行字。
“劍者,殺人之器也。”
陸淵笑了。
“說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