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陸淵走得不快。
青石鋪就的山道蜿蜒向上,佈滿歲月打磨的斑駁痕跡,他的每一步都穩穩落於石階之上,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冇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隻剩遠超同齡人的沉斂。
路邊的荒草長得繁茂,青綠色的草葉隨著山間清風輕輕搖曳,沙沙聲響連綿不絕,裹挾著山間微涼的霧氣,在靜謐的山道間緩緩迴盪。
陸淵的眉眼平靜,心底卻翻湧著萬千思緒,無數念頭層層交織,在腦海中飛速流轉。
蕭天策今日的反應,遠比他前世記憶裡、以及自己預估的還要迅速淩厲。
這隻老謀深算的宗門老狐狸,此刻定然已經暗中派人,全力追查執法長老的異動。
隻不過,關於執法長老的一切線索,他早已提前佈置妥當,滴水不漏。
一處刻意偽造的隱秘居所,數封模仿筆跡、精心編撰的虛假書信,層層假象交織,足以讓蕭天策麾下的人手耗費足足半個月的時間,徒勞無功地四處排查。
這來之不易的半個月空檔,是他爭來的唯一喘息之機,亦是他翻盤的關鍵。
而他要做的事情,繁多且緊迫,容不得半點懈怠。
其中第一件,也是最要緊的一件——找到陳玄。
前世的記憶清晰如昨,分毫未差。陳玄登場的時間,恰好是他拜入宗門後的第七天。
彼時,他剛剛通過入門考覈,被劃分到外門,孤零零站在雜役房的院門口,望著院中密密麻麻晾曬的破舊衣物,滿心茫然,對未知的宗門前路充滿迷茫。
就是那個時候,陳玄翻過高高的院牆,猝不及防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那人身著一襲纖塵不染、白得晃眼的流雲白袍,手中輕握著一柄樸素長劍,眉眼彎彎,笑容燦爛溫暖,像毫無城府的純粹少年。
“師兄,你是新來的?”
“我叫陳玄,就住在隔壁院子,以後多多關照。”
年少懵懂的自己,終究是被這副溫潤熱忱的模樣徹底矇蔽。
那時的陸淵,真心以為對方是個心地善良、熱心助人的同門師弟。
可曆經一世背叛、浴血重生,如今再回想當初那抹明媚的笑容,才恍然察覺,那純白笑意的皮囊之下,藏著的是淬毒的利刃,是陰冷刺骨的算計。
陸淵思緒收回,腳步一頓,在半山腰處緩緩停下。
前方山道正中,一塊巨大的青石突兀矗立,石上閒散坐著一人。
是個垂垂老矣的老者,一身灰色道袍破舊不堪,滿是補丁,淩亂的白髮隨意披散,遮住大半麵容,手中始終攥著一個陳舊的酒葫蘆,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酒氣。
老者瞥見駐足的陸淵,渾濁的眼眸微微一亮,當即咧嘴露出一抹爽朗的笑意。
“小子,走累了吧?”
“過來,喝一口解解乏。”
陸淵眸光微動,淡淡抬眼看向對方。
這老者他認得,是外門無人不知的酒鬼李。身為外門資曆最老的雜役,他在這座宗門足足待了三十年,資曆深厚,卻始終甘願身居低位,從不晉升,宗門上下無人知曉其中緣由。
前世的陸淵一心修煉、急於變強,從未與這位神秘的酒鬼老者有過半分交集。
此刻,陸淵默然上前,伸手接過那隻古樸的酒葫蘆,仰頭便是一口。
烈酒入喉,灼熱滾燙,辛辣的酒液瞬間灼燒整條喉嚨,順著食道沉入腹中,帶來一陣燥熱的刺痛感。他忍不住低低咳嗽兩聲,平複翻湧的氣息,隨即將酒葫蘆遞還回去。
老者接過葫蘆,仰頭大笑,笑聲爽朗通透,迴盪在山間。
“好!夠烈!能喝下我這老酒的,都是有骨氣的漢子!”
“小子,報上名來?”
“陸淵。”陸淵聲音清淡,不含波瀾。
“陸淵……”老者低聲唸叨兩遍,渾濁的眼眸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點頭,“好名字。”
“淵者,深水也,深不可測。”
“你這小子,看著年少沉穩,內裡藏勢,可一點都不像表麵這般簡單。”
陸淵聞言並未接話,隻是靜立原地,目光遠眺,望向山下。
山下的外門殿宇樓閣密密麻麻排布著,層層疊疊,錯落交織,遠遠望去,宛如密密麻麻的蟻穴,藏著無數紛爭與算計。
“老人家,你在這裡坐了多久了?”陸淵輕聲開口,打破靜謐。
老者抬眼望向山下,眼底掠過幾分滄桑,緩緩開口:“算下來,該有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春秋流轉,我看著一代代弟子入門修行,又看著一批批人離去。”
“有人修為大成,晉升內門、青雲直上;有人修行隕落,埋骨山間;也有人心灰意冷,決然離去。”
“兜兜轉轉,唯有我,年複一年,守在這半山腰,未曾離開。”
陸淵轉頭凝視著他,沉聲問道:“三十二年蟄伏,你為何始終不走?”
老者聞言苦笑一聲,笑意裡裹著數不儘的無奈與苦澀。
“走?天下之大,又該去往何處?”
“這世間紅塵,何處不是紛爭浮沉,大抵都是一樣的。”
他緩緩起身,抬手拍了拍道袍下襬的塵土,身姿看似佝僂,卻藏著一絲常人難察的通透。
“小子,老夫送你一句忠告。”
“修行在世,切莫目光短淺隻望遠方,也彆好高騖遠貪求前路。”
“好好走好腳下的每一步路,眼前的坦途踏穩了,未來的萬千前路,自然會清晰浮現。”
陸淵身形微怔,心底猛然一顫。
這般通透質樸的道理,前世從未有人對他說過。
前世的他,一心執念於變強晉升,隻顧著埋頭往前狂奔,急於突破境界、急於證明自己、急於站上巔峰。
可到最後,前路未明,功虧一簣,反倒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狠狠捅入一刀,落得身死道消的淒慘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