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盞拖著殘軀,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左肩的傷口在粗劣皮甲的摩擦下,滲出粘稠的血水,混合著汗液,將內襯的粗布衫浸得冰冷滑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鈍痛,引氣二層的微末靈力早已耗儘,偽靈根對稀薄靈氣的汲取如同杯水車薪,無法緩解內腑的灼燒感。北風捲著冰碴子,抽打在臉上,帶走最後一絲暖意,視野邊緣開始出現模糊的黑斑。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水。身後的荒野已被連綿起伏、怪石嶙峋的灰黑色山巒取代。北荒山脈,這片以貧瘠、混亂和低級妖獸出冇聞名的邊陲之地,成了他唯一的去處。意識在劇痛和寒冷中沉浮,唯一的執念是:找到一個能暫時容身、恢複傷勢的角落。
視線掃過一片陡峭的副峰山壁,亂石嶙峋間,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映入眼簾。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位置頗為隱蔽,前方還有幾塊風化的巨岩遮擋,不易被遠處發現。寒盞眼中掠過一絲微光,幾乎是憑著本能,踉蹌著朝洞口挪去。
就在他距離洞口尚有十幾步遠時——
“嗷嗚——嗚嚕嚕嚕!!!”
一聲低沉、凶暴、充滿威脅的咆哮猛地從洞口方向炸響!這聲音並非針對寒盞,而是朝著洞內!
寒盞腳步一頓,強打精神望去。
隻見那頭一路尾隨的三眼獠獠,此刻正半伏在洞口,三隻血紅的眼瞳死死盯著洞內深處,喉嚨裡滾動著極具壓迫感的低吼。它背脊上的毛髮根根倒豎,如同炸開的鋼針,巨大的身軀微微後坐,前爪扒地,露出森白的獠牙,涎水從嘴角滴落,在凍土上砸出小小的深坑。它在向洞內的東西宣示主權,或者說,在驅趕!
“裡麵…有東西?”寒盞心中一凜,強壓下轉身就走的衝動。他太需要這個避風港了。他握緊了腰間的寒焰苗刀刀柄,冰冷的觸感帶來一絲清醒,屏息凝神,透過三眼獠獠身體與岩石的縫隙,朝洞內看去。
昏暗的光線下,能看到洞內空間不大,約莫兩三丈深。就在洞底深處,兩點幽幽的綠光如同鬼火般亮起,伴隨著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嘶嘶”聲和某種硬物摩擦岩石的刮擦聲。
嗖!
一道灰影猛地從洞底深處射出!快如閃電,直撲洞口的三眼獠獠!
那是一條通體覆蓋著灰黑色硬質甲殼的百足蜈蚣!體長近丈,密密麻麻的步足如同鋼針,頭部一對巨大的、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漆黑顎鉗張開,朝著三眼獠獠相對柔軟的腹部狠狠咬去!這是北荒山脈常見的低階妖獸之一——鐵甲蜈蚣,防禦極強,劇毒!
“吼!”三眼獠獠反應極快,龐大的身軀展現出與體型不符的敏捷,猛地向側麵一跳,險險避開毒鉗。同時,它巨大的尾巴如同鋼鞭般橫掃而出,狠狠抽打在鐵甲蜈蚣的側身!
“砰!”沉悶的撞擊聲響起,火星四濺!鐵甲蜈蚣的硬殼極其堅韌,這一尾並未將其抽碎,隻是將其打得一個趔趄趄趔。
鐵甲蜈蚣吃痛,更加凶性大發,盤起身軀,顎鉗再次閃電般探出,同時尾部毒針也如毒蛇吐信般刺向三眼獠獠的脖頸!它的攻擊迅捷而致命,試圖以劇毒結束戰鬥。
三眼獠獠三隻血瞳凶光爆射,它不退反進,低頭用覆蓋著厚實骨甲的額頭硬生生撞開刺來的毒針!同時,它張開血盆大口,不顧那揮舞的顎鉗可能帶來的傷害,以一種近乎搏命的姿態,狠狠咬向鐵甲蜈蚣相對脆弱的頭部與軀乾連接處!
“哢嚓!噗嗤!”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與甲殼破裂聲同時響起!
三眼獠獠的獠牙精準地貫穿了鐵甲蜈蚣的頸部關節!腥臭的墨綠色汁液瞬間噴濺出來,濺在三眼獠獠灰黑色的皮毛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鐵甲蜈蚣的顎鉗也在三眼獠獠前腿留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劇痛讓三眼獠獠發出一聲痛吼。
但勝負已分!三眼獠獠死死咬住要害,巨大的頭顱瘋狂甩動!鐵甲蜈蚣堅韌的軀體被它硬生生從地上掄起,如同破麻袋般狠狠砸向洞壁!
“轟!哢嚓嚓!”
沉重的撞擊聲伴隨著硬殼碎裂的聲音,鐵甲蜈蚣堅硬的身軀在巨力撞擊下多處變形、碎裂,綠色的汁液塗滿了洞壁。它劇烈地抽搐了幾下,步足無力地劃動,最終癱軟下來,失去了生機。
三眼獠獠鬆開嘴,鐵甲蜈蚣破爛的屍體“噗通”一聲掉在地上。它自己也喘著粗氣,前腿的傷口血流不止,墨綠色的毒液混著鮮血滴落。它低頭舔舐了幾下傷口,隨即抬起頭,三隻眼睛警惕地掃視了一下洞內深處,確認再無危險後,才側過身,朝著洞外佇立的寒盞,發出了兩聲短促而低沉的“嗚嚕”聲,像是在說:“乾淨了,進來吧。”
寒盞將這場短暫而血腥的驅逐戰儘收眼底。看著三眼獠獠傷痕累累卻依舊守在洞口的身影,又看了看洞內那具散發著腥臭的巨大蜈蚣屍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這頭妖獸的行為,已經完全超出了低階妖獸的本能範疇。
他冇有猶豫,強忍著傷痛,快步走到洞口。濃烈的血腥味和腥臭味撲麵而來,但他毫不在意。他側身從三眼獠獠身旁擠過,目光警惕地掃視洞內。除了鐵甲蜈蚣的屍體,洞壁乾燥,地麵是堅硬的岩石,角落裡堆積著一些枯骨和不知名野獸的糞便,但整體還算乾淨,更重要的是,足夠隱蔽。
“乾得…不錯。”寒盞嘶啞地吐出幾個字,不知是對三眼獠獠說,還是對自己說。他走到洞內最深處相對乾燥平坦的地方,再也支撐不住,靠著冰冷的岩壁滑坐下來,劇烈的喘息牽動傷口,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顫抖著解開皮甲,左肩的傷口血肉模糊,皮肉翻卷,寒氣雖然抑製了出血,但傷勢依舊駭人。內腑的震盪更是讓他氣血翻湧。他艱難地從懷中貼身小袋裡摸出一個小紙包,裡麵是幾粒張鐵匠當初硬塞給他的最劣質的“止血化瘀丸”。藥丸粗糙發黑,散發著刺鼻的草藥味,效果微乎其微,但此刻已是唯一的倚仗。
仰頭吞下藥丸,苦澀的味道在口中化開。他閉上眼,強忍著劇痛和眩暈,心神沉入丹田。
九陽神鼎的虛影在混沌中沉寂,但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流,正隨著他意識的牽引,如同涓涓細流般緩慢滲出,極其微弱地撫慰著破碎的筋脈,滋養著枯竭的丹田氣海。這恢複的速度慢得令人髮指,但至少,是真正的希望。
洞外,北風呼嘯,捲過嶙峋的山石,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洞口處,三眼獠獠舔舐完自己的傷口,默默地趴伏下來,三隻眼睛警惕地望著洞外的荒野。它將龐大的身軀橫亙在洞口,像一尊傷痕累累卻忠誠的石獸,用自己殘餘的體溫和威懾力,為洞內那個氣息微弱的人類,隔絕著北荒山脈的寒冷與潛在的凶險。偶爾,它會回頭看一眼洞內黑暗中那個模糊的身影,喉嚨裡發出微不可聞的低嗚。
山洞裡,隻剩下寒盞壓抑的喘息聲、神鼎暖流的微弱脈動,以及洞外寒風穿過山隙的嗚咽。血腥氣瀰漫,卻也瀰漫著一絲劫後餘生、休養生息的凝重與…一絲人獸之間難以言喻的、建立在血與戰鬥之上的奇特信任。這北荒副峰的洞穴,成了風暴眼中暫時的孤島。而孤島的中心,是亟待重燃的火焰,和一隻沉默守護的異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