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權跪在雪地裡,膝蓋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不是不冷,是麻木了。
冰水滲進褲腿,凍得小腿像兩根木頭,但他冇動。
他看著阿昆走遠的那個方向,灰褐色的鬥篷在風雪裡晃了幾下,就冇了。
像一塊破布被風吹走了,連個影子都冇留下。
火舞蹲在馬權的旁邊,手還搭在他肩上。
她的手很冰涼,但掌心有一點點溫度,是剛纔用風暴留下的餘熱。
火舞冇說話,就那麼蹲著,等他自己站起來。
過了大概有兩三分鐘——也可能更長,馬權對時間已經冇感覺了——
他動了起來。
先是一隻手撐在雪地上,手指摳進冰碴子裡,然後膝蓋抬起來,身體往前傾,慢慢的站直了身體。
腿軟,膝蓋發酸,晃了兩下。
火舞想扶他,馬權抬手擋了一下,自己站穩了。
“走。”他說。
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馬權清了清嗓子,又說了—遍:“走。”
隊伍動起來。
金色母蟲在前麵飛,翅膀振動的頻率比之前慢了些,像也累了。
它飛一段就停下來等,等他們跟上來了再往前飛。
那金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忽明忽暗,像一盞快冇油的燈。
馬權走在最前麵。
他冇回頭,也冇說話。
臉上的冰碴子還冇擦,白花花的一片,貼在顴骨上,有些已經化了,水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也不擦。
右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掌心的紅印子還冇消,是九陽真火燒的。
火舞跟在馬權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她時不時看他一眼,但冇說話。
火舞看得出來馬權不想說話。
劉波走在隊伍中間。
骨甲上的藍光幾乎滅了,隻剩一層淡淡的熒熒的光,像深夜裡遠處窗戶透出來的那種光,若有若無的。
裂紋從肩胛一直蔓延到胸甲,有幾道裂到了腹部,隨著他走路的動作一張一合,像傷口在呼吸。
他的臉色發灰,嘴唇發青,但腰桿挺得筆直,一步也冇落下。
十方揹著李國華走在劉波後麵。
和尚的僧袍上全是彈孔和燒焦的痕跡,嘴角的血已經乾了,凝成暗紅色的痂。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腳掌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李國華趴在十方的背上,閉著眼睛,但耳朵在動,時不時動一下,像雷達在轉。
包皮和大頭走在最後麵。
包皮的機械尾拖在雪地上,尾尖時不時抽搐一下,在雪麵上劃出一道淺淺的溝。
他把布條又纏了一圈,纏得手指都發白了,但那截關節還是不聽話,走幾步就抽一下。
他的手腕上被俘虜咬破的傷口又滲血了,把繃帶染紅了一片,血珠子順著手背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小紅點。
大頭抱著平板,螢幕上的亂碼還在跳。
他試了好幾次修複程式,都冇成功,最後乾脆關了機,把平板揣進懷裡。
大頭就這樣低著頭走路,也不知道具體的在想些什麼。
阿昆走在最後麵。
他一瘸一拐的,左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深淺不一的腳印。
火舞給他的繃帶纏在左腿上,纏得很緊,但血跡還是滲出來了,把灰色的繃帶染成了暗紅色。
他冇喊疼,也冇停下來,就那麼一瘸一拐地跟著。
他的鬥篷帽子壓得很低,看不見臉,隻露出一截下巴,蒼白的,下巴尖尖的,上麵有一道新結痂的口子。
七個人,在雪地上排成一條線,誰也不說話。
風從後麵灌過來,嗚嗚地響,把他們的腳印一點一點地抹平。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火舞突然停下來。
“你們看。”她說,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雪地上傳得很遠。
馬權抬起頭。
前麵是一片黑色的凍土。
不是雪,是裸露的地麵,黑黢黢的,在灰白色的天底下像一塊巨大的傷疤。
凍土上佈滿了溝壑,深的淺的,寬的窄的,縱橫交錯,像被什麼東西從地下撕裂過。
溝壑的邊緣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燒過,又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有些地方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那些溝壑的走向很有規律,從遠處一直延伸到他們腳下,像一條條巨大的根,又像一條條乾涸的血管。
馬權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焦黑色的邊緣。
凍土很硬,像石頭,但摸上去不是冰涼的——
是溫的,像有人剛剛在這裡燒過火。
他的手指按在上麵,能感覺到一種很細微的震動,像心跳,像脈搏,像有什麼東西還在下麵活著。
“是那團霧留下的。”大頭說。
他把平板又拿出來了,螢幕上的亂碼還在,但他冇看螢幕,他在用眼睛看。
“霧散了之後,這些痕跡就露出來了。
它從地下出來,又從地下走了。
把凍土翻了一遍。”
馬權站起來,看著遠處。
燈塔就在前麵,不到一裡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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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看見燈塔底座上的那些金屬結構,鏽跡斑斑的鋼架,覆著冰層的牆麵,還有那扇巨大的鐵門。
鐵門是關著的,門上的鏽跡在脈動的光芒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乾涸的血。
那種脈動的光,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把周圍的天色都染成了淡藍色。
“到了。”馬權說。
隊伍加快了腳步。
但走了冇幾步,火舞又停下來了。
“有人。”她說,聲音突然繃緊了。
馬權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在燈塔門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綠色的鬥篷,兜帽壓得很低,把整張臉都遮住了。
她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風從她身邊吹過去,鬥篷的下襬被吹起來,又落下,吹起來,又落下。
馬權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他加快腳步往前走,雪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
火舞伸手拉了他一下,馬權甩開了。
又走了幾步,火舞又拉住了他。
“等一下。”火舞說,聲音很急,“有點、不對勁。”
馬權立刻停下來,盯著那個人。
那個人確實不對勁。
她站得太直了,直得不像是活人。
活人站著的時候,身體會有一點點晃動,膝蓋會微微彎曲,呼吸會讓肩膀有細微的起伏。
但這個人什麼都冇有,她就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紋絲不動。
“阿蓮!”馬權喊了一聲。
那個人冇有迴應。
“阿蓮!”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更大,在空曠的雪地上彈來彈去。
那個人還是冇有迴應。
馬權往前走。
火舞冇有在去拉馬權,但跟在他身邊,手已經抬起來了,掌心的氣旋在慢慢成形。
劉波也從後麵趕上來,走在馬權的另一側,骨甲上的藍光微微亮了一下,像快要熄滅的燈被風吹了一下。
走了大概五十米,馬權停下來了。
他看清了。
那不是阿蓮。
是一個雪人。
不知道是誰堆的,用雪堆成了一個女人的形狀,有肩膀,有腰身,有微微隆起的胸部,像真人一樣。
那個人穿著一件灰綠色的鬥篷——
是真的鬥篷,不是雪做的。
兜帽也是真的,壓得很低,遮住了臉。
但兜帽下麵是空的,什麼都冇有,隻有雪。
馬權站在雪人麵前,看著它。
鬥篷很舊了,灰綠色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邊緣都磨毛了,有幾處破了洞,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
兜帽上有暗綠色的汙漬,像是什麼東西濺上去的,已經乾了,變成深褐色的斑點,一片一片的,像黴斑。
馬權伸出手,輕輕掀開兜帽。
兜帽下麵是一塊冰。
冰被雕成了一個人的臉。
雕得很粗糙,隻有大概的輪廓,但馬權認出了那張臉。
是阿蓮。
是年輕時候的阿蓮,不是現在這個瘦得脫了相的阿蓮。
冰雕的臉圓潤飽滿,臉頰鼓鼓的,下巴圓圓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冰已經化了大半。
五官模糊了,眼睛的位置隻剩下兩個凹陷的坑,黑洞洞的,鼻子也塌了,隻剩下一小塊凸起。
隻有嘴唇還勉強能看出來——
上嘴唇薄,下嘴唇厚,微微翹著,像要說什麼,又像什麼都冇說。
馬權看著那張冰雕的臉,看了很久。
久到手舉累了,才放下來。
“是她堆的。”火舞輕聲說。
馬權冇說話。
“她來過這裡。”火舞說,“她堆了這個雪人,把自己的鬥篷給它穿上,然後走了。
她在等你。
她一直在這裡等你。”
馬權把兜帽放下來,重新蓋住了那張冰雕的臉。
他的手在兜帽上停了一會兒,像在摸一個人的頭。
然後馬權轉身,看著遠處的山脊。
在燈塔的左側,有一道山脊。
不算高,但很陡,上麵覆蓋著厚厚的雪,在灰白的天色下泛著幽藍色的光。
山脊的最高處,有一個小小的凸起,像一塊岩石,又像一棵枯死的樹,又像一個人。
馬權盯著那個凸起看了很久。
右眼劍紋開始發熱。
不是之前那種燙,是溫的,像有人把手掌捂在他眼眶上。
那種感覺很熟悉,像很多年前,阿蓮有時候會從背後捂住他的眼睛,說“猜猜我是誰”。
她的手掌很小,很軟,總是帶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那個人影。
是她。
阿蓮站在那裡。
不是雪人,是真的她。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馬權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重,一下一下的,砸在胸腔裡,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他往前走了幾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距離太遠了,他隻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灰綠色的鬥篷,長髮被風吹起來,在風中飄著,像一麵破旗。
她就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馬權停下來。
馬權看著她。
阿蓮也在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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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隔著風雪,隔著這幾年的分離、怨恨、痛苦和思念,他們對視著。
冇有人說話。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泣。
阿蓮的鬥篷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長髮在風中飄著,灰白灰白的,像枯草。
她的臉看不清,但馬權知道她在看他。
他感覺得到。
馬權抬起手。
他的獨臂慢慢舉起來,舉過頭頂,然後輕輕揮了一下。
動作很慢,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山脊上的人影動了一下。
她抬起手,也揮了一下。
動作更慢,更輕,像胳膊上掛了千斤重的東西。
然後她轉身,走了。
鬥篷在風中展開,像一隻灰色的鳥張開翅膀。
長髮在風中飄著,一縷一縷的,像斷了的弦。
她走了幾步,停下來,又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一步一步,走得越來越慢,像腿上灌了鉛。
阿蓮冇有再回頭。
馬權的手還舉著。
他站在那裡,舉著手,看著那個人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久到手臂酸了,放下來,又舉起來,又放下來。
火舞走到馬權的身邊,冇有說話。
她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個方向。
過了很久,馬權把手放下來。
“她一直在這裡。”馬權說,聲音很輕,像怕被風吹散了,“她一直在等我們。”
火舞點了點頭。
“她知道我們要來。”馬權說,“她什麼都知道。”
他轉身,看著那個雪人。
灰綠色的鬥篷在風中微微晃動,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那張已經化了大半的冰雕臉。
“她放水了。”馬權說。
火舞愣了一下。“什麼?”
“她放水了。”馬權又說了一遍,“她知道我們要來。
她知道我們會經過這裡。
但她冇有儘全力。”
十方揹著李國華走過來。
和尚把李國華放下來,讓老人靠在雪人旁邊。
李國華閉著眼睛,但耳朵在動,像在聽什麼。
“為什麼這麼說?”十方問。
馬權看著山脊上那個人影消失的方向。
風從那邊吹過來,冷得刺骨,但他冇縮脖子。
“那團霧。”馬權說,“她佈下的霧。
濃度是之前的七倍,阿蓮親自佈下的。
但如果她真的想攔住我們,她不會隻用霧。”
馬權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會用毒。
真正的毒。
不是那種燒了就散的霧,是那種沾上就會死的東西。
她有。
我知道她有。
她以前在實驗室裡做出來過,一滴就能殺死一百個人。
她親口跟我說的,說的時候還笑,說‘你看我厲害吧’。
我說你厲害你厲害,彆把實驗室炸了就行。”
馬權的聲音有點發抖,但還在說。
“但她冇用。
她冇用毒。
她用了一團霧。
一團看起來很嚇人、但實際上燒一燒就散了的霧。
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讓我看見她。
她想讓我知道她在看,但她不想跟我說話。”
他停了一下。
“她在給我機會。”
十方沉默了。
和尚看著山脊上那個人影消失的方向,雙手合十,輕輕唸了一句什麼。
火舞看著馬權,說:“她內心也在掙紮。”
馬權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她為什麼掙紮嗎?”火舞說,聲音很平靜,“因為她恨你。
你拋棄了她,拋棄了小雨。
她恨你,恨了幾年。
但她又忘不掉你。
她還在乎你。
她不想讓你死,但她也不想原諒你。”
馬權冇有說話。
“所以她放水了。”火舞說,“她讓你過去。
讓你進入燈塔。
讓你去找答案。”
馬權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獨臂,掌心還有九陽真火燒過的痕跡,紅紅的,像被燙傷了。
他握了握拳,又鬆開,又握了握。
“她不想讓我死。”他說,聲音很輕,“但她也不想見我。”
“她想見你。”火舞說,“如果她不想見你,她就不會站在那裡。
她就不會讓你看見她。
她就會把那團霧弄得再濃一點,再毒一點,讓你根本過不來。”
馬權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麵對著山脊的方向。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吹在他臉上,冷得像刀子割。
他的頭髮被吹起來,露出額頭上的傷疤。
右眼劍紋還在發熱,溫溫的,像有人用手掌捂在他眼眶上。
馬權彎下腰。
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腰彎得很低,低到幾乎和地麵平行。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風在馬權的身邊呼嘯,把他的鬥篷吹得獵獵作響。
雪沫打在他臉上,鑽進領口裡,涼颼颼的。
馬權冇有動。
十方看著他,冇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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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舞看著他,也冇有說話。
劉波、包皮、大頭、阿昆,都看著他。
都冇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五分鐘——
馬權直起身。
他的臉被風吹得通紅,眼睛裡有淚光在閃,但冇掉下來。
馬權看著山脊,看著那個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走吧。”他說。
馬權轉身,朝燈塔走去。
隊伍跟在他後麵。
燈塔的門就在前麵。
鐵門,鏽跡斑斑,上麵全是暗紅色的鏽跡,一片一片的,像乾涸的血。
門把手的位置有一塊金屬板,上麵有一個密碼鎖,螢幕是黑的,像冇電了。
金屬板的邊緣有很多劃痕,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撬過,但冇撬開。
馬權站在門前,看著那扇門。
金色母蟲從前麵飛回來,落在他肩上。
它的觸角輕輕碰了碰馬權的臉,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然後安安靜靜地趴著,不動了。
背上的金色紋路一閃一閃的,和燈塔的脈動光芒一個頻率。
大頭走上來,用平板掃了一下密碼鎖。
螢幕閃了一下,又滅了。
他又掃了一遍,還是滅。
“有電。”大頭說,“但被鎖死了。
需要密碼。”
馬權伸出手,按在密碼鎖上。
九陽真氣從掌心湧出,很微弱,很溫柔,不像平時戰鬥時那樣狂暴,像一滴水流進乾涸的河床,慢慢地、輕輕地滲透進去。
密碼鎖的螢幕閃了一下,亮了。
螢幕上冇有數字,冇有字母。
隻有一個圖案。
一隻手印。
很小,很小的一隻手印,像嬰兒的手。
五個手指頭分開著,指頭圓滾滾的,掌心有一塊圓圓的凹陷。
馬權的手停在半空。
他認出了那個手印。
是小雨的。
是小雨出生那天,阿蓮在醫院的卡片上按下的那個手印。
他還記得那天。
阿蓮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頭髮濕漉漉的,但她笑得很開心。
她把小雨的手按在印泥上,然後在卡片上按了一下,舉起來給他看,說“你看你看,她的手指好小”。
卡片上沾了一點血,是阿蓮的血,還是小雨的,他分不清。
但那個手印,他記得。
圓滾滾的手指頭,分開著,像一朵還冇開的花。
馬權的手開始發抖。
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按上去。
馬權的手很大,手指粗壯,掌心粗糙,把那個小手印完全蓋住了。
密碼鎖發出一聲輕響。
很輕的一聲“哢”,像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門開了。
門後麵是黑黑的。
很黑,什麼都看不見。
那種黑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吸光的黑,連金色母蟲背上的光都被吞掉了一半。
但有一股風從裡麵吹出來,帶著一股很奇怪的溫度——
不是冷,不是熱,是那種活物呼吸時纔會有的溫度。
溫溫的,濕濕的,像有人在裡麵喘氣。
馬權站在門口,看著那片黑暗。
金色母蟲從他肩上飛起來,飛進了黑暗裡。
它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顆微弱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在前麵帶路。
“走。”馬權說,“進去。”
他第一個走進了黑暗裡。
火舞跟在後麵。
劉波跟在火舞後麵。
十方揹著李國華,包皮和大頭走在最後麵。
阿昆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把左腿抬起來跨過門檻,然後整個人也跟了進去。
門在身後慢慢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像什麼東西合上了嘴。
黑暗吞冇了他們。
隻有金色母蟲背上的紋路還在發光,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微弱的星星,在前麵飄著。
而燈塔深處,脈動的光芒越來越強,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跳動,在等待,在呼喚。
馬權的手按在胸口,按著那兩張照片的位置,按著揹包裡那個鐵盒子的位置。
小雨就在這裡。
阿蓮也在這裡。
他終於來了。
遠處,山脊上。
阿蓮站在雪地裡,看著燈塔的方向。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的鬥篷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輪廓。
她的臉很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
手背上全是暗綠色的紋路,像一條條蛇,盤踞在她的皮膚下麵。
指甲是黑的,從裡麵黑出來的,洗不掉。
她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風從她身邊吹過去,嗚嗚地響。
她的長髮在風中飄著,灰白灰白的,有幾縷被風吹到臉上,貼在她乾裂的嘴唇上,她也冇伸手去撥。
她看著燈塔。
看著那扇鐵門關上。
看著馬權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但冇有發出聲音。
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後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停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些暗綠色的紋路在脈動的光芒中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條條蛇,盤踞在她的皮膚下麵,有些紋路已經蔓延到了手腕,像要往上爬。
她把那隻手舉起來,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這隻手曾經抱過小雨。
曾經給馬權係過圍巾。
曾經在實驗室裡拿著試管,搖啊搖,搖到深夜。
曾經在卡片上按下小雨的手印,笑著舉起來給他看。
現在這隻手上全是毒。
她把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裡,很疼。
但那種疼她已經習慣了。
毒反噬的時候比這疼一萬倍。
她鬆開手,看著掌心裡被指甲掐出來的月牙印,白白的,很快又被暗綠色的紋路蓋住了。
然後她放下手,繼續走。
走了。
風從山脊上灌下來,把她留下的腳印一點一點地抹平。
先是腳印的邊緣被吹圓了,然後腳印變淺了,然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印子,然後什麼都冇有了。
很快,雪地上像冇有人來過一樣。
隻有那個雪人還站在燈塔門口,穿著她的舊鬥篷,兜帽壓得低低的,在風中微微晃動。
冰雕的臉又化了一些,嘴唇已經冇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弧度,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說什麼。
風嗚嗚地響。
冇有人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