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權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停頓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腿自己慢了半拍。
他站在門檻上,看著外麵的灰白色天光,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然後他邁了出去。
包皮跟在後麵,出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麵牆在陰影裡,灰撲撲的,那幾個字嵌在鐵鏽裡,暗紅色的。
他縮了縮脖子,轉身走了。
隊伍在峽穀裡繼續往前走。
冇人說話。
馬權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胸口,按著那兩張照片。
火舞走在他旁邊,刀在鞘裡,手垂在身側,偶爾側頭看他一眼。
劉波走在中間,骨甲上的光膜閃了一下,又暗了。
十方揹著李國華走在最後麵,和尚的呼吸很勻,一步,又一步。
走了大概十分鐘,大頭突然停下來。
“等一下。”他說。
所有人都停了。
馬權轉身,看著大頭。
大頭站在原地,皺著眉頭,像是在想什麼。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又看了一眼身後那個已經變成小黑點的前哨站。
“那個前哨站,”他說,“不太對。”
“怎麼不對?”火舞問。
大頭說:“我們隻看了表麵。
桌子、箱子、黑板。
但那種地方,不該隻有那些東西。
那是前哨站,不是臨時歇腳的地方。
應該會有物資記錄、通訊日誌、任務清單——
至少會有這些東西。
但我們什麼都冇找到。”
包皮撓了撓頭。“也許被人搜過了?”
“被誰?”大頭看著他,“東梅的人?
如果他們來過,不會留下牆上的字。
而且那些冰是自然結的,門關了很久。
冇人來過。”
馬權站在那裡,看著大頭。“你想說什麼?”
大頭猶豫了一下。“我想回去再看看。”
馬權冇說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小黑點,沉默了幾秒,然後轉身,往回走。
隊伍跟著馬權,冇有人去問為什麼。
回到前哨站門口的時候,門還在那裡晃,吱呀,吱呀。
馬權第二個走了進去,這次他走得很慢,眼睛掃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火舞跟在後麵,刀出鞘了。
包皮縮著脖子,四處亂看。
大頭直接走到那張翻倒的桌子旁邊,蹲下來,把桌腿掰開,看桌麵底下的東西。
空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那些鐵皮箱子前麵。
箱子也是空的,他用手敲了敲箱底,空的。
大頭又走到牆邊,把那些爛了的地圖和表格撥開,看後麵的鋼板。
還是空的。
他站在房間中間,轉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不對,”他說,“一定有什麼地方……”
劉波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你確定?”
大頭冇回答。
他蹲下來,用手敲了敲地上的鋼板。
空的。
他換了一個地方,再敲。
空的。
大頭在地上爬了一圈,敲了十幾處,全是空的。
他停下來,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氣,抬頭看著房間。
然後大頭的目光停在那個黑板上。
黑板還掛在牆上,灰撲撲的。
馬權之前抹掉了一塊灰,露出了幾行粉筆字。
大頭站起來,走過去,把黑板上的灰全部抹掉。
粉筆字露出來了,歪歪扭扭的,不成句子。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黑板從牆上摘下來。
黑板後麵,牆上有一個洞。
不是破的,是切的。
鋼板被切出了一個四四方方的口子,大概兩本書那麼大,邊緣很整齊,像是用什麼高溫的東西燒過。
洞裡麵黑漆漆的,看不見多深。
“找到了。”大頭說。
馬權走過去,站在大頭的旁邊。
大頭把手伸進洞裡,摸了一下,縮回來。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層灰,很厚。“有東西。”他說,把手又伸進去,掏出來一個鐵盒子。
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點,方方正正的,冇有鎖,蓋子蓋得很緊。
鐵皮上全是鏽,但還能看出原來的顏色是灰綠色的。
盒子的表麵刻著幾個字,很小,被鏽蓋住了大半,看不清楚。
大頭把盒子遞給馬權。
馬權接過來,手指碰到鐵皮的時候,愣了一下。
盒子是涼的,但那種涼不是鐵的涼,是彆的什麼。
他說不上來。
馬權把盒子放在桌上——
那張三條腿的桌子,歪歪斜斜的,但還能立住。
所有人都圍過來了。
包皮伸著脖子看,火舞站在馬權旁邊,劉波從門框那裡走過來,十方揹著李國華往前走了兩步。
馬權把蓋子打開。
盒子裡有三樣東西。
最上麵是一張卡片,硬紙殼的,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像是被水泡過又晾乾的。
卡片上麵有一個腳印,嬰兒的,很小很小,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
腳印是藍色的,印在卡片中間,旁邊用鋼筆寫著幾行字,字跡很漂亮,圓圓的,一筆一畫都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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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出生的第三天。
腳印。媽媽留下。”
腳印的旁邊有一小塊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了,乾得發黑。
不是墨水,是血。
馬權的手指懸在那張卡片上麵,冇有碰。
他的手又開始顫抖,很輕,但停不住。
卡片下麵是一封信。
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已經發黃了,邊角也捲了。
馬權把信拿出來,展開。
紙很脆,他不敢用力,怕碎了。
信的開頭,是五個字。
“親愛的馬權,”
信冇有寫下去。
隻有這五個字,後麵全是空白。
紙上有幾處皺巴巴的痕跡,像是被水打濕過,又乾了。
那些皺痕在“馬權”兩個字旁邊,最密集。
馬權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捏著信紙的邊角,指甲蓋發白了。
火舞在旁邊看著,冇說話。
包皮的嘴張著,又合上了。
信紙的下麵,是一個錄音設備。
很小的那種,老式的,用電池的,外殼是黑色的,磨得發亮,像是被人握了很久。
設備的側麵有一個按鈕,紅色的,凹進去了,像是被按過很多次。
馬權把錄音設備拿出來,放在桌上。
他按了一下那個紅色的按鈕。
設備吱了一聲,然後是一陣沙沙的雜音。
雜音持續了幾秒,然後有聲音了。
是阿蓮的聲音。
很輕,很啞,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
帶著那種疲憊——
不是走了一天路的那種疲憊,是走了三年、四年、很多年的那種疲憊。
聲音在發抖,不是害怕,是彆的什麼。
“馬權……”
兩個字,停了很久。
沙沙的雜音在響,像風吹過枯草。
“如果你聽到這個,說明你已經找到了這個盒子。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來,但我還是把它留在這裡了。
我想……我想你應該會來的。
你一直是這樣的人。”
雜音。呼吸聲。很重。
“小雨不是失敗品。
她不是。
他們說的那些話,都是放屁。
她是‘源心’選中的鑰匙。
我不知道‘源心’是什麼,但他們說,隻有小雨能夠打開源心。
他們從小雨還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就知道。
所以他們要把她拿走,要解剖她,要看她腦子裡到底有什麼。”
聲音在抖。抖得很厲害。
“我不讓。我不能讓。
她是我的女兒。
她是我的。”
停頓。呼吸聲更重了。
“我帶著她跑了。
幾年了。
這幾年了,馬權。
你知道這幾年我是怎麼過的嗎?
你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你連我們都不記得了。”
聲音變了。
不是哭,是那種……被壓著的東西要衝出來的聲音。
“我必須保護她。
即使你恨我一輩子。
即使所有人都恨我。
我也不在乎。
我隻要她活著。”
停頓。
很長很長的停頓。
隻有雜音,隻有呼吸聲。
“馬權……如果有一天你聽到這個,如果你來了……彆恨我。
我不是故意的。
那些毒,那些事,我不是故意的。
但我冇辦法。
我隻能這樣。”
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要斷了。
“小雨不是失敗品。
她是我的女兒。
她是你的女兒。”
然後設備哢嚓一聲,停了。
房間裡變得很安靜。
風不再吹了,門也不再響了,連鋼板都不顫了。
馬權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的右手按在桌上,按著那張卡片,按著那個嬰兒的腳印,按著那行字——“小雨。
出生第三天。
腳印。媽媽留。”
馬權的眼睛紅了。
不是那種累了的紅,是彆的什麼。
他盯著那張卡片,盯著那個腳印,盯著那些暗紅色的血跡。
馬權的嘴唇在發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很輕的、噠噠噠的聲音。
包皮站在後麵,不知道該看哪裡。
他看著馬權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在抖,看著他捏著信紙的手指,指節白得像骨頭。
包皮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出不來。
火舞站在馬權旁邊,看著他。
她的手垂在身側,冇有按刀柄。
火舞的眼睛也紅了,但她冇動。
她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馬權旁邊。
劉波靠在牆上,骨甲上的光膜暗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些碎冰和爛木頭。
劉波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十方把李國華放下來,讓他靠在牆上。
老謀士的臉朝著馬權的方向,眼睛閉著,耳朵微微動著。
他的嘴唇也在動,但冇有聲音。
馬權把信紙輕輕放在桌上,把卡片也放好。
他的手指碰到那張卡片的時候,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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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片上的血跡已經乾透了,嵌在紙裡,像長在裡麵了。
那是小雨的血,還是阿蓮的血?
他不知道。
馬權把錄音設備拿起來,握在手裡。
設備的外殼磨得發亮,是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種亮。
幾年了。
阿蓮握著這個東西,幾年了。
她錄了多少次?
錄了又擦掉,擦掉又錄?
她每次想說什麼?
她每次都冇說出口?
馬權的手還在發抖。
不是那種輕輕的抖,是整個人在發抖,從手指到肩膀,從肩膀到胸口。
他的呼吸變得很重,像拉風箱,像劉波中毒時候的那種呼吸。
火舞伸出手,按在馬權的肩膀上。
她的手很暖,很穩定。
但馬權的肩膀還在發抖,根本停不下來。
他看著手裡的錄音設備,又看著桌上那張卡片。
那個腳印,那麼小,五個腳趾頭清清楚楚。
出生第三天。
他不在。
馬權不在那裡。
他在執行任務,在開會,在做什麼他根本不記得的事情。
阿蓮一個人在醫院裡,抱著小雨,按著她的腳,在卡片上印下這個腳印。
印完之後,她看著那個腳印,看了很久。
然後她在旁邊寫字,寫“小雨。出生第三天。
腳印。媽媽……留。”
媽媽留。
她寫這三個字的時候,是什麼心情?
馬權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寫的時候,一定在笑。
那種剛當上媽媽的人纔會有的笑,傻傻的,看著孩子的腳印能看半天,覺得那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東西。
然後那些人來告訴她,這個孩子是實驗體,是“鑰匙”,要拿走,要解剖,要看她腦子裡有什麼。
馬權的手按在桌上,撐著。
他的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冇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音,但每個人都知道馬權在哭泣。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壓著的、憋著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哭泣。
眼淚從馬權的臉上滴下來,滴在桌上,滴在那張卡片上,滴在那個嬰兒的腳印旁邊。
小隊眾人冇有人說話。
冇有人走動。
包皮背過身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火舞的手還按在馬權的肩膀上,冇有鬆開。
劉波抬起頭,看著天花板,看著那些鏽跡斑斑的鋼板。
十方的誦經聲更輕了,輕得像呼吸。
李國華靠著牆,閉著眼睛,嘴唇不動了。
馬權站在那裡,哭了很久。
久到包皮以為他要哭到天黑了。
但馬權冇有。
他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臉,把眼淚擦掉。
馬權的眼睛紅得像桃子,眼眶下麵全是濕的淚水,但他的呼吸穩了一些。
他把那張卡片拿起來,輕輕地,像怕弄碎了。
馬權把卡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麵。
背麵是空白的,什麼都冇有。
他把卡片貼在胸口,貼著那兩張照片的位置。
然後馬權把信紙摺好,放回盒子裡。
把錄音設備也放回去。
蓋上了蓋子。
他站在那裡,手裡捧著那個鐵盒子,看著它。
“走吧。”馬權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石頭。但比之前穩了。
他把鐵盒子塞進揹包裡,拉上拉鍊,拍了拍。
然後馬權轉過身,走出門去。
這一次,他冇有在回頭。
隊伍跟著他走出去。
包皮走在最後麵,出門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麵牆還在那裡,那幾個字還在那裡。
那個洞也在那裡,黑漆漆的,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他縮了縮脖子,轉身走了。
隊伍在峽穀裡繼續往前走。
冇有人說話。
馬權走在最前麵,步子很穩,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揹包上,按著那個鐵盒子的位置。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那些聲音——“小雨不是失敗品。”“她是我的女兒。”“她是你的女兒。”
馬權的眼睛還是紅紅的,但他不哭了。
他把那些東西壓下去,壓到最底下,和那些畫麵壓在一起——
阿蓮抱著小雨,流著淚,喊“帶我們走”;
小雨躺在床上,伸出手,喊“爸爸”;
爆炸,火光,空白;
還有那個哭聲,細弱的,斷斷續續的,像小貓在叫。
馬權把這些記憶都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還要往前走。
往峽穀深處走。
往燈塔走。
往阿蓮在的方向走。
身後,那個前哨站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嵌在灰白色的冰壁下麵。
那麵牆上的字還在那裡,那個洞還在那裡,那個鐵盒子不在了。
但它裡麵的東西,在馬權的揹包裡,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腦子裡。
“小雨不是失敗品。
她是我的女兒。
她是你的女兒。”
馬權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踩得很踏實。
身後,腳步聲在峽穀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心跳。
咚——咚——咚——
或者,不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