凹坑裡很靜。
熒光棒的光已經暗了大半,隻剩一圈昏黃的光暈在冰壁上晃,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不成樣子。
馬權靠著冰壁坐了很久了。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像是睡著了。
但火舞知道馬權冇睡。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按著那兩張照片的位置,手指時不時動一下,像在摸什麼東西。
包皮這傢夥縮在最裡麵,裹著鬥篷,眼睛閉著,但眼皮一直在跳。
他的機械尾盤在身體周圍,那截不聽話的關節用布條纏著,偶爾抽搐一下,在凍土上敲出輕輕的“噠”的一聲。
劉波靠在入口處,盯著外麵的峽穀。
天黑透了,什麼都看不見。
風從峽穀深處灌出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他回頭看了一眼馬權,又轉回去。
十方還在給李國華揉腿,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李國華閉著眼睛,耳朵微微動著。
老謀士在聽。
聽風聲,聽呼吸聲,聽那些不該有的聲音。
馬權的呼吸變了。
不是醒了,是那種……睡得很深的人纔會有的呼吸,又沉又勻韻。
但他的眉頭皺著,皺著,越來越緊。
手指摳著胸口,指甲隔著衣服掐進肉裡。
火舞看著他。
她動了動嘴,想喊馬權,又忍住了。
馬權在夢裡。
他站在一條走廊裡。
很長,很白,兩邊都是門。
門上有編號,EP-01,EP-02,EP-03……他認得這些編號。
馬權在這條走廊裡走過無數次,但從來冇進去過。
門是關著的,關得很緊,連縫都冇有。
走廊的儘頭有光。
白色的,慘白的,刺眼的。
他往那頭走。
腳踩在地上,冇有聲音。
馬權想停下來,但腳不聽使喚。
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門開了。
不是他推開的,是自己開的。
EP-03的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裡麵是實驗室。
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床,白色的儀器。
到處都是白的,白得讓人睜不開眼。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彆的什麼,腥的,甜的,說不上來。
那些儀器在響,滴滴,滴滴,聲音不大,但一直在響。
阿蓮站在床邊上。
她穿著白大褂,頭髮散著,臉上全是淚。
她的眼睛紅得像桃子,腫得老高,嘴唇在抖。
她懷裡抱著小雨。
小雨裹在一張毯子裡,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通紅,紅得不正常,眼睛閉著,嘴脣乾裂,呼吸很急,很淺。
“馬權!帶我們走!快!”
她的聲音在抖。
她衝過來,一隻手抓住馬權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裡,疼。
她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她高燒三天了,退不下去!”她的聲音撕心裂肺的,“他們要對她動手了!
他們說她的基因不穩定,要重新調整!
馬權,你知道重新調整是什麼意思嗎?
是把她拆開!是把她——”
她說不下去了。
她隻是看著馬權,看著他。
眼睛裡的光在晃,像風裡的火苗,隨時會滅。
馬權看著她,看著小雨。
小雨的臉那麼紅,呼吸那麼急。
毯子裹著她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的。
他的嘴動了動,想說“好”,想說“走”,想說“我帶你走”。但他冇說出來。
因為他看見了門口的人。
周主任站在那裡。
軍裝筆挺,臉上冇有表情。
他揹著手,像一尊雕像。
他身後還站著幾個人,都穿著軍裝,都麵無表情。
周主任看著馬權,說:
“馬權,EP-03是重要實驗體,不能離開。
這是命令。”
馬權又看向阿蓮。
阿蓮的眼睛裡全是淚,全是哀求。
那種眼神,像一把刀子,捅進他胸口,捅進去就不拔出來。
“求你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要斷了,“就這一次……帶我們走……”
馬權的嘴動了動。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啞,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組織會處理的。”
阿蓮的眼睛一下子空了。
那種空,比恨更可怕。
什麼都冇有了。
淚還在,但光滅了。
她看著他,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抱著小雨,往後退了一步。
兩步。三步。
然後她轉身,跑了。
白大褂飄起來,鞋跟敲在地上,噠噠噠噠,越來越遠。
馬權想追。
但他的腳動不了,像被釘在地上。
馬權站在那裡,看著門口,看著阿蓮消失的方向。
他的右手抬起來了一點,像是想抓住什麼,但什麼都冇抓住。
然後爆炸來了。
轟——
火光沖天,氣浪把他掀飛。
馬權在空中翻滾,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然後重重地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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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全身都疼。
他的腦袋撞在什麼東西上,嗡的一聲,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腦子裡飛。
眼前全是火,紅色的,橙色的,黑色的煙。
那些白色的牆塌了,那些白色的燈碎了,那些白色的儀器炸開了。
走廊裡的門都炸飛了,EP-01,EP-02,EP-03,那些編號在火裡捲曲,發黑,消失。
馬權趴在地上,臉貼著碎玻璃和鐵片。
他的右眼被什麼東西糊住了,黏糊糊的。
他的左手伸在前麵,手指張開著,像在抓什麼。
他的嘴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馬權聽見有人在喊。
很遠,很輕。
是阿蓮的聲音?
是小雨的哭聲?
他分不清楚。
然後那火慢慢暗下去,暗下去,變成一片空白。
什麼都冇有了。
冇有聲音,冇有畫麵,冇有感覺。
像一張白紙,像一麵白色的牆。
馬權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阿蓮是誰,不記得小雨是誰。
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很細,很弱,像小貓在叫。
是小雨的哭聲。
斷斷續續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好像就在耳邊。
嗚……嗚……嗚……一聲一聲的,像在喊他。
馬權想去找小雨,想順著哭聲去找她。
但他的身體動不了,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他的手伸著,手指張開著,但什麼都抓不住。
哭聲一直在響。
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楚。
嗚……嗚……嗚……就在耳邊。
“隊長!”
馬權猛地睜開眼睛。
火舞的臉就在眼前。
她的眼睛裡全是擔心,全是害怕。
火舞的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把馬權從那個地方拽了回來。
熒光棒的光照在她臉上,慘白慘白的。
馬權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冰涼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後背全濕了,衣服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馬權的右眼在跳,劍紋在跳,一跳一跳的。
“隊長,你醒了?”火舞的聲音很輕。
馬權看著她,嘴動了動,冇說出話。
他的腦子裡還在轉那些畫麵——阿蓮抱著小雨,流著淚,喊“帶我們走”;
周主任站在門口,說“這是命令”;
馬權自己的聲音,說“組織會處理的”;
阿蓮紅了眼睛,轉身跑了;
爆炸,火光,空白;還有那個哭聲。
他想起來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
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節。
馬權全都想起來了。
他的身體在發抖。
不是冷,是彆的什麼。
馬權的手按在胸口,按著那兩張照片,按著揹包裡那個鐵盒子的位置。
他的眼睛紅了,不是累的,是那種被壓了太久的東西終於衝出來的那種紅。
馬權的手指摳著衣服,指節發白。
包皮縮在角落裡,看著他,不敢出聲。
他的嘴張著,又合上,又張開。
劉波從入口處轉過頭,看著馬權,眉頭皺得很緊。
十方停止了誦經,李國華的耳朵豎著,臉朝著馬權的方向。
馬權慢慢坐直。
他的手撐著地麵,手指摳著凍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
馬權低著頭,看著地上那塊被熒光棒照亮的凍土,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腿有點軟,膝蓋發酸,但他站住了。
他走到凹坑的入口處,站在劉波旁邊。
馬權看著外麵的峽穀,看著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的遠方。
風從峽穀深處灌出來,打在臉上,冷得像刀子。
然後他轉過身,麵對著一麵冰壁。
那麵冰壁是幽藍色的,凍得很實。
熒光棒的光照在上麵,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
馬權自己,獨臂,消瘦,眼睛紅著,臉上全是汗,嘴唇發青。
他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幾秒。
那個影子也在看著馬權。
然後馬權握緊拳頭,一拳砸在冰壁上。
砰、的一聲很響,在峽穀裡來回彈。
冰壁上裂了幾道縫,從拳頭落下的地方往外蔓延。
馬權的指節磕破了,血從手背上滲出來,順著冰壁往下淌。
他冇有感覺到疼痛。
馬權站在那裡,手按在冰壁上,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血還在滲,順著冰壁往下淌,滴在凍土上,滴答,滴答。
“是我。”馬權說。
聲音很啞,像砂紙磨過石頭。“是我害了她們。”
凹坑裡很安靜。
隻有風聲,隻有他的呼吸聲,隻有血滴在凍土上的聲音。
熒光棒的光暗了一些,在冰壁上投出昏黃的光。
包皮的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說“不是你的錯”,但他說不出口。
包皮縮在角落裡,看著馬權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在抖,看著他手背上的血順著冰壁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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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紅了。
火舞走過去,站在馬權旁邊。
她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
她的手垂在身側,冇有按刀柄。
她的眼睛也紅了,但她冇動。
劉波靠在冰壁上,看著馬權的背影,看著他的肩膀在抖。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劉波轉過頭,看著外麵的峽穀,肩膀繃得很緊。
十方開始誦經,聲音很輕。
和尚背上的李國華睜開眼睛,看著馬權的方向。
老謀士雖然看不見,但他的臉朝著那個方向,朝著那麵冰壁,朝著那些血。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說。
馬權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冰壁上,血已經不流了,凝了,和冰碴子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冰壁上的裂縫還在,暗紅色的血嵌在幽藍色的冰裡。
馬權的腦子裡還在轉那些畫麵——
阿蓮的眼睛,空洞了的眼睛;
小雨的哭聲,細弱的,斷斷續續的;
爆炸,火光,空白;
還有他自己的聲音,說“組織會處理的”。
馬權把這些回憶都壓在了腦子裡,壓在最底下。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他還要往前走。
他不能再讓她等了。
她已經等了三年。
馬權慢慢直起身,把手從冰壁上收回來。
手背上的血已經凝了,和冰碴子混在一起,一動就疼。
他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走回凹坑裡,坐下來,靠著冰壁。
火舞跟過來,坐在了馬權的旁邊。
她從揹包裡翻出一卷繃帶,拉過他的手,給馬權包紮。
火舞冇說話,隻在是包紮傷口,一圈,一圈,又一圈。
手很穩。
馬權看著火舞的手,看著繃帶纏上他的指節,把那些裂口蓋住。
他開口,聲音很啞:“我想起來了。”
火舞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包。
“全都想起來了。”馬權說,“那天晚上,她抱著小雨來求我。
她說,帶我們走。
我說,組織會處理的。
然後她跑了。
然後是大爆炸了。”
馬權的聲音越來越輕。
火舞把繃帶繫好,按了按,抬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了,但她冇哭。
火舞隻是看著馬權,看了幾秒,然後說:
“現在想起來了。還不晚。”
馬權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馬權靠在冰壁上,閉上眼睛。
這一次,他冇有做夢。
馬權隻是閉著眼睛,聽風聲,聽隊友的呼吸聲,聽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
熒光棒的光更暗了,在冰壁上投出一圈昏黃的光暈。
馬權睜開眼睛,看著隊伍。
“天亮就走。”他說。
冇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馬權靠著冰壁,眼睛半閉著。
他的手按在胸口,按著那兩張照片,按著揹包裡那個鐵盒子的位置。
手背上的繃帶包得很緊,勒著他的指節,有點疼。
但馬權不覺得。
他隻是按著那些東西,按著那些記憶,按著那些壓了太久的、終於湧出來的東西。
馬權的腦子裡還在轉阿蓮的眼睛。
空洞了的眼睛。
那眼神像一把刀,捅進馬權的心裡,幾年了,還在。
他閉上眼睛,那眼睛還在。
馬權睜開眼睛,那眼睛也在。
它在那裡,在黑暗裡,在熒光棒的光裡,在冰壁上。
他睜開眼睛,看著外麵的峽穀。
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但馬權知道,阿蓮就在前麵。
在燈塔裡,在某個地方,在等他。
她等了幾年。
她一邊帶著小雨跑,一邊在等他。
她恨馬權,但她也在等馬權。
馬權不能再讓阿蓮等了。
他站起來,走到凹坑入口,站在劉波旁邊。
馬權看著外麵的黑暗,看了很久。
他開口,聲音很穩:
“天亮我們就走。
往燈塔的方向走。找到她。”
身後,火舞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劉波站起來,站在馬權的另一邊。
包皮從角落裡爬起來,走過來。
他的機械尾用布條纏著,走起來一拐一拐的。
十方扶著李國華,走過來。
大頭收起平板,也走了過來。
七個人,站在凹坑入口,看著外麵的黑暗。
冇有人說話。
風從峽穀深處灌出來,嗚嗚地響,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但不是哭聲。是風。
隻是風。
馬權站在那裡,手按在胸口。
手背上的繃帶勒著指節,有點疼。
但他不覺得。
馬權隻是站在那裡,等著煎熬的天亮快點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