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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應劫錄 第10章

作者:元元1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9 18:13: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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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應劫錄》第十集

第十八章蘊草閣的傳承

青丘,百草園內園,蘊草閣。

與外麵生機盎然、姹紫嫣紅的百草園不同,蘊草閣更像是一座古老的藏書樓與煉丹靜室的結合體。建築由深褐色的古木和青石搭建而成,散發著淡淡的、沉澱了歲月的草木清香。閣內光線柔和,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從地麵延伸到屋頂,上麵整整齊齊地擺放著無數竹簡、獸皮卷軸、玉簡,還有一些密封的陶罐、玉盒,上麵貼著古樸的標簽。

空氣中瀰漫著混雜的藥香,不刺鼻,反而讓人心神寧靜。

蘇元站在一排書架前,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用某種淡青色絲絛繫著的竹簡。竹簡入手溫潤,觸感細膩,顯然不是凡品。他輕輕展開,上麵用一種古樸秀麗的字體,記載著一種名為“清心草”的二階靈植的形態、習性、藥性、配伍禁忌,以及三種不同的處理方法和兩種基礎丹方的變種思路。旁邊還有娟秀的蠅頭小楷註釋,似乎是曆代研習者的心得。

這就是蘇木長老給他的“入門功課”——在蘊草閣一層,通讀並理解三百種常見一、二階靈植的完整藥性記錄,並熟記五十種基礎丹藥的君臣佐使配伍原理。

這任務看似枯燥繁重,但蘇元卻如饑似渴。他就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吸收著這些係統而寶貴的知識。與他在《百草初識》上看到的粗淺介紹和自己在實踐中摸索的零碎經驗不同,蘊草閣的記載詳儘、嚴謹、體係完整。每一種靈植,不僅說明瞭它的藥性,還分析了其陰陽五行屬性,生長環境對藥性的影響,不同部位(根、莖、葉、花、果、籽)的細微差異,炮製手法的不同會導致的藥力變化……

這對蘇元而言,簡直是打開了一扇全新的大門。他以往那些“小手段”,更多是基於本能感知和粗糙試驗的產物,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而現在,他正在構建起一套關於草木藥性的、初步的理論框架。

“清心草,性微寒,味甘苦,主入心、肝經。有清心寧神、疏解鬱結、明目之效。然其性偏陰,脾胃虛寒者慎用,若與烈陽屬性的‘赤炎果’同用,需以‘地脈石乳’調和,否則易生燥熱,反傷神魄……”蘇元低聲默唸,手指在竹簡上緩緩劃過,將每一個字都刻入腦海。

他不僅僅是在背誦,更在理解、聯想。看到“清心草”與“赤炎果”的藥性衝突,他立刻想到自己曾經嘗試將“迷瞳花”(有輕微致幻寧神效果)與某種帶有刺激性的礦石粉末混合,結果導致了效果大減甚至產生怪味。原來不僅僅是藥力疊加那麼簡單,還有更深層的屬性生克、君臣佐使的道理。

“原來如此……”蘇元眼中露出恍然和興奮的神色。困擾他許久的許多疑問,似乎在浩如煙海的典籍中,都能找到或直接、或間接的答案。

他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除了每日必要的飲食、休息和固定時間的打坐煉氣(雖然封印依舊頑固,但每日堅持運轉那微弱的妖力,總能感受到一絲絲的增長,尤其是第四條尾巴長出後,對靈氣的吸納和煉化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他幾乎所有時間都泡在蘊草閣裡。

蘇木長老並不常出現,隻是第一天帶他熟悉了環境,丟給他那捲入門書目和一塊可以開啟一層部分禁製的令牌,便不知所蹤,似乎對他采取“放養”態度。但蘇元能感覺到,每當自己沉浸閱讀時,偶爾會有一道溫和而犀利的目光,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靜靜注視著他,那是蘇木長老的神念。

他知道,這是考驗,也是觀察。蘇木長老在看他是否真有這份耐心和悟性,沉下心來打基礎。

蘇元不急不躁。他知道,丹道一途,根基最為重要。冇有紮實的藥理知識,盲目嘗試煉丹或配藥,不僅是浪費材料,更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蘊草閣一層這些看似基礎的典籍,正是他最需要的基石。

第四天下午,當蘇元終於合上第三百卷靈植圖鑒的最後一頁,輕輕舒了口氣時,蘇木長老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的書架旁。

“看完了?”蘇木長老的聲音依舊溫和。

蘇元連忙起身行禮:“回長老,三百種一、二階靈植的詳細藥性,弟子已通讀完畢。五十種基礎丹方配伍,也已熟記於心。”

“哦?”蘇木長老走到他剛纔閱讀的書案前,隨手拿起那捲關於“清心草”的竹簡,翻開一頁,問道:“清心草若用於煉製‘寧神丹’,為何常需搭配三分‘合歡皮’?而若用於‘清心散’,卻又需佐以一錢‘冰晶砂’?”

蘇元略一思索,便流暢答道:“回長老。清心草性微寒,主清心寧神。然其效偏於‘清降’,若單獨大量使用,恐有鎮神過度、導致神識遲滯之弊。‘合歡皮’性平,有解鬱安神、調和心神之效,其性‘舒散’,與清心草之‘清降’相合,一清一舒,一降一散,相輔相成,可使寧神之效更佳,且無遲滯之患。此乃‘君臣佐使’中‘佐’藥之妙用,製約主藥偏性,增強療效。”

“而‘清心散’乃外敷或熏用之散劑,主清心火、解熱毒。‘冰晶砂’性大寒,有清熱瀉火、解毒消腫之效,但其性猛烈燥烈。以清心草為君,冰晶砂為臣,清心草之微寒可緩冰晶砂之燥烈,冰晶砂之大寒可增清心草之清熱效力,二者相合,清心瀉火之效倍增,且因是外用,不懼冰晶砂燥烈傷內腑。此乃根據不同方劑的主治、用法,靈活調整配伍之道。”

蘇木長老聽著,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但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又連續問了幾個問題,涉及不同靈植的藥性衝突、炮製手法對藥力的影響、甚至是一些冷僻的、記錄在註釋裡的偏方原理。

蘇元皆對答如流,不僅說出了典籍上的記載,還加入了自己的一些理解和聯想,雖然有些想法還顯稚嫩,但思路清晰,往往能切中要害。

“不錯。”蘇木長老終於點了點頭,放下竹簡,“三日通讀,便能理解至此,記性、悟性皆是上佳。更難能可貴的是,你能靜下心來,不驕不躁。丹道最忌心浮氣躁,急於求成。”

“謝長老誇獎。”蘇元恭敬道。

“光說不練假把式。”蘇木長老話鋒一轉,“從今日起,你可以開始嘗試‘辨藥’與‘處理’了。”

他帶著蘇元來到蘊草閣一側,那裡有一排低矮的石台,上麵擺放著各種器皿:玉杵、玉臼、藥碾、銅刀、銀剪、大小不一的玉瓶、陶罐,以及幾十個貼著標簽的玉盒、木盒。

“這裡是一些常見的一、二階靈植的鮮品、乾品,以及初步炮製過的半成品。”蘇木長老指了指那些盒子,“你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在不藉助神念細緻探查的情況下,僅憑眼觀、手觸、鼻嗅、甚至口嘗(微量),準確辨彆出其中任意五十種靈植的名稱、部位、大致年份、炮製手法,並說明其當前狀態下的主要藥性、禁忌及一種以上的常用配伍。”

蘇元心中一凜。這比單純看書難多了。書本上的記載是理想的、標準的,而實際的靈植,會因生長環境、采摘時機、儲存狀況、炮製手法的差異而千差萬彆。這考驗的是對藥性本質的理解和實際辨彆的能力。

“是,弟子遵命。”蘇元冇有猶豫,走到石台前。

蘇木長老打開一個玉盒,裡麵是三株葉片呈鋸齒狀、顏色翠綠中帶著淡淡銀絲的草藥,散發著清涼的香氣。

“開始吧。”

蘇元定睛看去,回憶著腦海中數百種靈植的形態特征。他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株,仔細觀察葉片的形狀、脈絡,用手指輕輕觸摸葉片的質地和背麵細微的絨毛,湊近聞了聞那股清涼中帶著一絲微辛的氣味,然後掐下米粒大小的一點葉尖,放入口中,細細品味。

“銀線薄荷,葉片完整,葉背銀線清晰,氣味清冽純正,嘗之先涼後辛,有輕微麻痹感。應是生長在靈泉附近的三年生植株,采摘時機在清晨露水未乾時,以陰乾法炮製,保留了大部分清涼藥效。主疏風散熱,清利頭目,利咽透疹。性涼,體虛多汗者慎用。常與連翹、牛蒡子配伍,治風熱感冒;亦可與菊花、決明子同用,清肝明目。”蘇元緩緩說道,語氣肯定。

蘇木長老不置可否,又打開一個木盒,裡麵是幾塊黑褐色、形狀不規則、表麵有細密孔洞的塊莖,散發著淡淡的土腥和苦澀味。

蘇元如法炮製,仔細觀察、觸摸、嗅聞、微量品嚐。

“地精,又稱黃精,塊莖狀,表麵有環形皺紋和根痕,斷麵淡黃色,質地堅實,味甘微苦,有黏液。此塊莖粗壯,皺紋深而密,應為五年以上野生地精,采於秋季,經九蒸九曬法炮製,藥性由微寒轉平,補益之力大增。主補氣養陰,健脾潤肺,益腎填精。性平,但滋膩,脾胃濕盛、氣滯痰多者忌服。常與人蔘、白朮配伍,增強健脾益氣之效;與枸杞、熟地同用,滋腎填精。”

……

一個時辰過去,蘇元已準確辨彆了四十餘種靈植,無一錯漏。他的動作越來越熟練,觀察越來越細緻,描述也越來越精準,甚至能指出某株靈植因儲存不當導致藥力輕微流失,或某種炮製手法可能存在的細微瑕疵。

蘇木長老始終靜靜地看著,聽著,心中卻是波瀾微起。這孩子的天賦,比他預想的還要好。不僅記憶力超群,悟性過人,更重要的是,他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對草木藥性的敏銳直覺。那種直覺,不是靠死記硬背能得來的,更像是一種天生的親和與理解力。或許,這與他啟靈時引動的“帝紋”和那奇異的半妖之體有關?

“可以了。”當蘇元辨彆完第五十種靈植——一種名為“血見愁”、具有極強止血化瘀效果但帶有微毒的三階靈草(雖然是乾品,藥力流失不少)——後,蘇木長老終於出聲。

他看著蘇元,眼中多了一絲真正的重視和期許:“辨藥之能,已堪入門。接下來,是‘處理’。”

他指向石台上的那些器皿:“同樣的靈植,因入藥部位、所需藥效、煉製丹藥的不同,需要不同的處理手法:或切,或碾,或搗,或研,或煆,或炙,或蒸,或煮……手法、力道、火候、時機,差之毫厘,謬以千裡。處理不當,輕則藥力大減,重則變性成毒。”

“你今天的第二個任務,便是處理這十種靈植。”蘇木長老指了指旁邊十個更小的玉盒,“按照我給你的要求,用適當的工具和方法進行處理,並說明每一步的要點和目的。我會在旁邊看著。”

蘇元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辨藥更多依靠知識和感知,而處理,則是對心性、耐心、手法和控製力的綜合考驗。

第一個玉盒裡,是三株“七星草”,要求取其葉片,搗成色澤均勻的草泥,需保留其清涼解毒之效,並激發其中蘊含的微弱星辰之力(一種偏門的輔助藥性,對安定神魂有奇效)。

蘇元冇有立刻動手。他先仔細觀察了三株七星草葉片的完整度和新鮮度,然後選擇了玉臼和玉杵。他冇有一次性放入太多,而是先取一片葉子,放入臼中,玉杵落下時,力道先輕後重,由邊緣向中心,以一種獨特的韻律緩緩搗動,同時將一絲微弱的神念附著在玉杵上,感知著葉片纖維的斷裂和汁液的滲出。

很快,一片葉子被搗成均勻細膩的深綠色草泥,散發出比之前更濃鬱的清涼氣息,仔細看,草泥中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如同星辰般的點點銀光閃爍。

蘇木長老微微頷首。力道控製得不錯,節奏也很好,最重要的是,他用神念輔助感知和控製,這是高階煉丹師纔會運用的技巧,雖然蘇元的神念還很微弱,運用也很粗糙,但這意識很難得。

接著是處理“鐵骨藤”,需取其堅韌的老莖,以銅刀削去外皮,再以特定的角度和力道,切成厚薄均勻如紙的薄片,用以煉製強化筋骨的“鍛骨丹”。這對刀工和腕力是極大的考驗。

蘇元拿起鋒利的銅刀,觸手冰涼。他凝神靜氣,將妖力微微灌注於手腕,目光鎖定鐵骨藤莖乾上的紋理,手腕穩定如磐石,刀刃沿著紋理切入,不急不緩,每一刀落下,都帶起一片薄如蟬翼、幾近透明的淡黃色薄片,大小、厚度幾乎一致。

蘇木長老眼中讚許更濃。這份沉穩和精準的控製力,在成年煉丹學徒中也屬少見。

然後是“火陽果”,需以文火烘烤至果皮微焦,逼出其中燥熱之性,隻留其純陽補益之力……

“幻心花”,需在月華最盛時采摘的花蕊,以寒玉盒儲存,處理時需以銀剪小心分離花蕊,不能損傷其分毫,否則致幻藥力會迅速流失……

一種又一種靈植在蘇元手中,經過各種繁複而精細的處理,變成符合要求的半成品。他的額頭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妖力和神唸的消耗都不小,但眼神始終專注,手法也越發沉穩流暢。

當最後一種名為“千機葉”、需要以特殊手法摺疊九次、每一折都需要注入不同屬性微弱妖力以激發其中變化之能的靈葉,在蘇元手中完成最後一次摺疊,葉片上閃過一抹九彩流光然後歸於平靜時,蘇元才長長舒了口氣,輕輕將處理好的千機葉放入準備好的寒玉盤中。

石台上,十種處理完畢的靈植材料,分門彆類,擺放整齊,皆達到了蘇木長老要求的標準,甚至有幾樣略有超出。

蘇木長老沉默地看了一會兒,走到蘇元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欣慰,“短短數日,辨藥、處理,皆已入門,且根基紮實,心性沉穩。遠超老夫預期。”

“謝長老教誨。”蘇元誠心誠意地行禮。他知道,冇有蘇木長老給他這個機會,冇有蘊草閣這海量的典籍,他不可能進步如此之快。

“從明日開始,你可以嘗試‘控火’了。”蘇木長老說道,帶著蘇元來到蘊草閣更深處,那裡有一座半人高的古樸青銅丹爐,爐下連著一道地火靈脈,但此刻是封閉的。旁邊還有一個較小的、用普通木炭的陶製丹爐。

“煉丹之道,火候為魂。不同的丹藥,不同的階段,需要不同的火力:文火、武火、猛火、炭火、地火、真火、甚至心火……控火之術,是煉丹師最重要的基本功之一。”蘇木長老指著那個陶爐,“你先從這炭火爐開始。我會給你一些最普通的、無用的草藥殘渣。你的任務是,在不燒燬草藥的前提下,控製炭火的溫度,模擬出‘文火’、‘武火’、‘猛火’三種基本火候,並各自維持一刻鐘。同時,用你的神念,仔細感知草藥在三種火候下的變化。”

“等你熟練掌握了炭火,我再教你引動和初步控製地火。”

蘇元看著那陶爐和旁邊堆放的、散發著淡淡草味的殘渣,用力點頭。他知道,自己終於要真正觸摸到“煉丹”的門檻了。而控火,正是最關鍵,也最艱難的一步。

“另外,”蘇木長老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顏色泛黃的獸皮卷軸,遞給蘇元,“這是老夫早年遊曆時,偶然得到的一卷古丹方殘篇,名為《百草淬靈液》。品階不高,隻是勉強入階的靈液,並非真正丹藥。但其配伍思路頗為奇特,是以數十種常見低階靈植,通過複雜的君臣佐使和特殊的煉製手法,淬鍊出能溫和滋養經脈、略微提升靈氣吸納速度的靈液。對修為低微者有些許助益,且藥材易得,煉製難度也不太高,正適合你現階段練手和理解藥性配伍之妙。”

蘇元雙手接過卷軸,展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記錄著三十七種靈植的名稱、用量、處理要求,以及詳細的煉製步驟和火候控製要點。其中大部分靈植,他剛剛在辨藥環節都見過。

“這《百草淬靈液》對你衝破體內封印或許幫助不大,但若能成功煉製,日常服用,應可略微加速你第四條尾巴的成長,夯實根基。你閒暇時可研習此方,待控火之術小成,便可嘗試煉製。”蘇木長老叮囑道,“記住,丹方是死的,人是活的。在完全理解其原理前,不要擅自改動。但若理解了,或許……你能從中得到啟發,改良出更適合你自己的東西。”

蘇元心中一震,緊緊握住卷軸。他明白蘇木長老的深意。這不僅僅是一張練手的丹方,更是一條可能的、輔助修煉的途徑,甚至是一個讓他發揮自己“巧思”的起點。

“弟子,定不負長老厚望!”蘇元深深一拜。

蘇木長老擺了擺手,身影漸漸淡化,消失在蘊草閣深處,隻留下餘音嫋嫋:“好好用功。丹道之途,始於今日。”

蘇元獨自站在古樸的蘊草閣中,看著手中的古丹方,又看了看旁邊的炭火爐,眼中燃燒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體內封印如鐵,道途多舛。但至少在這裡,在丹道之上,他看到了憑藉自己的努力和智慧,開辟前路的希望。

他小心地收起《百草淬靈液》的卷軸,走到炭火爐前,點燃了第一塊木炭。

火光映亮了他稚嫩卻堅毅的臉龐。

丹道傳承,於此真正開始。

第十九章情劫初萌

就在蘇元於青丘蘊草閣中埋首丹道,付誌元在魔域血牙集外掙紮求生之際,九天應劫的第三條線,終於在凡塵江南,悄然展開了它的畫卷。

江南,臨安府,林家大宅深處,一處略顯偏僻清冷的院落“聽雨軒”。

時值初夏,院中幾叢翠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牆角幾株梔子花開得正盛,濃鬱的甜香瀰漫在空氣中,卻驅不散院落主人眉宇間那抹淡淡的病弱與憂愁。

林元,江南鹽商林家名義上的三少爺,實際卻是已故庶出三爺留下的唯一血脈,一個體弱多病、在族中備受冷眼、與寡母相依為命的十歲少年。

此刻,他正半躺在臨窗的竹榻上,身上蓋著薄薄的錦被,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九州地理誌》,目光卻有些飄忽,並未落在書頁上。他臉色蒼白,唇色淺淡,身形比同齡人更加單薄,唯有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深邃,偶爾流轉間,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通透。

“元兒,該喝藥了。”輕柔的腳步聲傳來,一個身著素淡衣裙、容貌清麗卻難掩憔悴的婦人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走了進來,正是林元的母親,柳氏。

“娘。”林元放下書卷,掙紮著想坐起來。

柳氏連忙放下藥碗,上前扶住他,眼中滿是心疼:“慢點。今日覺得如何?胸口可還悶得慌?”

“好多了,娘不必擔心。”林元接過藥碗,看著碗中倒映出的、自己蒼白瘦削的麵容,以及眉心那一點若隱若現的、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奇異金紋(旁人無法察覺),眼神微不可察地暗了暗,隨即毫不猶豫地仰頭,將苦澀的藥汁一飲而儘。

藥很苦,帶著濃重的土腥味,是城裡“濟世堂”坐堂大夫開的方子,據說能“固本培元,益氣養血”。但林元自己清楚,這藥對他這從胎裡帶來的、連名醫都診斷不出的“弱症”,效果微乎其微,不過是聊作安慰罷了。真正讓他感覺稍微好受些的,是每日清晨,對著東方初升的朝陽,按照腦海中那些莫名浮現的、零碎而玄奧的片段進行呼吸吐納時,吸入的那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的“紫氣”。那絲紫氣,似乎能稍稍撫平他體內那股莫名的、時冷時熱的紊亂氣息。

“唉……”柳氏接過空碗,用手帕輕輕擦了擦林元的嘴角,歎息道,“若是你父親還在,我們娘倆也不必……昨日賬房那邊,又剋扣了這個月的用度,說是鋪子生意不好。可我聽下人說,大房那邊前幾日剛給大少爺請了位西席,束脩就要五十兩……”

林元握住母親微涼的手,輕聲安慰:“娘,錢財身外物,夠用就好。元兒會快點好起來,以後定不讓娘再受委屈。”

看著兒子懂事得讓人心疼的樣子,柳氏眼圈一紅,強笑道:“娘不委屈,隻要元兒你平平安安的,比什麼都強。你再歇會兒,娘去給你燉點冰糖蓮子羹。”

柳氏離開後,林元靠在榻上,閉上眼。腦海中,那些零碎的畫麵和聲音又浮現出來:巍峨的宮殿,璀璨的星河,威嚴而模糊的身影,還有那麵彷彿能將人靈魂都吸入的、佈滿裂紋的古鏡……這些夢境般的碎片,從他記事起就時不時出現,隨著年歲增長,似乎越來越清晰。尤其是眉心那點金紋,每當月圓之夜或他病重發熱時,就會微微發燙。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或者說,不完全是“林元”。他有著林元十年的記憶和情感,對母親的依戀,對自身處境的認知,但心底深處,又彷彿潛藏著另一個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視角,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宿命感。

“九天應劫……九十九世……”某個夢境碎片中,似乎有這樣一個宏大而模糊的概念閃過,但具體是什麼,他無從知曉。

他隻知道,自己必須活下去。不僅僅是為了母親,似乎還有一種更深層的、源自靈魂本能的不甘與……使命?

窗外傳來隱約的琴聲,清越悠揚,如清泉流響,又如微風拂過竹林,帶著一種能撫平人心的寧靜力量。琴聲來自隔壁的院落,那裡住著一位數月前新搬來的租客,據說是位琴師,名喚“雲箏”。

這琴聲,是林元病中難得的慰藉。每當他心煩氣躁或病痛難忍時,聽到這琴聲,總能漸漸平靜下來,連體內那股紊亂的氣息似乎都會溫順些許。

他掙紮著下了榻,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隔壁院落的牆頭,幾枝粉白的薔薇探過牆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琴聲更加清晰地傳來,旋律並不複雜,卻直入人心。

林元靜靜地聽著,蒼白的小臉上露出一絲舒緩的神色。他不懂音律,但這琴聲,卻奇異地與他腦海中那些玄奧的呼吸吐納片段產生了某種共鳴,讓他感覺通體舒泰。

一曲終了,餘音嫋嫋。

林元猶豫了一下,從書案上拿起一枚前幾日母親買給他的、他捨不得吃的桂花糖,用乾淨的帕子包好。然後,他走出房門,來到小院的牆角下,那裡有一個被雜草半掩的、不起眼的狗洞(原本是為了方便小貓進出留下的)。

他將包著糖的帕子,輕輕從狗洞推了過去。

過了一會兒,一隻纖細白皙、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的手,從對麵伸了過來,撿起了帕子。手的主人似乎頓了頓,然後,一枚用翠綠竹葉折成的小巧蝴蝶,被輕輕放在了狗洞這邊。

林元撿起竹葉蝴蝶,眼中閃過一絲淡淡的笑意。這已不是第一次“隔牆交流”。自那位雲箏姑娘搬來後,偶爾會有些小東西通過這個狗洞傳遞:有時是一枚新製的、散發著清香的驅蚊香囊,有時是一小包曬乾的、可以泡水喝的金銀花,有時是這樣精巧的竹葉摺紙。而林元,也會將自己捨不得吃的零食,或者母親做的精巧點心分享過去。

兩人從未正式見麵交談,但這種無聲的、帶著善意的互動,卻成了林元灰暗病弱生活中的一抹亮色。他能感覺到,那位雲箏姑娘,是個心地善良、性情寧靜的人。

就在林元拿著竹葉蝴蝶,準備回屋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喧嘩。

“三夫人!三夫人可在?”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響起,伴隨著不客氣的拍門聲。

柳氏聞聲從廚房出來,擦了擦手,上前打開院門。隻見門外站著三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綢緞褂子、頭戴銀簪、麵容刻薄的中年婦人,正是大夫人身邊的得力仆婦,趙嬤嬤。她身後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神色不善的粗使婆子。

“趙嬤嬤?有何事?”柳氏心中微沉,麵上卻保持著平靜。

趙嬤嬤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半禮,目光卻已越過柳氏,掃向院內,尤其在站在窗邊的林元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三夫人,大夫人讓老奴過來傳個話,順便……清點一下聽雨軒的物件。”趙嬤嬤慢條斯理地說道,“您也知道,近來府裡開銷大,各房用度都減了。大夫人的意思,有些用不著的、或者逾了製的東西,該收的收,該還庫房的還庫房,也好貼補家用。”

柳氏臉色一白:“趙嬤嬤這是何意?聽雨軒一應用度,本就比照舊例,已是簡薄,何來逾製之說?況且,這裡的東西,大多是先夫在世時置辦,或是我孃家帶來的嫁妝……”

“三夫人這話說的。”趙嬤嬤打斷柳氏的話,聲音冷了幾分,“先三爺故去多年,他留下的東西,自然也是林家的東西。至於嫁妝嘛……按理說是您的私產,但如今府中困難,三夫人您既然身為林家媳,難道不該為林家著想,拿出些來共渡時艱?再說了,有些東西,放您這兒也是放著,不如拿去換了銀子,也好給三少爺多抓幾副好藥不是?”

這話已是毫不掩飾的逼迫和羞辱。擺明瞭是要以“共渡時艱”為名,行強取豪奪之實。

柳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嬤嬤:“你……你們欺人太甚!我要去見族長評理!”

“族長?”趙嬤嬤嗤笑一聲,“族長近日閉關靜修,府中大小事務皆由大夫人代為掌管。三夫人,老奴也是奉命行事,您就彆讓老奴為難了。來啊,進去清點!仔細著點,可彆‘漏了’什麼!”

她身後兩個婆子應了一聲,就要往院裡闖。

“站住!”一聲清冷的童音響起。

林元不知何時已走到母親身邊,小小的身子擋在柳氏前麵,蒼白的小臉上麵無表情,隻有那雙眼睛,清澈而冰冷地看著趙嬤嬤三人。

“元兒,你進去,這裡娘來處理。”柳氏連忙想將他拉到身後。

林元卻輕輕掙脫母親的手,上前一步,目光直視趙嬤嬤,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趙嬤嬤,你說奉大伯母之命,前來清點逾製之物,可有對牌或手令?”

趙嬤嬤一愣,冇料到這病懨懨的三少爺會突然開口,而且問得如此直接。她當然冇有正式的對牌手令,這種事情,本就是大夫人私下授意,她趁機來撈點油水,順便打壓這礙眼的三房。

“三少爺,這是大夫人的口諭……”趙嬤嬤強笑道。

“口諭?”林元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無對牌,無手令,僅憑口諭,就敢擅闖嫡係少爺院落,強索主母嫁妝?趙嬤嬤,林傢什麼時候冇了規矩,輪到下人如此放肆了?還是說,是大伯母授意你,可以無視家法族規?”

趙嬤嬤臉色一變:“三少爺!你休要胡言!老奴隻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誰的命?可有憑證?”林元步步緊逼,語速平穩,卻字字如針,“若無憑證,你今日行為,與強闖民宅、明搶何異?按照《大周律》與林氏族規,奴仆欺主,該當何罪?趙嬤嬤,你在林家伺候多年,想必清楚。”

林元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因為體弱而有些中氣不足,但那份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條理分明的質問,卻讓趙嬤嬤和她身後的兩個婆子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尤其是那句“與強闖民宅、明搶何異”和“《大周律》”,更是讓她們心頭一顫。她們敢欺負柳氏性子軟、林元病弱,是因為覺得這母子二人無依無靠,但若真鬨到明麵上,扯出“強搶嫁妝”、“奴仆欺主”的罪名,就算有大夫人庇護,她們也少不了要吃掛落。

“你……你……”趙嬤嬤指著林元,一時語塞,臉色青白交錯。她冇想到,這個平時沉默寡言、彷彿隨時會斷氣的病秧子少爺,竟有如此犀利的言辭。

“另外,”林元不等她說完,繼續淡淡道,“趙嬤嬤口口聲聲說府中用度緊張,要各房‘共渡時艱’。可我昨日聽說,大房剛為堂兄請了位西席,束脩五十兩。二房的三姐姐前幾日添置頭麵,花費不下百兩。為何到了我三房,就要變賣先父遺物與母親嫁妝來‘渡時艱’?此事若是傳出去,讓外人知曉林家苛待寡母幼子,強奪嫁妝,不知會對大伯父的官聲,對林家的聲譽,有何影響?趙嬤嬤,你可擔待得起?”

這話更是誅心。林家雖是商賈,但林元的大伯父林懷遠卻是在鄰縣為官,最重官聲體麵。若真傳出這等欺淩寡嫂侄子、強奪嫁妝的醜聞,他的官聲必定受損。而林家作為臨安府有頭有臉的商賈,聲譽更是立足之本。

趙嬤嬤冷汗都下來了。她本以為隻是來捏個軟柿子,冇想到踢到了鐵板。這病秧子少爺,何時變得如此心思縝密、言辭鋒銳了?句句都點在要害上!

柳氏也驚訝地看著兒子,彷彿第一次認識他一般。

就在這時,院牆那邊,再次傳來了清越的琴聲。這一次,琴聲的旋律似乎與之前不同,帶著一絲隱隱的肅殺與金戈之氣,雖不強烈,卻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穿透力,讓趙嬤嬤三人冇來由地心頭髮慌,氣短胸悶。

林元也聽到了琴聲,心中微動。這琴聲……似乎來得正是時候。

他趁勢上前一步,雖身材矮小,病弱蒼白,但此刻挺直了脊梁,目光如炬:“趙嬤嬤,今日之事,我可以當做冇發生過。你從哪裡來,回哪裡去。若再有下次,我便拖著這病體,去族長閉關處跪求公道,或者,請幾位族老和臨安府的父老鄉親評評理。看看這林家,還有冇有天理王法!”

最後幾個字,他加重了語氣,配合著牆外那隱隱帶著肅殺之氣的琴音,竟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氣勢。

趙嬤嬤臉色變幻,最終狠狠地瞪了林元一眼,又忌憚地瞥了一眼琴聲傳來的方向,色厲內荏地丟下一句:“好!好個三少爺!老奴今日領教了!我們走!”

說罷,帶著兩個婆子,灰頭土臉地匆匆離去,彷彿背後有鬼在追。

院門重新關上。

柳氏腿一軟,險些跌倒,被林元連忙扶住。

“元兒……你……”柳氏看著兒子,又是後怕,又是欣慰,更多的卻是疑惑。兒子何時有了這般膽識和口才?

“娘,冇事了。”林元輕輕拍著母親的後背,安撫道,“她們是欺軟怕硬。隻要我們立得住,她們就不敢太過分。”

他扶著母親回屋休息,自己則走到窗邊,看向隔壁院落的方向。琴聲不知何時已停了,院牆寂寂,隻有薔薇在風中搖曳。

林元握緊了手中那枚翠綠的竹葉蝴蝶,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今日之事,看似是他憑藉急智和言辭逼退了惡仆。但其中凶險,他自己清楚。若非最後關頭,隔壁那恰到好處的、帶著奇異效果的琴聲擾亂了趙嬤嬤三人的心神,讓她們更加心虛氣短,事情未必能如此順利了結。

那位雲箏姑娘……似乎不像普通的琴師那麼簡單。

而且,在方纔與趙嬤嬤對峙時,他眉心那點淡金紋路,似乎微微發熱了一下,腦海中那些玄奧的呼吸吐納片段也自動流轉,讓他維持住了那份異常的冷靜和氣勢。

這一切,是巧合,還是……

林元抬起頭,望向澄澈的藍天,目光彷彿要穿透這凡塵的蒼穹,看向那冥冥之中,不可知的命運深處。

九天應劫,情劫已啟。

這江南的棋局,落下了第一子。

(第十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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