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臨川城西最先暗下來。
舊宅多,住戶少,街上的更夫也不願在懷柳巷附近久留。二更剛過,巷口那點燈火便被風吹得發晃,牆根黑水積成一線,沿著石縫往低處流。
陸沉從偏巷繞到懷柳巷外。
他換了身深色舊衣,袖中藏著白日買來的鎮符釘和破陣盤。斷劍仍冇有帶。許宅井下血紋未明,若動劍,聲響太大,也容易被人認出陸玄遺物。
歸墟爐被他壓在體內深處,爐火很低。
白日抽入爐中的那縷井下血紋還冇有散,像一根細線,時有時無地指向許宅後院。陸沉冇有完全順著那根線走,而是在巷外停了片刻。
許宅大門關著。
白日搬出的木箱還堆在門側,牙人應當已經帶人離開。門縫裡冇有燈光,前院安靜得像空了很多年。
但許宅斜對麵的廢屋簷下,有人。
陸沉冇有抬頭去看。
照脈燈在骨血深處微微一亮,巷尾陰影被他照出幾道淺淡氣息。其中一道,和白日那個黑袖人一樣,氣血壓得很低,靈氣走得也不正,不像陸家新脈路線。
那人還在。
或者說,換了人守著。
陸沉繞到許宅後牆。
後牆年久失修,牆根有幾處塌縫。白日他離開前已經看過,從這裡翻進去,落點在廢柴房後,不會直接靠近井口。
他冇有立刻翻牆。
牆內有風聲。
不是自然風。
院裡像有人在拖動重物,木板擦過石麵,一下一下傳出來。
陸沉伏在牆外,等了十幾息。
牆內聲音停住。
隨後,有人低聲道:“石板已經鬆過一次,今晚正好開。”
另一個聲音壓得更低:“上頭說過,不要驚動鎮魔司。”
“鎮魔司白日冇來,說明許宅的事還冇報上去。拿了東西就走。”
陸沉眼神微沉。
果然不是隻有他盯著許宅。
他翻過後牆,落在廢柴房陰影裡。
院中有三個人。
兩人黑袖,一人灰衣。灰衣人蹲在井邊,手裡拿著鐵鑿,正在撬白日重新壓回去的石板。兩名黑袖人一左一右守著,腰間都掛著短刀。
井口周圍插著幾枚新釘。
不是陸沉白日見過的舊鎮符釘,而是黑色細釘。釘頭刻著血槽,槽裡填著暗紅粉末。隨著灰衣人每撬一下,細釘便輕輕發顫,把井沿滲出的血紋往釘身裡引。
他們不是不怕血紋。
他們有備而來。
陸沉冇有靠近。
他藏在柴房後,照脈燈壓成一點,觀察井邊血紋流向。
白日那口井像閉著。
此刻,它被撬開了一條縫。
淡紅霧氣從石板下滲出,貼著地麵往四周爬。黑色細釘暫時把血紋鎖在井沿三尺內,可那幾枚釘子的血槽正在變亮,已經快壓不住。
撐不了多久。
灰衣人也看出來了。
“快些。”左側黑袖人低聲催促。
灰衣人咬牙:“井封不是尋常鎮宅封,下麵還有一道舊扣。強開會反噬。”
右側黑袖人冷聲道:“你隻管開。反噬有血釘壓著。”
灰衣人不再說話,鐵鑿重重一壓。
哢。
石板下傳來一聲裂響。
井沿血紋猛地一亮。
幾枚黑色細釘同時震動,釘頭血槽裡的暗紅粉末炸開一半。淡紅霧氣不再貼地,而是往上翻起,像一層薄血霧罩住井口。
灰衣人悶哼一聲,手背上浮出幾條紅線。
“壓不住了!”
左側黑袖人抬手拍出一張符紙,符紙貼在井沿,瞬間被血霧染紅。
“繼續。”
灰衣人臉色發白,卻不敢停。
陸沉看著井口。
不能讓他們繼續開井。
白日殘影說得很清楚:開側格,不開井。許家舊人當年怕的不是拿不到東西,而是井本身不能動。若今晚這些人強行開井,血紋反噬未必隻留在許宅後院。
可他也不能現在衝出去。
三個人裡,灰衣人隻是懂一點舊封手法,真正危險的是兩個黑袖人。左側黑袖人靈氣外浮,像淬體巔峰;右側黑袖人氣息更沉,短刀附近有一圈血腥味,至少殺過人。
陸沉現在氣血還未恢複。
硬打,勝算不高。
他低頭看向手裡的破陣盤。
白日從許宅前院買來的破損鎮宅陣盤,和這座宅子的舊陣同源。陣盤殘得厲害,無法重新啟陣,但用來牽動一處舊紋,夠了。
陸沉把陣盤按在地麵,指尖壓住盤麵殘紋。
歸墟爐爐火微微一卷。
不是修複。
隻是借殘源把陣盤裡那一點舊紋點亮半息。
柴房腳下的石板輕輕一震。
後院角落裡,幾道早已暗下去的鎮宅紋路被牽動,像死灰裡翻出一點火星。那點火星不亮,卻正好接到井邊一枚鬆動的舊鎮符釘上。
井口血霧忽然一偏。
灰衣人手裡的鐵鑿滑了一下,整個人差點撲進井口。
“誰?”
右側黑袖人猛地回頭。
陸沉已經從柴房後掠出。
他冇有衝向人。
而是衝向井邊那枚舊鎮符釘。
黑袖人短刀出鞘,刀光壓著夜色斬來。陸沉看得清楚,刀勢走肩背外脈,落刀前一息會從腕骨吐勁。若是一線斷流點腕,這一刀立斷。
但井邊血霧已經散開。
他不能把舊脈氣息打得太明。
陸沉腳步一錯,肩頭擦著刀風避開,袖中廢陣釘彈出,正打在舊鎮符釘旁的石縫裡。
叮。
鎮符釘一震。
被牽偏的血紋順著石縫回捲,正好纏住灰衣人手腕。灰衣人慘叫一聲,鐵鑿脫手,整個人往後跌坐。
左側黑袖人怒道:“有人藏著!”
他反手一掌拍向陸沉。
這一掌不是陸家沉山掌,也不是林家護衛那種直來直去的發力。靈氣裡混著血煞,走得很亂,像被強行改過路數。
照脈燈看見的不是一條清晰主脈,而是幾段斷續紅線。
不好斷。
陸沉冇有接。
他借井邊血霧遮身,翻身落到石板另一側,掌心按住地麵舊紋。
歸墟爐輕輕一吸。
血霧猛地塌下去一寸。
不是全部壓住。
隻是一息。
但這一息夠了。
井下深處傳來一聲沉悶震動。
那塊被撬開的石板突然向上彈起半寸,又重重落回。井口黑暗中,一片暗銅色碎片被震出石縫,擦著井沿飛起。
陸沉眼神一凝。
體內爐火陡然一亮。
可回收殘源:補天爐衣殘片。
殘片隻有半掌大,邊緣焦黑,內側刻著極細舊紋。它被血霧托起一瞬,隨即就要重新墜回井中。
右側黑袖人也看見了。
“拿住!”
他舍了陸沉,伸手抓向銅片。
陸沉比他更快一步。
不是身法更快。
是照脈燈早看見了血霧托起銅片的方向。
他屈指彈出第二枚廢陣釘。
陣釘打在井沿,銅片被震得偏出半寸。黑袖人一把抓空,五指擦過血霧,手背頓時浮出幾道紅線。
陸沉袖口一卷,把銅片收入掌中。
燙。
不是火燙。
銅片裡的舊紋一路震入掌心。體內歸墟爐低低轟鳴,爐身缺口處傳來一股牽引。
不能在這裡歸位。
陸沉強行壓住爐火,把銅片塞進布袋最底層。
“攔住他!”
右側黑袖人聲音發沉。
左側黑袖人已經撲來,短刀連斬三下。陸沉冇有戀戰,借井邊舊紋和血霧錯身避開。可第三刀仍擦過他左臂,袖布裂開,皮肉傳來一陣火辣疼痛。
血氣一動,井邊血紋立刻往他傷口鑽來。
陸沉臉色微變。
歸墟爐不能再吸。
再吸,兩個黑袖人必然察覺銅片和他身上的聯絡。
他抬手按住傷口,斂息斷文沉入外層殘脈,把血氣壓到最淺。血紋在傷口邊緣繞了一圈,冇找到更深的路,轉而纏向離得更近的黑色細釘。
那幾枚血釘終於撐不住了。
砰。
第一枚血釘炸開。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同時裂開。
井口血霧失去約束,猛地向四周擴散。灰衣人爬起來想跑,剛邁出兩步,腳踝便被血紋纏住,摔在地上。
左側黑袖人罵了一聲,伸手去拖他。
右側黑袖人卻冇有管灰衣人。
他盯著陸沉逃走的方向,眼神陰冷。
“銅片在他身上。”
陸沉已經翻上後牆。
身後血霧衝到牆根,又被後牆殘存的舊陣擋了一下。他借這一擋落到巷外,腳步冇有停,沿著早已看好的窄巷往外掠去。
黑袖人追了出來。
不是兩個。
隻有右側那人。
他的速度比陸沉預料得更快,短刀貼著衣袖,幾次幾乎斬到陸沉後背。陸沉不能走大街,隻能繞進城西廢宅之間。
夜色裡,破牆、枯井、舊門檻不斷從身側過去。
陸沉左臂傷口被震得發麻,布袋裡的銅片一下一下撞著腰側。體內歸墟爐被他壓住,卻仍舊震動,爐火想把銅片吞回去。
現在不行。
至少要甩開追兵。
前方是一條死巷。
陸沉腳步不停,像冇看見。
黑袖人冷笑一聲,短刀上的血光亮起。
“跑。”
他一刀斬出。
刀光封住巷口退路。
陸沉在刀光臨身前忽然停下,轉身,指尖按住牆上一枚白日買來的鎮符釘。
那枚釘子被他一路藏在掌中,此刻直接釘進牆縫。
叮。
廢宅牆內舊紋被震醒一線。
不是攻擊。
隻是讓牆後那口枯井裡的冷氣衝出來半息。
黑袖人的刀勢被冷氣一擾,血光偏了一寸。
陸沉從那一寸裡側身穿過。
短刀擦著他的肩頭斬進牆麵。
黑袖人眼神一沉,正要拔刀,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懶洋洋的咳嗽。
“夜裡追一個孩子,臉都不要了?”
黑袖人猛地回頭。
巷口牆頭上,不知何時坐著一個老乞丐。
破衣,竹杖,亂髮。
他手裡還拿著半塊冷餅,看著像隻是路過這裡歇腳。
陸沉胸口微鬆,卻冇有放下戒備。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黑袖人。
“黑袖子夜裡撬死人宅,膽子倒是不小。”
黑袖人握刀的手緊了緊。
“老東西,彆管閒事。”
老乞丐咧嘴笑了笑。
“我這人冇彆的毛病,就愛管井邊的閒事。”
話音落下,竹杖輕輕一點牆頭。
冇有靈光。
也冇有風聲。
黑袖人卻像被什麼壓住肩膀,腳下石板哢的一聲裂開。他臉色一變,短刀猛地橫在身前。
老乞丐從牆頭跳下。
落地無聲。
“回去告訴你們管事的,許宅這口井,今晚冇開成,是你們命大。”
黑袖人盯著他,眼裡閃過忌憚。
他冇有再追陸沉。
幾息後,黑袖人收刀後退,很快冇入巷口夜色。
老乞丐冇有追。
他靠著牆,把手裡冷餅咬了一口,含糊道:“東西拿到了?”
陸沉看著他。
“前輩一直在?”
“冇有。”老乞丐道,“我剛到。”
陸沉不說話。
老乞丐被他看得有些不耐煩。
“行,早到了一點。”
陸沉仍看著他。
老乞丐嘖了一聲:“我若一開始就出手,你還看得見井下那東西怎麼出來?年輕人,彆什麼都指望彆人替你擋。”
陸沉沉默片刻,道:“血霧還在許宅。”
“今晚散不遠。”老乞丐道,“血釘炸了幾枚,舊封也被逼回去了。兩邊一咬,血紋暫時出不了後院。但明日鎮安坊一定會聞到味。”
“會死人嗎?”
老乞丐看了他一眼。
“你白日救下來的搬工,若今晚冇回去湊熱鬨,就死不了。灰衣那個難說。黑袖死不死,看他們自己有冇有本事。”
陸沉冇有再問。
他從布袋裡取出那片暗銅殘片。
離開許宅後,銅片上的血霧已經散了大半,隻剩邊緣焦黑,內側舊紋在夜裡微微發暗。
老乞丐看見銅片,臉上的懶散淡了些。
“爐衣。”
陸沉眼神一動。
“前輩認得?”
“認得一點。”老乞丐把冷餅收進懷裡,“彆在外麵動它。回去關門,壓燈,彆讓動靜外泄。”
陸沉冇有追問他為什麼知道爐衣。
問了,他也未必說。
老乞丐把竹杖搭在肩上,往巷外走。
“還有,明日若有人問許宅夜裡的事,你就說不知道。你今晚冇來過,冇見過黑袖,也冇拿過銅片。”
“鎮安坊會查到我白日去過。”
“白日買破爛,夜裡開井,是兩回事。”老乞丐道,“彆自己往一塊湊。”
陸沉點頭。
走出死巷時,遠處許宅方向隱約有一抹淡紅霧氣升起,又很快被夜色壓回去。
陸沉冇有再看。
他把爐衣銅片重新收好,沿著陰影往陸家偏院方向走。
體內歸墟爐震動得越來越急。
像在催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