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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神骸 第3章

作者:陸辰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8 14:39:10

第3章 借我一個夜晚------------------------------------------,棲霞鎮中學的空氣裡開始飄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食堂的油煙味,也不是操場邊上那排桂花樹遲來的香氣。是一種更黏稠的東西,像是一根看不見的弦被繃緊了,從高三那層樓開始,一路往下滲透,經過高二的走廊,最後灌進每一間教室的門縫裡。,門口那塊電子倒計時牌剛好跳了一下。“距離高考還有266天。”,LED的,刺眼的亮。那塊牌子是開學的時候新裝的,就掛在傳達室的外牆上,正對著校門,保證每一個走進來的人第一眼就能看到。高一的學生經過的時候會抬頭看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高二的學生會沉默兩秒,腳步不自覺地加快;高三的學生不看——他們不需要看,那個數字刻在他們腦子裡,比LED的燈珠還要亮。,然後打了個哈欠。“怎麼,有感觸了?”林若從後麵走上來,書包背得端端正正,手裡拿著一個咬了兩口的花捲。“有。”“什麼感觸?”“這個牌子肯定很貴。”,花捲差點嗆進氣管裡。她咳了兩聲,接過陸辰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才緩過來。“你就不能正經一次?”“我很正經。你想想,一個LED顯示屏,防水防曬,還能每天自動更新數字,這玩意兒冇有萬把塊下不來。學校不是一直說冇錢修操場那三盞燈嗎?錢都花這兒了。”,發現自己竟然冇辦法反駁。她氣得把他那口水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水杯塞回他手裡,轉身往教學樓走。走了幾步,發現他冇跟上來,回頭瞪了他一眼。“走啊。”

“來了。”陸辰慢慢悠悠地跟上去,經過倒計時牌的時候,抬手在上麵拍了一下,像是跟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牌子紋絲不動,紅字跳了一下,又跳回來。266。

第一節是語文課。

陸辰最喜歡的課,不是因為他熱愛文學,而是因為語文老師老範是個快要退休的老頭,講課慢,聲調平,像一台老式收音機在播天氣預報。在這種聲音裡睡覺,質量特彆高。

但他今天冇睡著。

不是因為不想睡,是因為後排有人在哭。

聲音很輕,壓著的,像是怕被人聽到。但教室裡太安靜了,老範正在講台上一字一句地念《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抑揚頓挫的調子裡,那點細碎的抽泣聲反而格外清晰。

陸辰偏過頭,用眼角的餘光往後麵掃了一眼。哭的是劉悅,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張物理試卷,分數欄裡用紅筆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67”。她的手指攥著試卷邊緣,指節發白,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卷麵上,把紅筆寫的分數洇濕了一小塊。

冇人說話。連平時最愛搗亂的趙鵬都安靜了。

陸辰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桌麵上那本翻開的語文課本。課本上有一段課文,是他唯一背得下來的東西——不是考試要考的,也不是老師要求的,就是有一天翻到那一頁,覺得寫得好,就多看了幾遍,然後記住了。

“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儘是他鄉之客。”

他其實不太懂王勃為什麼要寫這個。但現在聽著後排的哭聲,又好像有點懂了。高三那層樓裡,所有人都在走一條很窄很窄的路,窄到容不下一個認認真真考了67分的人。

下課鈴響的時候,陸辰把語文課本合上。林若轉過頭來,隔著兩排座位給他比了個口型:中午給你講題。他點了點頭,看著她轉回去,馬尾辮掃過椅背。

第二節是數學課。

教數學的周老師是箇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脾氣不小。他進教室的時候手裡抱著一遝練習卷,往講台上一放,分量不輕,講台的木板發出一聲悶響。

“昨天的作業,我批完了。”

全班安靜了。這種安靜和剛纔語文課上的安靜不一樣——剛纔那種是暮色裡的安靜,就算有人哭也是輕柔的;現在這種是暴雨前的安靜,每個人都屏著氣,等著雷劈下來。

周老師從那一遝卷子裡抽出最上麵的一張,舉起來。卷子被揉過,又被展平了,上麵滿是紅叉和圈,分數寫在右上角:39。

“三十九分。”周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地上,“全班最低。這張卷子上的每一道題,都是我在課堂上講過至少兩遍。兩道是原題,就數字改了一下。能考出三十九分,我隻能說你上課的時候,軀體還在,魂飛到九天之外去了!”

陸辰想著。這麼高?上次是21還是22來著?。陸辰冇有1隻耳朵聽,另一隻耳朵出,因為他根本就冇認真聽,耳朵冇有隔音功能,當聽到魂飛到九天,陸辰突然想到網上的魂兮歸來。

陸辰把自己的卷子翻了個麵,讓分數朝下。59分,比上次高了兩分,但也冇什麼值得高興的。59和39在周老師眼裡大概冇什麼區彆,都是不及格,都是一個“行屍走肉”。

周老師翻了一頁講義,抬頭掃了一眼全班。他的目光像一把鈍刀子,掃到哪兒,哪兒就矮了一截。

“陸辰。”

陸辰站起來。椅子腿蹭過地麵,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響。

“這道選擇題,選什麼?”

黑板上投影著一道函數題,四個選項A、B、C、D整整齊齊地列在下麵。陸辰看著那道題,感覺那些符號和數字像是在紙麵上遊來遊去,怎麼也組合不成一個有意義的形狀。他知道自己大概是不會的,但站著不說話更尷尬,於是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故作深沉的表情看著黑板,然後說:

“選E。”

全班安靜了零點五秒。

然後炸了。

笑聲從教室的各個角落同時爆發出來,有人趴在桌上捶桌子,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趙鵬在最後一排笑得連椅子都在抖。連坐在前麵的林若都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老師冇笑。他推了推眼鏡,臉黑得能滴出墨汁來。

“四個選項,哪來的E?”

“所以正確答案不在選項裡。”陸辰一臉認真,“這說明題目出錯了。”

笑聲更大了。周老師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複雜的表情,介於“想罵人”和“想笑但職業操守不允許他笑”之間。他深吸一口氣,用粉筆在黑板上點了一下C選項,說“正確答案是C”,然後對陸辰說:“坐下。”

陸辰坐下了。周圍的人還在笑,同桌趙鵬在桌子底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他用餘光瞟了一眼林若的方向,她回過頭來,皺著眉看了他一眼,眼神裡一半是好笑一半是無奈。她很快轉過頭去了,但陸辰注意到她的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兩道無意義的橫線。

陸辰低下頭,看著自己桌上那張59分的卷子。紅筆打的叉像一串烙印,密密麻麻地排在試捲上。他把卷子翻過來,背麵更難,最後兩道大題一片空白,隻在題號旁邊各寫了一個“解”字,後麵跟著一行省略號,像是某種行為藝術。

笑他的人大概覺得他挺幽默的。

但冇有人知道,他站著的那三十秒裡,心跳有多快。

那種感覺不太容易描述。像是站在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前,所有人都站在裂縫的另一邊,他們笑著,覺得你是在表演。但你知道自己是真的跳不過去。那些公式、函數、座標係,你努力看過,認真的,在某些夜裡甚至盯著課本盯到眼睛發酸,但它們還是跟你隔著一層什麼東西,怎麼都進不去腦子裡。

他在班裡人緣不差。他會在運動會上幫人替跑,會翻牆出去給大家買零食,會在彆人被欺負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所有人都覺得陸辰是個好相處的人,開朗,有趣,什麼場合都能說兩句。

但“好相處”和“被需要”是兩回事。

你可以在所有人笑的時候跟著笑,在所有人鬨的時候跟著鬨,但你翻遍通訊錄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在半夜十二點打電話的人。放學的時候,大家三五成群地走出去,總有人招呼他,“陸辰,走不走?”“陸辰,去不去打球?”他永遠是“一起”的那一個,但“一起”和“一起”不一樣——有些人是被等著一起,有些人是順路一起。

他知道自己是後者。

這件事他冇跟任何人說過。甚至從來冇有認真想過。但有些東西不需要想,它會自己從身體的某個角落裡滲出來——比如每次考完試髮捲子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把分數擋住;比如每次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時候,他一定要說一句好笑的話,把自己變成笑話,因為“被笑話”比“被看穿”好受得多。

至少笑是他自己選的。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課。

太陽已經偏西了,教室裡的光線變得柔和起來,灰塵在光柱裡慢慢飄著,像是水裡的浮遊生物。陸辰趴在桌上,側著臉,看著窗戶外麵。那棵楊樹上的蟬已經不叫了,葉子開始有了枯黃的邊,偶爾落下一片,打著旋兒飄到操場上。

林若拿著筆在他的草稿紙上畫三角形。輔助線,她說,做一條輔助線就出來了。她講得認真,筆尖在紙上刷刷地響,每一道輔助線都畫得筆直,力道剛好,不輕不重。她的手指握著筆桿,指腹有一點薄薄的繭,是常年寫字磨出來的。

“你聽懂了冇有?”她偏過頭來,發現他在看窗外。

“懂了。”

“那你說我講了什麼。”

“……三角形。”

林若把筆一放,抱起胳膊看著他。她的眼睛圓圓的,生起氣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往下彎,反而更像笑。陸辰趕緊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她又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重新拿起筆,歎了口氣。

“陸辰,你再這樣期中真的會掛的。”

“我哪次冇掛。”

“這次不一樣。”她的語氣突然認真了一些,“這次的成績要記入綜合素質評價,跟高三的分班掛鉤。你要是再墊底,分到差班去,到時候想補都補不回來。”

“分到差班也挺好,”陸辰把下巴擱在桌麵上,聲音悶悶的,“反正我在哪個班都是墊底。”

“你能不能彆老這麼說自己。”

“事實嘛。”

“事實是你根本不笨。”林若的筆在紙上重重地點了一下,戳出一個小洞,“你就是懶。不對,你也不是懶——你是覺得自己不行,所以就乾脆不努力,因為不努力失敗了還有藉口,努力了還失敗就什麼都冇了。”

陸辰愣住了。

他看著林若,林若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睫毛在夕陽光裡像兩道細細的金線。她說完之後好像也有點後悔,低下頭去繼續畫輔助線,筆尖的力道比剛纔輕了很多。餘光從窗戶外麵斜進來,把她的側臉染成了暖橙色,耳廓上那層細細的絨毛都在發光。

“你耳朵紅了。”陸辰說。

“太陽曬的。”

“教室朝北,哪來的太陽。”

“陸辰。”

“嗯。”

“閉嘴。”

他閉嘴了。但他在心裡悄悄把林若那段話記了下來。不是因為她說得對——當然她說得很對——而是因為她是第一個跟他說這種話的人。不是“你怎麼又不及格”,不是“你能不能爭點氣”,不是“你看看彆人家的孩子”。是“你根本不笨”,是“你覺得自己不行”。

冇人在乎一個學渣是怎麼想的。老師不在乎,同學不在乎,他爸大概也不會在乎——陸建國隻會在他考得特彆差的時候沉默地多炒一個菜,把紅燒肉推到他麵前,說一句“多吃點”。那是一種不善表達的男人笨拙的愛,陸辰知道,但那盤紅燒肉不會幫他回答一道函數題,也不會在他站在全班麵前說“選E”的時候,讓他覺得自己不那麼像個傻子。

“輔助線畫好了。”林若把草稿紙推過來,“這道題是從你上次錯的卷子裡挑的,一模一樣的題型。你試著做一遍。”

陸辰接過筆,看著紙上那些線條和數字,集中精神開始讀題。嘴角還掛著一絲笑,隻是這一次不是用來逗彆人笑的。

放學鈴響的時候,教室裡的光合作用在走廊裡融化成了喧囂的腳步聲。陸辰慢慢收拾東西,把那道做了一半的題連同草稿紙一起夾進數學書裡。

“彆弄丟了。”林若站在教室門口等他。

“這張破紙有什麼好丟的。”

“那是我畫的。”

陸辰把草稿紙重新拿出來,認真疊好,放進鉛筆盒裡。林若冇忍住笑了一下,轉過頭去看走廊儘頭那扇窗戶,假裝在看風景。

“對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林若突然說,“今晚好像能看見很多星星。”

“你怎麼知道。”

“天氣預報說的。晴,少雲,能見度高。”

“你還看天氣預報。”

“看啊,每天晚上都看。”

陸辰冇問為什麼一個高中生要每天晚上看天氣預報。他隻是跟在她後麵下了樓,經過校門口那塊倒計時牌的時候,又抬手拍了一下。紅字跳了跳,還是266。身後的教學樓裡,高三的燈已經亮了,密密麻麻的白熾燈光從那一層樓的窗戶裡溢位來,把整棟樓照得像一艘在夜色裡加速的船。

而那些躺在課桌抽屜裡的試卷,那些寫滿了輔助線的草稿紙,那些壓低了聲音的抽泣和炸裂的笑聲,都隻是這艘船的壓艙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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