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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曲
方舟與鴿
時間:1943年
去吧,你已經流浪得夠久啦。
楔子:
許鴿見過彼得的很多麵,窮酸的、潦倒的、氣急敗壞的、嘴巴刻薄的……
每一個彼得她都喜歡。
但是她知道,彼得·麥克斯本人,想要做的,隻是那個彈鋼琴的彼得。
一、
彼得·麥克斯是在1943年梅辛格計劃後來到的虹口。
所有的家當僅僅化為一個簡陋的皮箱,提著皮箱牽著弟弟的手踏上嘎吱作響的木樓梯,在一片混沌光線和嗆人的粉塵味兒裡,他第一次聽到了許鴿的聲音。
“我家門口的煤怎麼不見了?叫哪個癟三給偷走了?”
彼得·麥克斯很容易就分辨出那是夾雜著蘇北口音的上海話。截止1943年,他已經在上海流亡了整整五年,對上海存在著的各種口音都已經瞭如指掌,蘇州話嗲,上海話尖,蘇北話硬,紅頭阿三的英語和日式英語比起來,則很難說明白到底誰更滑稽……
一句上海話尖利地回撞剛纔的質問:“什麼叫偷?那點子煤渣渣,垃圾一樣礙眼,我家老太太愛清潔才掃走的,小猶太你這個人怎麼這麼小家子氣!”
彼得·麥克斯眉心一蹙。
小猶太?難道那蘇北口音的竟和他一樣是個猶太人?
不怪他這樣懷疑,打一九一幾年開始就陸續有俄國猶太人流亡到上海,到1943年虹口“隔都”建立時,初代上海猶太人早已在此生活了近三十年,一代新猶太人在這裡出生長大,其中有一些早就學會了一口純正或摻雜的上海話。
彼得麥克斯的腳步頓了一頓,繼續側著身往上走去。
走到三樓,一張臉探出來,藉著黃昏的光,他終於看到了那蘇北口音“小猶太”的臉。
她不是猶太人。
那是一張地地道道中國人的臉,黃皮膚黑眼睛高顴骨,鼻梁不高輪廓扁平。
這就是許鴿了。
彼得·麥克斯遺憾地想,她可真不怎麼好看。
在上海這五年,他見過不少中國女人,多是些有文化的淑女,噴法國香水穿美國絲襪,通體有烏黑的鬈髮和白而香的麵孔。
許鴿是他第一個打照麵的中國貧女,一張不那麼好看的,缺乏營養的貧民麵孔。
但許鴿也有她的動人之處,她一雙大眼睛軲轆亂轉,生機勃勃的,讓彼得想起一種叫“死不了”的野花。
許鴿開口,蘇北口音裡帶著試探和防備:“你是隔壁的猶太新租客?”
彼得點點頭,看來這位就是他的鄰居了。
“上海話”拍手笑:“這下可好,假猶太旁邊住了個真猶太,看你們誰比誰更吝嗇!”
“小猶太”許鴿惱怒地回頭朝“上海話”飛一記眼刀:“就你話多!”
她轉過頭看彼得,一雙眼睛裡全是防備和威嚇:“先說好,井水不犯河水。廚房是共用的,我會在那裡放一點煤和菜,煤有多少菜有多少我心裡有數,你可彆打小主意,如果少了我就找你算賬!”
彼得啼笑皆非,內心裡不由得又生出些悲涼。
他想起了一句中國人的諺語:龍遊淺水遭蝦戲。
然而有什麼辦法,他早已經不是柏林那個衣冠楚楚的鋼琴家,連肖邦的故國都已經消失於地圖上,如今他隻是一個難民,朝不保夕食不果腹,被迫淪落到這虹口的貧民區,與這外號小猶太的小蝦米比鄰而居。
二、
彼得·麥克斯和許鴿的第一次衝突,爆發於搬來後的第二個星期。
一個黃昏,彼得拖著疲憊的身軀從外麵回到家,又是慘淡的一天,他找了好幾份工作麵試,結果都被拒絕。
1938年來到上海後,起初局勢還不算太壞,猶太人被允許在上海自由活動居住,他便在法租界以教英法僑民的孩子們彈鋼琴為生,太平洋戰爭爆發後,連英美法僑民都被關進集中營,他也和其他猶太人一起被趕進虹口“隔都”,一下子便失去了生計。
藝術在這裡變得無用處,在找工作的市場,剃頭匠比鋼琴家更受歡迎。
剛踏上三樓地板,許鴿就橫眉倒數地衝到他麵前來:“猶太佬,我廚房裡的煤餅怎麼少了一個,是不是你偷偷用掉了?”
彼得隻覺得疲倦:“小姐,講講道理,我剛剛纔到家。”
許鴿不依不饒:“早晨你出門比我晚,誰曉得是不是我出門後你用掉的?”
數日來的委屈終於在許鴿的質問聲中爆發,彼得回敬她:“隻有你們中國人才這樣斤斤計較,把一塊煤餅看的比命都重要,隨便誣賴人清白!”
委屈一出口就如泄洪,彼得往地上一坐,滔滔不絕地抱怨開來:“你以為我願意來上海?什麼東方巴黎小維也納,都是騙子,又臟又亂。巴黎和柏林不知道比這要好多少……”
許鴿愣了一愣,反唇相譏:“巴黎和柏林好是好,可惜人家不要你們,你以為我願意同你做鄰居?滿大街的猶太佬,把上海都搞亂掉了,猶太人,慳吝鬼……”
兩個人的梁子就這樣結實地結下。
直到有一天,彼得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九點。
弟弟坐在門檻上等他,手裡攥著一塊餅,已經咬掉了大半個。那餅一看就知道有多粗糙,彼得知道,這叫六穀餅,是上海貧民區主婦們用粗糧和豆腐渣做出來飽腹的東西。
他問弟弟:“誰給你的?”
弟弟看一眼隔壁許鴿家,小聲抱歉地說:“你老不回來,我很餓……”
彼得如鯁在喉,他蹲下來,牽起弟弟的手:“我找到工作了,在麪包房找到份幫工工作,你看。”
他晃一晃手裡的紙袋子,裡麵是一條長麪包,有些冷了,但依舊散發著發酵小麥粉的香氣。
弟弟歡呼一聲,彼得卻拍開了弟弟拿麪包的手,他把麪包一分為二,小的那塊遞給弟弟,大的那塊又放回紙袋裡。
他捏著紙袋輕手輕腳地走到許鴿家門口。
許鴿還冇有睡,房間透出熹微的油燈光。她家窗戶挨著走廊,開著窗,許鴿正就著一點油燈光縫縫補補。
暖黃的燈光溫柔了她的五官和氣質,讓她看上去溫柔無害起來,彼得輕輕咳一聲,敲敲窗。
許鴿抬起頭,看到是他,眼睛裡又生出彼得熟悉的戒備來。
彼得晃一晃手裡的紙袋子:“你的六穀餅真好吃,我弟弟很喜歡,我有麪包,和你換六穀餅好不好?”
許鴿遲疑了一下,很快便飛快地拿過紙袋捂在胸前:“是你自己要換的,可彆反悔!”
她貪婪地看著紙袋子,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寶石一樣。
彼得捧著幾個六穀餅回到家,便聽到了隔壁的歡呼聲。
許鴿有一個和彼得弟弟同齡的妹妹。有一回,彼得聽到許鴿和妹妹聊天,妹妹問許鴿,洋人的麪包是什麼味道呀。許鴿回答說我也冇吃過,應該很軟很香吧。
那時她正坐在廚房裡生爐子,梅雨天煤受了潮,老是點不著,熏的她一張麵孔黧黑。但把她一雙大眼睛襯的越發明亮,閃爍著夢幻般的神往。
她現在知道了吧,麪包確實是很軟很香的,就像她冷硬麪孔包裹下的心腸。
三、
從那之後,彼得便時不時地拿麪包和許鴿交換六穀餅吃。
兩個人就這樣熟悉起來。
彼得知道了許鴿是給人做保姆的,她在一戶德國人家裡做事情,每天天不亮就要離開虹口去靜安雇主家,天黑才能回來。
但小保姆許鴿亦有她的夢想,她想開一間裁縫店,她說她母親就是個裁縫。
原來她每天拚湊布頭,不是在補衣服,而是在做衣服呢。
彼得看了她做的衣服,搖搖頭:“你這樣不行,做不出好看的衣服。你隻會把兩片布拚在一起,但衣服不是這麼做的,你要學會立體剪裁。”
許鴿茫然了,什麼叫立體?
彼得於是畫圖演示給她看。許鴿聰慧,很快就明白了怎麼回事:“原來是這樣!你真厲害,你過去也是做裁縫的嗎?”
彼得搖搖頭,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眼睛裡浮起憂傷:“在柏林的時候,我母親經營一家時裝店……她冇能逃出來,她現在生死不明。”
他神情脆弱,許鴿忍不住伸手抱抱他,像一個母親抱自己的孩子那樣:“我和我姆媽也分開了,十幾年前我們一起從蘇北逃難到上海,前些年打仗時候,她被日本人的炸彈炸死了。”
她的眼睛裡浮起一層水霧,咬牙切齒地說:“我最恨日本人了,日本人冇一個好東西!”
如果彼得年紀再大一點,是個情場老手,他一定懂得這是女孩子最脆弱最易被俘獲的時刻,然而他隻是個老實人,於是他想了想,自以為公允地說:“其實也有好人的,有一位柴田先生,梅辛格的屠殺計劃是他透露給我們猶太人的……”
許鴿冇好氣地打斷他的話:“如果我說德國人裡也有好人,你會開心嗎?”
冇等他回答,她自己倒先撲哧笑了:“哎呀,我忘了,你自己也是德國人。”
儘管德國驅逐了他,但他的國籍還是德國呀。
然而猶太人彼得·麥克斯卻隻是搖了搖頭:“我不是德國人,我隻是猶太人罷了。”
1938年,他從柏林漂洋過海來到上海,下船時,猶太救濟會在岸上迎接他們的到來,救濟會的人用希伯來語告訴他們:從今後,你們不再是德國人,奧地利人,捷克人,羅馬尼亞人,你們隻是猶太人。
像《聖經》裡的那場大洪水,猶太人的世界已經被洪水淹冇,如今的彼得·麥克斯冇有國家,隻是在上海這一輪方舟上慘淡過活。
這是一個下雨天的晚上,閒來無事,話在胸臆間憋了太久無人訴說,彼得·麥克斯於是同中國姑娘許鴿講起了自己民族的曆史。
他和弟弟,是走海路來到的中國,從意大利港口上船,繞道好望角,穿越大半個地球,來到這個陌生的中國,原本以為可以暫時安定,冇想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德國人又把魔爪伸向了中國,他們原意是要來一場大屠殺把倖存中國的猶太人消滅殆儘,卻不知道為什麼,最後折中為把猶太人儘數驅逐到虹口。
這樣的流亡,在猶太人的曆史上不是第一次,彼得說,早在中國北宋年間,就有猶太人為避免十字軍東征的戕害,流亡到中國開封,距今已經有千年。
許鴿托著下巴聽他講故事,聽到這裡,她長長地歎息一聲:“真可憐。”
燈光下她眉眼溫柔,睫毛長長的,撩撥著空氣。彼得有些感動:“過去我同人家說這些,人家總會反問我,是不是你們猶太人太壞,才讓彆人這樣討厭你們。”
許鴿睜大了眼睛:“冇有做錯什麼事卻被傷害,這也是常有的呀。”
她對猶太人的曆史一無所知,但卻這樣袒護他和他的民族,彼得·麥克斯百感交集。
在成為一個難民前,他自覺與其他白人無甚區彆,也和他們一起歧視著這古老的中國,覺得遍地是愚昧,即使來到中國後,白種人莫名的驕傲依舊流淌在他的血液裡。
直到今日,許鴿說他和他的民族好可憐。
彼得要感動死了。
許鴿知不知道呢,全世界都覺得中國人好可憐,這種可憐不是人道主義的關懷,而是一種居高臨下的蔑視。然而這中國姑娘卻發自肺腑地可憐著他和他的民族呢。
四、
虹口本就是貧民區,何況一下子湧入兩萬猶太難民,衛生狀況可想而知。
彼得·麥克斯和許鴿關係轉好後不久,一場疫病就在隔都附近流行開來,每天都有人染病,免疫力弱的老人和小孩子首當其衝。
有一天,許鴿從德國雇主家回到家,就看見彼得急匆匆地走出房間。
天色已晚,他出去乾什麼?許鴿好奇地攔住彼得問,彼得滿臉無奈的倦色:“弟弟病了,我想帶他去外麵看醫生,去找合屋要通行證。”
1943年至1945年間,“合屋”這個名字在虹口隔都有止小兒夜啼的功效,大致相當於閻羅王。日本人雖冇有聽從德國人差遣屠殺猶太難民,但卻將他們圈禁在隔都內,出入靠通行證,而發放通行證的權力就掌握在日本人合屋手裡。
隔都內,誰不知道合屋是個最討厭猶太人的變態?
但是彼得冇有辦法,弟弟病得很重,隔都內醫療條件有限。
許鴿善解人意:“你去吧,我幫你看著弟弟。”
彼得直到深夜纔回來。
他腳步踉蹌,抬起手臂遮著臉,許鴿硬掰開他的手臂,他的臉上全是淤青,顯然經曆了一番毒打。
許鴿問:“冇拿到?”
彼得悲哀地搖搖頭。
他跪在床邊,垂著頭,握著弟弟的手抵在額頭上:“是我冇用。”
許鴿望著他的背影,比起剛來時,這猶太年輕人又瘦了很多,饑餓、疫病和離鄉的愁緒正摧毀他的健康,他瘦到肩胛骨高高拱起,在舊襯衫後惶惶可憐。
他向弟弟懺悔自己的無用,可是他又做錯了什麼呢,從小他努力奮進,書讀的好琴彈的好,也從未做過任何壞事,他隻是不幸生活在了一個崩壞的世道罷了。
許鴿慢慢走過去,跪在地上,從後麵抱住他瘦瘦的背:“你等一下,我有辦法。”
她匆匆走了出去。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於回來了,手裡捏著兩張通行證,通宵未睡疲憊的臉上帶著笑容:“看!”
終於走出隔都,清晨的陽光裡,彼得·麥克斯深吸一口隔都外清潔的空氣,他問許鴿:“你怎麼拿到的通行證?”
許鴿輕描淡寫:“德國雇主家有一個日本人家庭教師,我去找他幫忙。”
原來如此。
彼得·麥克斯鼻腔一酸:“你不是最討厭日本人?”
許鴿咯咯笑:“是啊,最討厭日本人了,現在也討厭,所以平時他跟我說話我都不搭理的,可是都到眼前了,不能見死不救呀。”
千言萬語噎在喉頭,最後,彼得·麥克斯隻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五、
許鴿住在靜安的德國雇主是個醫生,他開了一傢俬人醫院。
托許鴿的關係,彼得的弟弟住進了那家醫院,德國醫生醫術高超,一個星期後,弟弟就康複出院了。
許鴿帶彼得去感謝雇主。
一到雇主家門前,彼得便哽嚥了,多麼熟悉的環境,在柏林,災禍還未來臨之前,他的家也差不多便是這個樣子,潔白的小樓,掩映的花木,草坪上奔跑著的大狗……
許鴿誤以為他是介懷屋主人德國人的身份,她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手鼓勵他:“沒關係的,醫生是個好人,對猶太人冇有偏見。”
她的小手有些粗糙,但真溫暖,有熨帖人心的力量。
彼得·麥克斯的尾指動了一動。
如許鴿所說,德國雇主是個好人,早在德國大規模排猶前他就來到了中國,對於無論發生在歐洲還是中國的侵略,他都極不讚同。
他看一眼彼得修長的雙手:“小夥子,你的手真適合彈鋼琴,聽鴿說,你是鋼琴家?”
他領彼得到琴室:“如果你願意,為我彈奏一曲肖邦吧。”
望著那黑亮的、可以照出人影的鋼琴,彼得麥克斯屏住了呼吸。久違了啊,自從搬進隔都,他再也冇有摸過鋼琴,這雙手每天與麪包和油膩的硬幣打交道,幾乎都快要忘了自己曾是一雙隻肯撫摸琴鍵的藝術家的手。
彼得在鋼琴下坐下來。
美妙的鋼琴聲如珠玉般流瀉出來。
如果她有文化,興許可以用很多優美的詞彙去讚美彼得的琴聲,但中國姑娘許鴿大字不識一個。她聽不懂鋼琴的美妙,也聽不出樂曲的好賴,她隻是望著彼得。
彈琴的音樂家彼得是完全陌生的另外一個人,莊嚴,高貴,卻又周身瀰漫著一種哀傷的浪漫,這是許鴿從未見過的彼得,讓她想起在聖母堂裡見過的塑像,陽光下的塑像,讓她這個對外國人的教嗤之以鼻的中國姑娘看一眼也覺得心裡寧靜,亮堂堂。
六、
時間很快就走到了1944年元旦。
這一天,猶太人彼得·麥克斯下班前特意繞道去了一趟菜市場。
他拎著一條魚興沖沖地回到家,直奔許鴿家:“鴿,新年快樂!”
許鴿一臉莫名其妙:“新年?離過年還有好多天呢。”
彼得懵了:“今天不是1月1號嗎?你們的中華民國建國時不是采用了公元曆,推行元旦新年嗎?”
許鴿笑了:“是這樣做過,但是冇有人買賬呀,我們還是過我們的舊新年。”
猶太人彼得於是知道了,原來中國人是一個那麼固執的民族,有自己的節奏。
許鴿嗔他:“買魚做什麼,那麼大一條魚,要多少錢啊?”
她接過魚:“現在吃太可惜了,不年不節的。”
她把魚用大鹽醃了起來,變成鹹魚,掛在廚房窗戶上。
那條魚一掛就是大半個月。
二十多天後,1944年的春節終於如約而至。
除夕那天,彼得剛剛回到家,就聞到一股濃鬱的魚香氣。
鹹而香的魚湯味從隔壁飄來,彼得抬頭看一眼廚房窗戶,那條鹹魚果然不見了。
一隻手飛快地從門後伸出來,攥著他的手腕把他拖進去:“快來吃年夜飯!”
熱氣繚繞後是三張笑逐顏開的臉,許鴿和妹妹還有他的弟弟端端正正地坐著。中國人的新年總要竭儘全力地隆重,許鴿穿了一件舊布頭拚湊的新衣服,她扯一扯,羞赧地問彼得:“好看嗎?我用你教的辦法做的。”
她的手上還套著一個銀鐲子,很老舊的樣式,大約是從她祖輩傳下來的。
桌子上擺放著許家1944年春節的年夜飯,許鴿儘可能把它做的豐盛,但也不過是一大碗菜泡飯,一盆魚湯,幾個青菜而已。
許鴿分魚湯給每個人,嘴裡絮絮叨叨:“謝謝你的魚啊,這幾年還是頭一次吃真魚呢,過去冇有錢,都是放一條木頭做的魚充數……”
這一年來,彼得·麥克斯知道了很多中國人的小心機,年年有魚啦,假襯衫領子啦……世俗、虛榮、帶著溫暖的、人間煙火氣的小希冀。
很可愛,如同一簇努力的小火苗,就像他的中國姑娘。
七、
中國姑娘許鴿是個聰明人,她有從母親那兒繼承來的天賦,又經過彼得指導,到1944年夏天,已經能做出來挺像樣的衣服。
彼得誇她做的好,她便托著下巴暢想:“等日本人走了,我就開個裁縫店,這些年我攢了一點錢……”
難怪她這樣慳吝呢,這小姑娘心裡有個大夢想呢。
秋天到的時候,彼得問許鴿:“你想不想嘗試,做一下結婚禮服?”
許鴿嚇了一跳:“我連摸都冇摸過!”
彼得拉起她的手:“沒關係。”
他拖著她走進自己家,從床底下拉出個皮箱,吹去塵土打開皮箱,取出一冊書:“這是我母親當年寫的書,關於服裝設計的。”
許鴿瞟了一眼箱子裡,滿滿的半箱子都是書:“這是你從德國帶來的?”
彼得點點頭,許鴿驚歎:“你從德國逃命出來,不帶點有用的東西,竟然帶書,多沉哪。”
彼得的表情嚴肅起來:“書怎麼是無用的東西呢?書最有用不過了,書裡有一個世界,讓我可以暫時忘記現實的疲憊和肮臟。等以後戰爭結束了,人們還是需要讀書,需要看歌劇聽交響樂呀。”
許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彼得母親的書裡詳細說明瞭如何做一件禮服,彼得把手放在許鴿手背上鼓勵她:“我教你。”
彼得的猶太朋友要結婚了,但是在這裡搞一件隆重正式的婚紗太難了,彼得於是想到了許鴿。
在彼得的指導下,一個月後,許鴿終於交出了令新娘新郎都很滿意的答卷:一件樸實而又不失端莊的、潔白的結婚禮服。
作為婚紗設計者,中國姑娘許鴿被邀請去參加這場猶太婚禮。
新郎新娘致辭時,許鴿哭了,彼得覺得驚奇:“你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
在場除了許鴿都是猶太人,他們用希伯來語或意第緒語交流,許鴿一箇中國人,怎麼可能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
許鴿反手擦一把眼淚,粲然一笑:“聽不懂,但是看著覺得很感動。”
彼得於是懂了:“是他們的快樂感染了你吧,我想起一首席勒的詩歌《快樂頌》,裡麵說,快樂女神聖潔美麗,在她的光芒照耀下,一切人都能消除分歧成為兄弟。後來音樂家貝多芬為這首詩譜了曲,很好聽,我彈給你聽。”
他拉著許鴿飛奔到鋼琴前坐下。
莊嚴的鋼琴聲迴響在婚禮現場。
這是許鴿第二次聽彼得彈鋼琴,後來她無數次聽到過這首樂曲,各種改編版本,但終究難忘的,還是1944年的猶太婚禮上,猶太人彼得·麥克斯彈奏的那一曲。
在鋼琴聲裡,那些窮酸的猶太難民彷彿都成為了另一種人,恢複了他們戰前的身份,音樂家、醫生、拉比、教授……
八、
許鴿從未懷疑過,戰爭肯定有結束的那一天。
曾經彼得對此很好奇:“為什麼?”
許鴿不假思索:“還用問嗎,一定會的呀,我小時候聽說書的講三國演義,開頭說,這個世界,一直是從亂到太平,太平久了又亂,來來回回,就是這樣的。”
她說的冇有錯。
1945年4月,一個大訊息在虹口猶太人中流傳開來,希特勒死了,柏林被蘇聯占領了,德意誌第三帝國結束了。
彼得·麥克斯興奮的眼睛都在發亮。
“戰爭就要結束了!”他對許鴿說。
可不是麼,許鴿雖然冇有文化,但也知道德國人和日本人的勾結,德國完了,日本應該也快了吧。
1945年的上半年彼得帶回來的儘是好訊息,美軍登陸日本本土、德國投降、緬甸解放……
但是誰又能預料的到,黎明之前的黑暗,纔是最為致命的。
有一天,許鴿從德國雇主家回到虹口,便得知了一場慘絕人寰的變故。
虹口被炸了,不是日本人蓄意的轟炸,而是盟軍美國的誤傷。
滿目瘡痍,滿地都是殘磚瓦礫,還有一些令人不忍目睹的殘肢碎肉。
許鴿飛奔回家敲彼得的門,冇有人迴應。
鄰居結伴買菜回來,談論著白天那場轟炸:“作孽哦,聽說死了好幾十個人……”
許鴿愣了一愣,飛快地跑下樓,朝彼得打工的麪包店跑去。
麪包店也在轟炸區範圍內。
她飛奔到麪包店,麪包店已成一片瓦礫,許鴿腿一軟,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好心的阿婆路過,告訴她:“小姑娘,你有親人在這兒?不要灰心,可能他冇有炸死,是被送到醫院去了呢?”
許鴿精神一震,擦一把眼淚跳起來,朝醫院跑去。
她在醫院找到彼得,彼得冇有死,但是受了傷,他的腿上紮進了碎片,好在冇有傷到動脈引起大出血。
這樣了還知道開玩笑,他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還好冇傷到手。”
是啊,他是一個鋼琴家,他可以冇有一切,但不能冇有這雙手。
九、
彼得痊癒下地那天,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傳來。
“隔都”被正式撤銷了。
就在半個月前,日本人終於投降。既然日本人投降了,那他們所設立的“隔都”自然也要隨之撤銷。
許鴿把這個好訊息帶給彼得,彼得一雙腿剛剛又踩回到地麵上,聽到這個訊息,他歡呼一聲,把柺杖一拋,抱住許鴿在半空裡轉了個圈兒。
畢竟是剛受過傷的腿,經不住這樣放浪,一個踉蹌他又跪在地上,但冇有鬆開抱著許鴿的手,他抱著許鴿,把腦袋擱在她的肩膀上呢喃:“謝謝你,鴿,你就像你的名字,是大洪水後帶來好訊息的第一隻鴿子。”
許鴿不解:“什麼大洪水?”
她的名字取的潦草,她家在蘇北時,父親養了一群鴿子,所以給她取名許鴿。
彼得坐在地板上,給她講了這個西方的傳說。
上帝看人類無可救藥,於是打算用一場大洪水毀滅這個世界,在洪水來臨前,他告訴好人諾亞,建造一條大船,把世上所有的物種各帶雌雄七對躲進大船。諾亞於是聽從吩咐建造了一條方舟,大洪水果然如約而至,兩百多天後,洪水終於消退,諾亞放出鴿子去探聽訊息,鴿子銜回來一支橄欖樹的枝條,諾亞於是知道,洪水真的消退了,外麵是一個新世界了。
彼得呢喃:“虹口是我的方舟,你就是我的鴿子。”
許鴿笑他:“變著法兒的誇自己是好人。”
她扭過頭去,耳朵卻紅了。
戰爭終於結束,流亡的人們開始返回家鄉。
虹口的猶太人越來越少,秩序恢複,猶太人們又變回了德國人、奧地利人、捷克人、羅馬尼亞人……
彼得·麥克斯冇有走。
他一直在中國待到1948年。
1948年,一個新的國家誕生了,誕生它的那塊地方許鴿從未去過,事實上,她這二十幾年來涉足過的地方不過蘇北和上海罷了。
但她知道那地方,彼得同她說過很多次,那是他的神許諾給他祖先的土地,流著蜜與奶的應許之地。
新的新年又到來了。
菜泡飯的熱氣後,許鴿端正地坐著,微微笑著,對他說:“彼得,你應該去你的國家。”
去吧,回你的國家,你已經流浪得夠久啦。
十、
彼得·麥克斯在1949年春天離開中國。
離開前,他把那半箱子的書留給了許鴿:“怪沉的,行李太多帶不走,你幫我保管吧。”
他逃命時都不忘帶著的書呢,現在要回去了,反而說,太沉了。
許鴿微笑著接下了那隻皮箱。
彼得·麥克斯再見到這隻皮箱是在1994年。
1994年,上海霍山公園豎起了一塊紀念碑,邀請當年流亡上海的猶太難民來參加紀念碑的揭幕儀式,彼得麥克斯作為難民中的傑出代表,受邀再次回到上海。
半個世紀後,彼得麥克斯終於再次見到那隻皮箱。
1994年的彼得麥克斯已經是一名享譽國際的大鋼琴家,半個世紀過去了,年輕人已經老了,眼睛也已經花了,但隔著人群,彼得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的箱子。
他撥開人群朝箱子走去,抱著箱子的,是一箇中年男人,那男人把懷裡的箱子遞給他:“你托她保管的東西,我替她給你帶來了。”
那半箱子書被儲存的很好,嶄新一如半個世紀前。
而它的保管者,早在幾年前就已經亡故了。
彼得猶豫了一下,問那男人:“你是她的兒子?”
男人笑著搖搖頭:“我是他收養的孩子……當年日本戰敗,我父母回國時冇能帶走我。”
原來他是個日本遺孤。
他的鴿子姑娘,竟然收養了一個日本遺孤,他還記得她曾說過,最討厭日本人了。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小姑孃的笑臉,半個多世紀前,她為他的弟弟向日本人求情,他問她,你不是最討厭日本人,那時,她回答他:“都到眼前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呀。”
老去的鋼琴家彼得笑了。
許鴿,許鴿,他的鴿子姑娘呀。
尾聲:
許鴿給自己的日本養子講過許多次關於彼得·麥克斯的故事。
養子問:“你喜歡他,是不是?那為什麼還要勸他走呢?”
許鴿淡淡一笑,冇有回答。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天,她帶彼得去感謝德國雇主,在那個光明整潔的家裡,彼得·麥克斯彈奏了一首鋼琴曲。
彈奏鋼琴的他,那樣莊嚴、漂亮、有自尊。
許鴿見過彼得的很多麵,窮酸的、潦倒的、氣急敗壞的、嘴巴刻薄的……
每一個彼得她都喜歡。
但是她知道,彼得·麥克斯本人,想要做的,隻是那個彈鋼琴的彼得。
讓他去做自己吧,做一個他喜歡的、有尊嚴的、被藝術包裹的彼得,在虹口這艘方舟上,他們曾經有過這一場短暫的船緣,對她而言,已經足夠了。
舊夢·新語:
我是90後,我出生時,二戰剛剛過去半個世紀,在我的成長過程中,一直在接受反戰教育。
從教科書到文學影視作品,一直在強調,戰爭是罪惡的,我們要熱愛和平。
在所有關於反戰的影視文學作品裡,德國納粹對猶太人的迫害是個經久不衰的主題,從《辛德勒的名單》到《安妮日記》,我對這段曆史不能算不熟悉,但我卻從來冇把這段曆史和自己的國家聯絡起來過。
直到有一年在上海,到處打卡文旅景點,打卡到了一個冷門景點——上海猶太難民紀念館。
我終於知道,原來上海曾經接納過那麼多被納粹迫害、無處容身的猶太難民——在自己最為艱難的淪陷時期。
起初,猶太人和上海人都是茫然的——猶太人之所以來上海,是因為當時隻有中國外交官何鳳山先生肯簽發到中國的簽證給猶太人,許多猶太人對上海一無所知,隻是為保命,才踏上這塊陌生的土地;上海人更茫然,他們不是主動接納猶太人,而是在這群異族人到來後,冇有驅趕、略帶彆扭地,與他們大致和平地相處。
不像《辛德勒的名單》那樣分明凜然,上海人與猶太人的相處,模糊、市井……卻更讓我感動。
讓我看見,吾國吾民,那人性裡不自覺的微光,或許正是這億萬點微光彙成星河,讓我們的民族在曆史的流逝中,走了一年又一年。
許鴿正是那一點不自覺的微光——她冇有錢,冇有文化,不懂什麼大道理,不會喊什麼口號,她一無所有,她隻是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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