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舊夢曲 > 第十三曲 北鬥星

舊夢曲 第十三曲 北鬥星

作者:沈魚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2

-

第十三曲

北鬥星

以後漫漫人生路,各在天一涯,但無論身處何方,我都是那第三顆北鬥星,四季裡燃點,為你的前路照明。

一、

1969年,香港,梳士巴利道,亞洲戲劇學院的旁邊是世界時裝公司。

名字響亮,但實際上,戲劇學院既不亞洲,時裝公司也不世界。

說穿了,不過是兩間破敗的大屋,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戲班子,和一個窮得響叮噹的洋服店。

戲班子窮得表裡如一,裁縫鋪子卻窮得體體麵麵。

戲班子裡有一個老師十個徒弟,每個人一年從頭到尾穿著一身粗布校服,後背印著“亞洲戲劇學院”一行紅字;洋服店裡有一雙母女,女兒身上衣服四季常新,不見得昂貴卻登樣的小洋裝。

戲班子十個徒弟全職學戲,洋服店的女兒卻在嘉諾撒聖瑪利書院讀書。

每天黃昏,洋服店的女兒放學歸家,每逢這個時刻,戲班子的十個徒弟就趴在牆上望。

道路轉角處,她出現了。

校服衣裙潔白,裙襬與短襪間的一截小腿更加雪白,黑皮鞋腳步輕盈,背上書包跟隨腳步節奏拍打著少女的薄背和肩。夏日天熱,她抬起手臂擦汗,在晚霞裡,絨毛短短,柔軟金燦。

十個少年於是看呆了眼,直到師父的巴掌挨個打到脖子上,這才悻悻地跳下來。

餘祿存是最後一個,因此挨的巴掌也最重,到晚上睡覺時還有點疼——師父年輕時唱武生,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大師兄湊過來,在他耳邊竊竊私語:“還疼?師父下手真重。果然那個小妞是個紅顏禍水!”

紅顏禍水的名字叫瑪嘉烈。

餘祿存小聲為瑪嘉烈辯駁:“我看她挺好呀……”

大師兄嗤之以鼻:“好什麼好,眼睛長在頭頂上,不過是個窮裁縫的女兒,以為自己是公主呢!”

二師兄也來湊熱鬨,笑嘻嘻地揭大師兄老底:“小六子,你不知道,大師兄昨天請瑪嘉烈喝汽水,人家看都冇看他一眼。”

餘祿存驚詫地看大師兄一眼,既驚訝瑪嘉烈的清高,更驚奇大師兄的勇氣。

大師兄訕訕地躺下來,一轉身,嘟囔道:“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跟我們住隔壁!”

門口,師父大聲喝:“幾點了還不睡?明天還要早起練功呢!”

燈滅了。

黑暗裡,餘祿存平躺在床上,雙手伸出被子外擱在胸前,望著天花板想,瑪嘉烈拒絕人的時候應該是怎樣一副模樣?她的牙齒也像手臂一樣潔白嗎?她的呼吸裡有冇有合歡花的香氣呢?

隔壁,大師兄在夢囈:“討人厭的小妞兒,遲早要她好看!”

很快,餘祿存就發現,那句“遲早要她好看”大師兄不隻是說說而已。

大師兄在這附近稱王稱霸,一條街的孩子都聽他的話。

很快,瑪嘉烈被孤立了。

少年人的群體孤立裡帶著羞辱的成分,每當瑪嘉烈走過,原本聚集著的人群便一鬨而散,夾雜著鬨笑聲:“哎呀,好臭的味道,是不是有狐狸精路過啊?”

餘祿存為大師兄的行為感到害臊,更為瑪嘉烈的遭遇感到尷尬。

但瑪嘉烈不在乎。

她總是昂著頭,目不斜視地走過,腳步也不因此而有任何的遲緩或加快。

她把這些人當空氣。

說到底,你冇有辦法傷害一個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餘祿存第一次和瑪嘉烈說上話,是在進入亞洲戲劇學院的第二年夏天。

是個午後,師父抓餘祿存去戲院給經理捎話,戲院在好遠的地方,餘祿存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到黃昏。

六月天小孩臉,剛剛還是晴空萬裡,突然間烏雲堆積,風雨大作。

還好師父會看天相,走之前叮囑他帶傘,餘祿存打開傘,剛衝進雨裡,冇跑兩步就看見了瑪嘉烈。

瑪嘉烈正在街邊屋簷下避雨,依舊是一身潔白校服裙,屋簷窄窄,雨水潲濕下襬黏在小腿上,她把黑色書包舉在頭頂上,身體儘量往回縮。

餘祿存稍一遲疑,衝過去打招呼:“嗨,你好,我叫……”

他做好了被瑪嘉烈白眼的準備,然而那少女卻截斷了他的話,她是聲音好清脆:“你叫小六子,是戲校的學生。”

餘祿存一愣,然後他笑了:“是,我叫小六子,大名餘祿存。我要回戲校,和你順路,你要不要借我的傘回家?”

瑪嘉烈莞爾一笑,冇有拒絕。

後來,餘祿存對瑪嘉烈提起這件事:“我以為你會拒絕我,我以為你討厭那條街所有人。”

瑪嘉烈報以一笑,悠悠地說:“不是啊,你從來冇有參與過他們的無聊遊戲,我記得的。”

二、

戲校的日子很苦。

師父四十多歲,年輕時也曾唱紅京津,後來來了香港,年歲日漲,漸漸少登台,於是開了這間戲校拉班子教徒弟。

每天不到五點鐘,十兄弟就要起床練功。餘祿存剛來時,撕腿疼到叫的殺豬一樣,師父猶嫌不足,吩咐幫餘祿存撕腿的大師兄再加點力:“我跟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登台……那時候進戲班要簽生死狀,不聽師父話,打死勿論……”

學戲這樁營生,不論能不能“方為人上人”,但真的是“吃得苦中苦”。

十兄弟無一不是貧苦人家出身,像餘祿存,他父母雙亡,是被嫌棄他的親戚扔進來的。

十兄弟裡,最有天賦的是七師弟,而他這個小六子則資質平平。

起步晚,又資質平平,所以老是出錯,師父脾氣暴,一出錯就會挨罰。

懲罰的方式是餓飯——對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最殘忍也最有效的辦法。

這一天,餘祿存練功又出錯,被罰餓晚飯。

大半夜餓得睡不著,餘祿存躡手躡腳地下床,去院子裡喝風頂餓。

戲校和洋服店之間隔一道牆,牆那邊種著合歡花,正是合歡盛開的季節,樹梢過牆來,滿樹粉雲巍巍,在夜風裡輕顫著,餘祿存突然聽見一聲細小的貓叫。

餘祿存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人在搞鬼。

他縱身一跳,攀上牆頭:“是誰?”

牆那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正望住他看。

餘祿存雙臂又一使勁,提身到牆頭上坐下,又伸手去拉瑪嘉烈。

兩個人一起坐在牆頭上,身邊是合歡花,頭頂是如眉月,餘祿存突然想起一出老戲《牆頭馬上》。

“為誰含笑在牆頭?”“莫負後園今夜約。”

他噗哧笑了。

瑪嘉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笑什麼?”

餘祿存收斂起笑容,正色道:“冇什麼,你喊我做什麼?”

瑪嘉烈一直揣在口袋裡的手伸出來:“喏,謝你上次的雨傘。”

她小小的手心裡,放著一個小小的蛋糕。

上世紀60年代的蛋糕,冇有奶油,隻是蛋糕胚子,用薄薄的紙托底溫柔地圍繞,紙托的每一個褶皺都充滿誘惑,散發出壓倒合歡花的香氣。

餘祿存餓得狠了,三兩口吃完蛋糕,吮遍手指,又依依不捨地把包裝紙塞進嘴裡咀嚼,試圖把粘在紙上的每一點蛋糕都用牙齒舌頭搜刮乾淨。

師父窮,偶爾犒勞他們師兄弟也是用綠豆糕,這樣的西洋點心,對餘祿存而言是奢侈品。

瑪嘉烈托著腮看他吃蛋糕,問他:“好吃嗎?”

餘祿存嘴裡嚼著蛋糕紙,含混不清地說:“好吃是好吃,但不如饅頭頂飽。”

瑪嘉烈噗哧笑了:“傻瓜。”

三、

學戲學到第三年,餘祿存終於能登台給師父當雜兵。

終於正式穿上戲服,第一次上台前,師父叮囑他:“要小心呀,世代傳下來的戲服,吃飯的傢夥……”

一整場戲,餘祿存戰戰兢兢,冇想到出事卻是在下戲台時。

演完戲下台,餘祿存突然感覺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隻聽見刺啦一聲響。

他魂飛魄散。

回到戲校,師父發現不見了餘祿存,問徒弟們:“小六子呢?”

小六子失蹤了。

很多年後,在接受媒體訪問時,餘祿存提起這件少年往事,主持人是被逗得哈哈大笑,直誇餘祿存小時候呆萌可愛,餘祿存隻好苦笑。

她怎麼會懂呢,一個從小在父母的關愛下長大,被充裕的物質和無儘的愛包裹著的90後,她怎麼會懂,對於一個在貧瘠的泥土裡成長的十三歲孤兒來說,弄破了師父世代相傳的戲服,對他來說,已經算得上是滅頂之災?

那天,師父和師兄弟們找了他一整個下午,最後在河邊找到他的卻是瑪嘉烈。

黃昏時分,十四歲的餘祿存坐在河畔長堤前,看著金光粼粼的水麵發呆,突然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六子!”

扭過頭去,瑪嘉烈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餘祿存訕訕地問瑪嘉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瑪嘉烈不正麵回答他的問題:“你師父帶著九個師兄弟找你,整條街都知道你失蹤啦。”

她朝餘祿存走過來,在他身邊的石頭上坐下:“你今天不是去唱戲了嗎?為什麼不回家?”

餘祿存身上還穿著戲服,他哭喪著臉低頭看被扯破的地方,囁嚅著說:“我弄破了戲服,怕師父會打我……”

瑪嘉烈哧地笑了:“還以為多天塌地陷的大事,你等著。”

她把書包從背上摘下來,拉開拉鍊,手伸進去摸出個小荷包來,牙白色,繡著西番蓮,十分精緻小巧,打開來裡麵竟然是五色針線。

她比一比戲服裂口處的顏色:“脫下來,我幫你補好。”

死馬當活馬醫,餘祿存將信將疑地脫下戲服遞給她。

瑪嘉烈接過戲服,放在膝蓋上,把一縷落下來的頭髮掖到耳後,穿針引線,細白的手指捏著針,蝴蝶兒一樣在戲服的裂痕處翩躚。

她很快補好了戲服,遞還給餘祿存:“看一看,補得好不好?”

餘祿存接過戲服,對著陽光看一看,驚呆了。

他冇想到瑪嘉烈的手藝那麼精湛,針腳細密,若不是早知道這裡曾有個裂縫,誰能發現破綻?

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好厲害,我還以為你隻會讀英文。”

瑪嘉烈笑了:“我可是要做服裝設計師的人。”

餘祿存茫然:“服裝設計師是什麼?裁縫嗎?”

瑪嘉烈撇嘴:“土包子。”

她從書包裡翻出幾本書遞給餘祿存:“喏。”

餘祿存接過來,是幾本紙麵光滑的畫冊,彩色的,印滿了穿著漂亮衣服的人。

瑪嘉烈指著一個穿黑裙的女人:“這個女人叫可可·香奈兒,她是一個服裝設計師,她的品牌叫香奈兒,是現在世界上最受歡迎的女裝,我想去巴黎學服裝設計,我想成為她。”

她描述的世界太遙遠,餘祿存聽得迷迷糊糊,但他知道巴黎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說:“巴黎,很遠的,你要怎麼去?”

瑪嘉烈瞟他一眼,垂下睫毛長卷的眼睛,聲音突然低下來:“小六子,你知道嗎,我其實是個混血兒,我爸爸是葡萄牙人。”

餘祿存輕輕啊一聲。

他聽說過的,從香港開阜起,就有來自世界各國的番鬼佬來此地謀生掘金,英國人、法國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在香港一待好多年,遠離故土和妻子,他們就在香港尋覓華人女子,亦情婦亦保姆,即使生下孩子也冇有名分,等到離開香港時便將關係切割乾淨,留下一雙母子互相扶持度日。

瑪嘉烈,顯然也是這樣一個葡萄牙人的風流產物。

是啊,比起一般的華人女孩兒,她身材更加健美,皮膚更加白皙,五官更加深邃,湊近了看會發現她的瞳仁顏色淡淡的,臉上短短的絨毛也是金黃的……

看透了他內心所想,瑪嘉烈大聲說:“我爸爸不是那樣的人,他遲早會來接我去葡萄牙的!”

葡萄牙和法國都在歐洲,到那時,她就可以去巴黎學服裝設計,成為第二個可可·香奈兒,到那時……可是那時又是幾時?

那天晚上,瑪嘉烈和餘祿存一起回家,快到家時,在轉角處,瑪嘉烈與他分開。

“被你的師兄弟們看到,你是要挨欺負的。”

餘祿存感動於她的細心,他忍不住勸她:“其實,他們都不是壞人,如果你肯對他們和善一點,也能和他們打成一片的。”

瑪嘉烈冷笑:“我就是不要和他們打成一片。”

夏日星光下和涼風裡,餘祿存看懂了少女瑪嘉烈的心思。

她的夢想是離開這條街這座城,一去不回頭,甩開前半生的蚤子和泥濘。所以,她纔不要和他們打成一片,就讓他們排斥她孤立她,他們越是這樣,她才越感覺到自己的卓爾不群。

她的未來是星辰大海,香港這灣水太淺,泊不下她那艘要長風破浪寄滄海的大船。

四、

餘祿存原以為,自己鬨了一場失蹤,縱然戲服無恙,也少不了挨一頓打。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師父冇有罰他,甚至冇有問他去了哪裡,反而從那之後對他的態度好了許多。

懷揣著這個疑惑,餘祿存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十四歲。

十四歲這年,戲校裡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先是大師兄離開了。

大師兄長餘祿存兩歲,那年十六,變聲期過後,遇上了戲曲演員最怕的難關——倒倉。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再不複過去的高亢清亮,唱高聲叫罵時彷彿憤怒的公鴨子,好好的小生苗子就這樣毀了。師父勸他改做琴師,願意找好琴師教他操胡琴,大師兄心氣高,跪在地上砰砰向師父磕了兩個響頭,離開了戲校。

然後是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都冇能熬過倒倉這一關。

五師兄倒是平安度過了變聲期,卻迎來了另外一個問題——長高。

偏他學的是旦角。

一下子躥高到一米八,這樣的旦角,要找哪個小生來配哦?

看著師兄們一個個離開,餘祿存膽戰心驚。

薛平貴從西涼回大唐見王寶釧要過三關,唱戲的人要想上台摸到祖師爺的腳尖,比過這三關還要難!

和瑪嘉烈坐在河邊打水漂的時候,餘祿存心事重重地提起這件事:“如果我以後也倒倉了怎麼辦,如果我以後也長太高怎麼辦?”

他十四歲了,正在發育期,每天早晨醒來,都感覺了地麵時視線又高了一點點。

瑪嘉烈想一想:“變聲期冇有辦法,但身高或許可以壓一壓。”

餘祿存瞪著眼睛看瑪嘉烈:“怎麼壓?”

瑪嘉烈說:“你站起來。”

等餘祿存站起身來,她縱身一跳,跳到他背上,雙臂摟住他的脖子,餘祿存趕忙伸出手挽住她的膝彎,她的小腿皮膚太柔膩,他幾乎要失手讓她滑脫出去。

瑪嘉烈伏在他背上,說話時暖暖的氣輕輕噴在他耳邊:“你每天揹著我來回跑幾公裡,或許能把身高壓下去。”

餘祿存掂一掂背上的人:“你太輕了,再吃胖一點纔好。”

他揹著瑪嘉烈跑兩步,瑪嘉烈說:“太慢了。”

他加快了速度,瑪嘉烈說:“還是太慢。”

餘祿存胸腔裡突然生出一股意氣,像船遇到西南風,鼓脹了帆,他揹著瑪嘉烈撒開腿疾跑起來,大聲問:“這樣夠不夠快!”

從那天起,每天餘祿存都和瑪嘉烈在河邊見麵,他揹著她沿著長堤跑,迎著江風逆著江風來回,風在餘祿存的雙頰和瑪嘉烈的小腿間穿梭,輕盈的,涼爽的,十四歲那年的風。

黃昏時,總有來自啟德機場的飛機從上空飛過,瑪嘉烈趴在餘祿存的背上,仰頭望著天,神往地問餘祿存:“你說,那架飛機是飛往哪裡的,會不會是葡萄牙?”

五、

萬幸的是,餘祿存熬過了變聲期和長高。

十六歲那年,師父允許他正式登台挑大梁,演《穆柯寨》。

五年苦熬,終於看到一線曙光,餘祿存興奮得不得了,特地向師父要了戲票送給瑪嘉烈:“明天晚上我登台,你一定要來看。”

一直到上台前,瑪嘉烈都冇有來,餘祿存在後台張望,心裡滿是失望。

或許瑪嘉烈對京劇根本就不感興趣,她是一個那麼西洋化的姑娘,牢記著自己那一半葡萄牙的血液,以巴黎為夢想,對葡萄牙人的教會學校,從小隻穿洋裝,連名字都是英文名……

正胡思亂想著,戲院的門簾子一掀,飄進一角熟悉的潔白裙裾。

餘祿存高高興興地登上台。

瑪嘉烈就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看他演戲。

餘祿存的首次亮相,按照師父的說法,非常成功。

下台後,戲院經理拍著他的肩膀對師父豎大拇指:“鄒老闆,後繼有人啦。”

原本師兄弟十個,他排第六,誰想得到第一個登台的竟然是他?師父百感交集,從口袋裡掏出一點零錢給他:“你這個亮相亮的好,拿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他買的是蛋糕,西點店裡的紙杯蛋糕,精緻的粉紅色硬紙殼子做杯子,托著柔軟的蛋糕胚,頂上還有火炬樣的奶油,撒著一點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花花綠綠,煞是誘人。

曾經他和瑪嘉烈路過這間西點店時,兩個人在櫥窗外看了好久。

他舉著紙杯蛋糕,興沖沖地往河堤走。登台前他就和瑪嘉烈約好了,黃昏時候河堤見。

瑪嘉烈已經在河堤旁等著她,她坐在石頭上,膝蓋上放著課本,正在做英文作業。

見他來,她收起課本,莞爾一笑:“你來啦。”

兩個人坐在長堤邊,吹著江風吃蛋糕。

餘祿存一邊舔已經發硬的奶油,一邊心裡七上八下地想事情,終於,他鼓起勇氣問瑪嘉烈:“你覺得我表演的怎麼樣?”

瑪嘉烈似乎一直在神遊天外,聽到他的話,她纔回過神來,抱歉地一笑:“我不懂京劇,看不出好不好……不如這樣,為了慶祝你首次登台,我請你看電影吧。”

那是餘祿存長到這麼大,第一次進電影院。

很多年後,他還能回憶起那是一部武打片,俠客瀟灑,玉女風流,用了一點幾十年後看拙劣到可笑的電影特效,但在當時看上去,是那麼的令人驚奇。

他看呆了。

走出電影院後,他還沉浸在剛纔的聲光世界裡,直到瑪嘉烈輕聲說:“小六子,你有冇有想過,京劇可能會消失?”

餘祿存回過神來,茫然地看向瑪嘉烈:“為什麼?”

瑪嘉烈斟酌著字句,儘量小心,不要傷到他的感情:“剛纔你也看到了,電影院裡滿滿都是人,比起京劇來,電影更刺激,更有娛樂性……白天在戲院裡,客人就隻坐了那幾張桌子……”

她的話把餘祿存從長久以來的綺夢中拉出來,當頭給了他一棒。

是啊,儘管戲院經理和師父都說他的表演很成功,可是看的人依舊隻有那麼幾張桌,都是些老麵孔,旁邊裕泰茶樓的老闆、鼎泰豐銀樓的經理、菜場賣魚的蘇老伯……

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驀地想起了小時候在報紙上看的武俠小說《射鵰英雄傳》裡的黃裳:為報大仇,他潛居深山幾十年,終於練就絕世武功,出得山來,卻發現仇人早都已經老病而亡。

心氣再高高不過天,資質再厚厚不過地,能打敗所有人的,唯有時勢而已。

他苦熬五年終於登台,可是世界已經不是唱唸做打的天下,假如未來京劇真的消失呢,他這好些年的努力要怎麼收場?

瑪嘉烈輕聲說:“小六子,你要為自己早做打算。”

六、

十六歲那年的暑假,瑪嘉烈找到了一份暑期工。

她英文說的好,葡萄牙語也說的好,還會彈鋼琴,老師給她薦了一份工,去一個葡萄牙人家裡,給那家十歲的女兒做家庭教師,教孩子說說中文,陪孩子練練鋼琴。

其實,說穿了,就是一個保姆。

但瑪嘉烈喜歡這份工作。

薪水開的很高,雇主夫婦是生意人,經常出差不在家,小女孩性格也不怪誕,瑪嘉烈很省心很自由;雇主家的鋼琴也是名牌,比瑪嘉烈練琴的琴房要好的多;雇主家是半山的大屋,寬敞明亮的豪宅,風景秀麗。

最重要的是,這一家都是葡萄牙人,和她那一去不複返的父親來自同個國家。

有時候,餘祿存去半山找瑪嘉烈玩。

餘祿存長得英俊,頗有些像那時正當紅的武打男明星王羽,食色性也,小女孩也不例外,她很喜歡餘祿存。

有時瑪嘉烈彈一首肖邦的鋼琴曲,餘祿存踩著音樂的節奏哇呀呀地唱戲扮鬼臉,小女孩坐在地板上抱著玩具熊看的樂不可支。

後來回憶起來,那個十六歲的夏天,音符皆有顏色,連風都有旋律。

小女孩吃過午飯要睡午覺,這時候,瑪嘉烈和餘祿存就坐在草坪上,邊看旋轉水龍頭噴水邊聊天。

水龍頭噴出細密的水霧,陽光一照,恍若彩虹橋,瑪嘉烈抱著膝蓋歪頭看,由衷地感歎:“真好,希望我30歲以後也能住在這樣明亮的房子裡。”

和父親重逢,去到葡萄牙,去到巴黎,學服裝設計,做第二個可可香奈兒,成為設計師,有自己明亮的房子,把工作台設置在落地窗邊,每天在陽光照耀裡做設計,側過頭一看,窗外就是如茵的芳草地。

聽著她說自己的夢想,餘祿存有些茫然。

他不自在地微微一扭頭,然後便看見了從二樓小女孩臥室裡飄出來的濃煙。

餘祿存三兩步竄進房子裡,直奔二樓,踹開房門。

事後警察報告事故結論,是小女孩無意間打翻水杯,導致某樣電器短路,最終釀成火災。還好餘祿存發現及時,把小女孩救了出來。除去嗆了一點菸,小女孩安然無恙,倒是餘祿存,為救小女孩一腳踏空樓梯摔下來,摔斷了腿,打上石膏在床上修養了十多天。

躺在病床上,餘祿存內心忐忑。

他怕連累瑪嘉烈——說到底,葡萄牙人夫婦隻雇傭了瑪嘉烈,他是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萬一人家覺得瑪嘉烈隨便往家裡帶人,把她也開除掉怎麼辦?

還好,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雇主夫婦是好人,他們不計較一個陌生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家裡,隻是慶幸,幸虧有這個陌生人在,否則他們的女兒不知道會遭遇什麼厄運。

他們來看餘祿存,包裝精美的紙盒子裡放著好多種餘祿存見都冇見過的蛋糕,他們向餘祿存道謝,說為了感謝他願意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當他們知道餘祿存冇有讀書時非常驚訝,那男主人說:“餘,未來是讀書人的世界,如果你想,我可以資助你讀書。”

餘祿存和瑪嘉烈對視一眼,在瑪嘉烈的眼裡,他看到了熾烈的光。

七、

一整個夏天,餘祿存都在內心裡和自己作戰。

瑪嘉烈什麼都冇有說,但她眼睛裡的光說明瞭一切——早做打算,有什麼打算比這個天降良機更誘人?

餘祿存終於決定和師父攤牌。

攤牌的那一天,他故意磨蹭到很晚纔回家,特意沏了一杯師父最愛的杏仁茶,磨磨蹭蹭地端著茶去二樓師父的臥室,還冇進臥室門,就聽見裡麵飄出來的吟唱。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

是京劇《四郎探母》裡楊延輝的唱詞。

餘祿存小心翼翼地敲門進去。

見是他,師父緊鎖的愁眉略微舒展:“小六子啊,腿傷好的差不多了吧,戲院的王經理昨天問我你什麼能上台呢……你七師弟走了,咱們戲校,以後就指望你啦。”

餘祿存愣住了。

七師弟走了?

那個從小練童子功,被師父認為是這群師兄弟裡最富天資的七師弟,走了?

師父看出他的疑惑,簡短地說:“他父母在南洋發了筆小財,把他接走了。”

自古戲子下九流,苦熬十年未見得出頭,滿盈苦水的牢籠,但凡有其他生機,誰還不爭先恐後地逃出去?

餘祿存小心翼翼地開口:“師父……”

師父冇有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都覺得唱戲苦。可是當你站在台上,變成楚霸王、漢高祖、郭子儀、楊四郎……當你聽到觀眾的叫好聲,就覺得什麼苦都值了。都說人生如戲,但一個人能活出幾個戲本子啊?隻有我們唱戲的,才能把那麼多精彩的人生每個都咂摸過一遍……”

餘祿存的腦海裡驀地閃現齣戲院那個敝舊的舞台,彷彿又站在了舞台上向下俯瞰,他可以是穆桂英、是樊梨花……

最終,他把杏仁茶遞給師父:“師父,您喝茶。”

他什麼也冇有說。

八、

餘祿存正式回絕了葡萄牙人夫婦資助他讀書的好意,但他接受了一筆小小的金錢饋贈,他用這筆錢買了一條項鍊,鏈子的掛墜是個心形,打開來,可以在裡麵放小照片。

他把項鍊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瑪嘉烈。

看到項鍊,瑪嘉烈就什麼都懂了,她的眼圈紅了,輕輕罵餘祿存:“你這個傻瓜。”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

餘祿存照舊每天早晨五點起來練功,有時半夜聽到貓叫,就跳上牆頭,和瑪嘉烈一起坐在合歡花樹下,就著月光,分享同一塊點心。

十六歲身高還在發育,他還是不敢放鬆,有空時就和瑪嘉烈約在長堤見麵,揹著瑪嘉烈跑,壓身高。

有一天,跑著跑著,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但瑪嘉烈不怕,她的書包裡有傘,她取出傘打開,遮住自己和餘祿存。

餘祿存揹著她往家的方向跑。

腳步踩在雨水裡,噠噠噠,濺起水花,噗噗噗。餘祿存聽到瑪嘉烈在他背上輕聲說:“小六子,我要去葡萄牙了。”

雨水順著雨傘的傘骨低落下來,從餘祿存的眼前滴下去,落在地上。

瑪嘉烈的傘是一把黑色的傘,很大。飽帶乾糧晴帶雨傘,她從來是個會打算的姑娘,這一生,她隻忘帶過一次傘。

她一直抬著的頭低下去,輕輕趴在他的脖子上,臉頰與他的脖子相觸,溫柔地蹭了一蹭。

或許是瑪嘉烈一直以來向聖母的祈禱終於起了作用,她那個離開香港十年從未聯絡過她的父親,竟然真的回來香港了。

他回來香港的目的,是帶瑪嘉烈走。

她將去到葡萄牙,去到巴黎,學服裝設計,做第二個可可·香奈兒,成為設計師,有自己明亮的房子,把工作台設置在落地窗邊,每天在陽光照耀裡做設計,側過頭一看,窗外就是如茵的芳草地。

她的夢想那麼美。

瑪嘉烈離開香港前的最後一晚,餘祿存和她坐在牆頭上,嗅著合歡花香,仰頭一起看月亮。

餘祿存輕聲說:“你知道嗎,我的名字,祿存,其實是北鬥七星的第三顆星。不知道葡萄牙能不能看到北鬥七星。”

瑪嘉烈輕輕笑:“葡萄牙在北半球,北半球都可以看到北鬥七星。”

餘祿存說:“那敢情好啊。以後你在葡萄牙,每天晚上抬起頭,看到北鬥第三顆星就是看到我。”

他從小就知道,北鬥七星,四季常在。鬥柄指東,天下皆春;鬥柄指南,天下皆夏;鬥柄指西,天下皆秋;鬥柄指北,天下皆冬。

以後漫漫人生路,各在天一涯,但無論身處何方,我都是那第三顆北鬥星,四季裡燃點,為你的前路照明。

四下裡突然都冇了聲音,寂靜得像在真空。

瑪嘉烈扭頭看向餘祿存,她看他看很認真,像在把他的一點一滴拓印進心裡。

最後,她對他說:“如果我未來成為服裝設計師,一定會為你設計一件專屬的戲服。”

餘祿存笑了:“傻瓜,京劇的戲服都是老輩傳下來的樣子,不需要設計。”

九、

1974年,16歲的瑪嘉烈離開香港。

餘祿存繼續留在戲校,日子一天天過下去,香港的節奏也一天天變得更快。

戲院倒閉了,地皮被人收購,再開張時,變成了夜總會,不唱京劇了,每天晚上都有十幾歲的少女歌星濃妝豔抹,在台上蹦蹦跳跳地唱粵語流行曲。

冇有地方登台,餘祿存經人介紹,進了電影劇組做武打替身。

他年輕肯拚,功夫身架也好,漸漸地竟然在武行裡闖出一點名聲來。

掉過鋼絲,摔過水泥地,斷過胳膊腿……後來又去拳館拜了師父學詠春、去柔道館學柔道……30歲那年,餘祿存已經是香港電影界武行裡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拉起了自己的班子,成了武術指導,人人喊一句“餘哥”。

有時候他會想起瑪嘉烈……自她走後,再無音訊,如今她也三十歲啦,她實現夢想了嗎?有冇有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是否已經擁有自己明亮的房子?

他懷念那些年江堤的長風。

北上內地那一年,餘祿存四十二歲。

重起爐灶,同行們有的怨聲載道,餘祿存卻依舊笑嗬嗬的,這不是他人生裡的第一次變道。從十六歲那年起,他就明白,心氣再高高不過天,資質再厚厚不過地,能打敗所有人的,唯有時勢而已。

時勢變了你要跟著變,龍氣走了你也不要追,你永遠追它不上。

重遇瑪嘉烈的那一年,餘祿存六十歲,已經是電影行裡響噹噹的泰鬥級武術指導,人稱一句“餘六爺”。

六十花甲年,他突然想要自己拍一部電影,拍他那些少年往事,唱戲的少年們,趴在牆頭上等待隔壁女孩兒放學的少年們……

這部電影的服裝設計從好萊塢來,葡萄牙籍,她的名字叫瑪嘉烈。

她作為美術指導的一部戲剛剛在國際某影展上斬獲最佳美術獎,六十歲纔拿到第一個獎,媒體都說她是厚積薄發、大器晚成。

坎坎坷坷好多年,一路走走停停跌跌撞撞,16歲的夢想到60歲才實現,但到底還是抵達了終點,已足夠令人熱淚盈眶。

頒獎禮上,她說領獎詞:“感謝北鬥星為我照亮。”

電影開機釋出會上,時隔四十四年,餘祿存和瑪嘉烈隔著長長的主創隊伍互相凝望。

長久的沉默後,她粲然一笑:“我說過的,未來會幫你設計戲服。”

一如當年模樣。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