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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曲
北鬥星
以後漫漫人生路,各在天一涯,但無論身處何方,我都是那第三顆北鬥星,四季裡燃點,為你的前路照明。
一、
1969年,香港,梳士巴利道,亞洲戲劇學院的旁邊是世界時裝公司。
名字響亮,但實際上,戲劇學院既不亞洲,時裝公司也不世界。
說穿了,不過是兩間破敗的大屋,一個窮得叮噹響的戲班子,和一個窮得響叮噹的洋服店。
戲班子窮得表裡如一,裁縫鋪子卻窮得體體麵麵。
戲班子裡有一個老師十個徒弟,每個人一年從頭到尾穿著一身粗布校服,後背印著“亞洲戲劇學院”一行紅字;洋服店裡有一雙母女,女兒身上衣服四季常新,不見得昂貴卻登樣的小洋裝。
戲班子十個徒弟全職學戲,洋服店的女兒卻在嘉諾撒聖瑪利書院讀書。
每天黃昏,洋服店的女兒放學歸家,每逢這個時刻,戲班子的十個徒弟就趴在牆上望。
道路轉角處,她出現了。
校服衣裙潔白,裙襬與短襪間的一截小腿更加雪白,黑皮鞋腳步輕盈,背上書包跟隨腳步節奏拍打著少女的薄背和肩。夏日天熱,她抬起手臂擦汗,在晚霞裡,絨毛短短,柔軟金燦。
十個少年於是看呆了眼,直到師父的巴掌挨個打到脖子上,這才悻悻地跳下來。
餘祿存是最後一個,因此挨的巴掌也最重,到晚上睡覺時還有點疼——師父年輕時唱武生,手上是有真功夫的。
大師兄湊過來,在他耳邊竊竊私語:“還疼?師父下手真重。果然那個小妞是個紅顏禍水!”
紅顏禍水的名字叫瑪嘉烈。
餘祿存小聲為瑪嘉烈辯駁:“我看她挺好呀……”
大師兄嗤之以鼻:“好什麼好,眼睛長在頭頂上,不過是個窮裁縫的女兒,以為自己是公主呢!”
二師兄也來湊熱鬨,笑嘻嘻地揭大師兄老底:“小六子,你不知道,大師兄昨天請瑪嘉烈喝汽水,人家看都冇看他一眼。”
餘祿存驚詫地看大師兄一眼,既驚訝瑪嘉烈的清高,更驚奇大師兄的勇氣。
大師兄訕訕地躺下來,一轉身,嘟囔道:“有什麼了不起,還不是跟我們住隔壁!”
門口,師父大聲喝:“幾點了還不睡?明天還要早起練功呢!”
燈滅了。
黑暗裡,餘祿存平躺在床上,雙手伸出被子外擱在胸前,望著天花板想,瑪嘉烈拒絕人的時候應該是怎樣一副模樣?她的牙齒也像手臂一樣潔白嗎?她的呼吸裡有冇有合歡花的香氣呢?
隔壁,大師兄在夢囈:“討人厭的小妞兒,遲早要她好看!”
很快,餘祿存就發現,那句“遲早要她好看”大師兄不隻是說說而已。
大師兄在這附近稱王稱霸,一條街的孩子都聽他的話。
很快,瑪嘉烈被孤立了。
少年人的群體孤立裡帶著羞辱的成分,每當瑪嘉烈走過,原本聚集著的人群便一鬨而散,夾雜著鬨笑聲:“哎呀,好臭的味道,是不是有狐狸精路過啊?”
餘祿存為大師兄的行為感到害臊,更為瑪嘉烈的遭遇感到尷尬。
但瑪嘉烈不在乎。
她總是昂著頭,目不斜視地走過,腳步也不因此而有任何的遲緩或加快。
她把這些人當空氣。
說到底,你冇有辦法傷害一個根本不在乎你的人。
餘祿存第一次和瑪嘉烈說上話,是在進入亞洲戲劇學院的第二年夏天。
是個午後,師父抓餘祿存去戲院給經理捎話,戲院在好遠的地方,餘祿存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到黃昏。
六月天小孩臉,剛剛還是晴空萬裡,突然間烏雲堆積,風雨大作。
還好師父會看天相,走之前叮囑他帶傘,餘祿存打開傘,剛衝進雨裡,冇跑兩步就看見了瑪嘉烈。
瑪嘉烈正在街邊屋簷下避雨,依舊是一身潔白校服裙,屋簷窄窄,雨水潲濕下襬黏在小腿上,她把黑色書包舉在頭頂上,身體儘量往回縮。
餘祿存稍一遲疑,衝過去打招呼:“嗨,你好,我叫……”
他做好了被瑪嘉烈白眼的準備,然而那少女卻截斷了他的話,她是聲音好清脆:“你叫小六子,是戲校的學生。”
餘祿存一愣,然後他笑了:“是,我叫小六子,大名餘祿存。我要回戲校,和你順路,你要不要借我的傘回家?”
瑪嘉烈莞爾一笑,冇有拒絕。
後來,餘祿存對瑪嘉烈提起這件事:“我以為你會拒絕我,我以為你討厭那條街所有人。”
瑪嘉烈報以一笑,悠悠地說:“不是啊,你從來冇有參與過他們的無聊遊戲,我記得的。”
二、
戲校的日子很苦。
師父四十多歲,年輕時也曾唱紅京津,後來來了香港,年歲日漲,漸漸少登台,於是開了這間戲校拉班子教徒弟。
每天不到五點鐘,十兄弟就要起床練功。餘祿存剛來時,撕腿疼到叫的殺豬一樣,師父猶嫌不足,吩咐幫餘祿存撕腿的大師兄再加點力:“我跟你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登台……那時候進戲班要簽生死狀,不聽師父話,打死勿論……”
學戲這樁營生,不論能不能“方為人上人”,但真的是“吃得苦中苦”。
十兄弟無一不是貧苦人家出身,像餘祿存,他父母雙亡,是被嫌棄他的親戚扔進來的。
十兄弟裡,最有天賦的是七師弟,而他這個小六子則資質平平。
起步晚,又資質平平,所以老是出錯,師父脾氣暴,一出錯就會挨罰。
懲罰的方式是餓飯——對青春期的少年而言,最殘忍也最有效的辦法。
這一天,餘祿存練功又出錯,被罰餓晚飯。
大半夜餓得睡不著,餘祿存躡手躡腳地下床,去院子裡喝風頂餓。
戲校和洋服店之間隔一道牆,牆那邊種著合歡花,正是合歡盛開的季節,樹梢過牆來,滿樹粉雲巍巍,在夜風裡輕顫著,餘祿存突然聽見一聲細小的貓叫。
餘祿存耳朵尖,一下子就聽出來這是人在搞鬼。
他縱身一跳,攀上牆頭:“是誰?”
牆那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正望住他看。
餘祿存雙臂又一使勁,提身到牆頭上坐下,又伸手去拉瑪嘉烈。
兩個人一起坐在牆頭上,身邊是合歡花,頭頂是如眉月,餘祿存突然想起一出老戲《牆頭馬上》。
“為誰含笑在牆頭?”“莫負後園今夜約。”
他噗哧笑了。
瑪嘉烈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你笑什麼?”
餘祿存收斂起笑容,正色道:“冇什麼,你喊我做什麼?”
瑪嘉烈一直揣在口袋裡的手伸出來:“喏,謝你上次的雨傘。”
她小小的手心裡,放著一個小小的蛋糕。
上世紀60年代的蛋糕,冇有奶油,隻是蛋糕胚子,用薄薄的紙托底溫柔地圍繞,紙托的每一個褶皺都充滿誘惑,散發出壓倒合歡花的香氣。
餘祿存餓得狠了,三兩口吃完蛋糕,吮遍手指,又依依不捨地把包裝紙塞進嘴裡咀嚼,試圖把粘在紙上的每一點蛋糕都用牙齒舌頭搜刮乾淨。
師父窮,偶爾犒勞他們師兄弟也是用綠豆糕,這樣的西洋點心,對餘祿存而言是奢侈品。
瑪嘉烈托著腮看他吃蛋糕,問他:“好吃嗎?”
餘祿存嘴裡嚼著蛋糕紙,含混不清地說:“好吃是好吃,但不如饅頭頂飽。”
瑪嘉烈噗哧笑了:“傻瓜。”
三、
學戲學到第三年,餘祿存終於能登台給師父當雜兵。
終於正式穿上戲服,第一次上台前,師父叮囑他:“要小心呀,世代傳下來的戲服,吃飯的傢夥……”
一整場戲,餘祿存戰戰兢兢,冇想到出事卻是在下戲台時。
演完戲下台,餘祿存突然感覺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隻聽見刺啦一聲響。
他魂飛魄散。
回到戲校,師父發現不見了餘祿存,問徒弟們:“小六子呢?”
小六子失蹤了。
很多年後,在接受媒體訪問時,餘祿存提起這件少年往事,主持人是被逗得哈哈大笑,直誇餘祿存小時候呆萌可愛,餘祿存隻好苦笑。
她怎麼會懂呢,一個從小在父母的關愛下長大,被充裕的物質和無儘的愛包裹著的90後,她怎麼會懂,對於一個在貧瘠的泥土裡成長的十三歲孤兒來說,弄破了師父世代相傳的戲服,對他來說,已經算得上是滅頂之災?
那天,師父和師兄弟們找了他一整個下午,最後在河邊找到他的卻是瑪嘉烈。
黃昏時分,十四歲的餘祿存坐在河畔長堤前,看著金光粼粼的水麵發呆,突然身後有人喊他的名字:“小六子!”
扭過頭去,瑪嘉烈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餘祿存訕訕地問瑪嘉烈:“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瑪嘉烈不正麵回答他的問題:“你師父帶著九個師兄弟找你,整條街都知道你失蹤啦。”
她朝餘祿存走過來,在他身邊的石頭上坐下:“你今天不是去唱戲了嗎?為什麼不回家?”
餘祿存身上還穿著戲服,他哭喪著臉低頭看被扯破的地方,囁嚅著說:“我弄破了戲服,怕師父會打我……”
瑪嘉烈哧地笑了:“還以為多天塌地陷的大事,你等著。”
她把書包從背上摘下來,拉開拉鍊,手伸進去摸出個小荷包來,牙白色,繡著西番蓮,十分精緻小巧,打開來裡麵竟然是五色針線。
她比一比戲服裂口處的顏色:“脫下來,我幫你補好。”
死馬當活馬醫,餘祿存將信將疑地脫下戲服遞給她。
瑪嘉烈接過戲服,放在膝蓋上,把一縷落下來的頭髮掖到耳後,穿針引線,細白的手指捏著針,蝴蝶兒一樣在戲服的裂痕處翩躚。
她很快補好了戲服,遞還給餘祿存:“看一看,補得好不好?”
餘祿存接過戲服,對著陽光看一看,驚呆了。
他冇想到瑪嘉烈的手藝那麼精湛,針腳細密,若不是早知道這裡曾有個裂縫,誰能發現破綻?
他佩服得五體投地:“你好厲害,我還以為你隻會讀英文。”
瑪嘉烈笑了:“我可是要做服裝設計師的人。”
餘祿存茫然:“服裝設計師是什麼?裁縫嗎?”
瑪嘉烈撇嘴:“土包子。”
她從書包裡翻出幾本書遞給餘祿存:“喏。”
餘祿存接過來,是幾本紙麵光滑的畫冊,彩色的,印滿了穿著漂亮衣服的人。
瑪嘉烈指著一個穿黑裙的女人:“這個女人叫可可·香奈兒,她是一個服裝設計師,她的品牌叫香奈兒,是現在世界上最受歡迎的女裝,我想去巴黎學服裝設計,我想成為她。”
她描述的世界太遙遠,餘祿存聽得迷迷糊糊,但他知道巴黎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小心翼翼地說:“巴黎,很遠的,你要怎麼去?”
瑪嘉烈瞟他一眼,垂下睫毛長卷的眼睛,聲音突然低下來:“小六子,你知道嗎,我其實是個混血兒,我爸爸是葡萄牙人。”
餘祿存輕輕啊一聲。
他聽說過的,從香港開阜起,就有來自世界各國的番鬼佬來此地謀生掘金,英國人、法國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在香港一待好多年,遠離故土和妻子,他們就在香港尋覓華人女子,亦情婦亦保姆,即使生下孩子也冇有名分,等到離開香港時便將關係切割乾淨,留下一雙母子互相扶持度日。
瑪嘉烈,顯然也是這樣一個葡萄牙人的風流產物。
是啊,比起一般的華人女孩兒,她身材更加健美,皮膚更加白皙,五官更加深邃,湊近了看會發現她的瞳仁顏色淡淡的,臉上短短的絨毛也是金黃的……
看透了他內心所想,瑪嘉烈大聲說:“我爸爸不是那樣的人,他遲早會來接我去葡萄牙的!”
葡萄牙和法國都在歐洲,到那時,她就可以去巴黎學服裝設計,成為第二個可可·香奈兒,到那時……可是那時又是幾時?
那天晚上,瑪嘉烈和餘祿存一起回家,快到家時,在轉角處,瑪嘉烈與他分開。
“被你的師兄弟們看到,你是要挨欺負的。”
餘祿存感動於她的細心,他忍不住勸她:“其實,他們都不是壞人,如果你肯對他們和善一點,也能和他們打成一片的。”
瑪嘉烈冷笑:“我就是不要和他們打成一片。”
夏日星光下和涼風裡,餘祿存看懂了少女瑪嘉烈的心思。
她的夢想是離開這條街這座城,一去不回頭,甩開前半生的蚤子和泥濘。所以,她纔不要和他們打成一片,就讓他們排斥她孤立她,他們越是這樣,她才越感覺到自己的卓爾不群。
她的未來是星辰大海,香港這灣水太淺,泊不下她那艘要長風破浪寄滄海的大船。
四、
餘祿存原以為,自己鬨了一場失蹤,縱然戲服無恙,也少不了挨一頓打。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師父冇有罰他,甚至冇有問他去了哪裡,反而從那之後對他的態度好了許多。
懷揣著這個疑惑,餘祿存戰戰兢兢地來到了十四歲。
十四歲這年,戲校裡發生了好幾件大事。
先是大師兄離開了。
大師兄長餘祿存兩歲,那年十六,變聲期過後,遇上了戲曲演員最怕的難關——倒倉。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沙啞,再不複過去的高亢清亮,唱高聲叫罵時彷彿憤怒的公鴨子,好好的小生苗子就這樣毀了。師父勸他改做琴師,願意找好琴師教他操胡琴,大師兄心氣高,跪在地上砰砰向師父磕了兩個響頭,離開了戲校。
然後是二師兄、三師兄、四師兄……都冇能熬過倒倉這一關。
五師兄倒是平安度過了變聲期,卻迎來了另外一個問題——長高。
偏他學的是旦角。
一下子躥高到一米八,這樣的旦角,要找哪個小生來配哦?
看著師兄們一個個離開,餘祿存膽戰心驚。
薛平貴從西涼回大唐見王寶釧要過三關,唱戲的人要想上台摸到祖師爺的腳尖,比過這三關還要難!
和瑪嘉烈坐在河邊打水漂的時候,餘祿存心事重重地提起這件事:“如果我以後也倒倉了怎麼辦,如果我以後也長太高怎麼辦?”
他十四歲了,正在發育期,每天早晨醒來,都感覺了地麵時視線又高了一點點。
瑪嘉烈想一想:“變聲期冇有辦法,但身高或許可以壓一壓。”
餘祿存瞪著眼睛看瑪嘉烈:“怎麼壓?”
瑪嘉烈說:“你站起來。”
等餘祿存站起身來,她縱身一跳,跳到他背上,雙臂摟住他的脖子,餘祿存趕忙伸出手挽住她的膝彎,她的小腿皮膚太柔膩,他幾乎要失手讓她滑脫出去。
瑪嘉烈伏在他背上,說話時暖暖的氣輕輕噴在他耳邊:“你每天揹著我來回跑幾公裡,或許能把身高壓下去。”
餘祿存掂一掂背上的人:“你太輕了,再吃胖一點纔好。”
他揹著瑪嘉烈跑兩步,瑪嘉烈說:“太慢了。”
他加快了速度,瑪嘉烈說:“還是太慢。”
餘祿存胸腔裡突然生出一股意氣,像船遇到西南風,鼓脹了帆,他揹著瑪嘉烈撒開腿疾跑起來,大聲問:“這樣夠不夠快!”
從那天起,每天餘祿存都和瑪嘉烈在河邊見麵,他揹著她沿著長堤跑,迎著江風逆著江風來回,風在餘祿存的雙頰和瑪嘉烈的小腿間穿梭,輕盈的,涼爽的,十四歲那年的風。
黃昏時,總有來自啟德機場的飛機從上空飛過,瑪嘉烈趴在餘祿存的背上,仰頭望著天,神往地問餘祿存:“你說,那架飛機是飛往哪裡的,會不會是葡萄牙?”
五、
萬幸的是,餘祿存熬過了變聲期和長高。
十六歲那年,師父允許他正式登台挑大梁,演《穆柯寨》。
五年苦熬,終於看到一線曙光,餘祿存興奮得不得了,特地向師父要了戲票送給瑪嘉烈:“明天晚上我登台,你一定要來看。”
一直到上台前,瑪嘉烈都冇有來,餘祿存在後台張望,心裡滿是失望。
或許瑪嘉烈對京劇根本就不感興趣,她是一個那麼西洋化的姑娘,牢記著自己那一半葡萄牙的血液,以巴黎為夢想,對葡萄牙人的教會學校,從小隻穿洋裝,連名字都是英文名……
正胡思亂想著,戲院的門簾子一掀,飄進一角熟悉的潔白裙裾。
餘祿存高高興興地登上台。
瑪嘉烈就坐在角落裡,靜靜地看他演戲。
餘祿存的首次亮相,按照師父的說法,非常成功。
下台後,戲院經理拍著他的肩膀對師父豎大拇指:“鄒老闆,後繼有人啦。”
原本師兄弟十個,他排第六,誰想得到第一個登台的竟然是他?師父百感交集,從口袋裡掏出一點零錢給他:“你這個亮相亮的好,拿去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吧。”
他買的是蛋糕,西點店裡的紙杯蛋糕,精緻的粉紅色硬紙殼子做杯子,托著柔軟的蛋糕胚,頂上還有火炬樣的奶油,撒著一點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花花綠綠,煞是誘人。
曾經他和瑪嘉烈路過這間西點店時,兩個人在櫥窗外看了好久。
他舉著紙杯蛋糕,興沖沖地往河堤走。登台前他就和瑪嘉烈約好了,黃昏時候河堤見。
瑪嘉烈已經在河堤旁等著她,她坐在石頭上,膝蓋上放著課本,正在做英文作業。
見他來,她收起課本,莞爾一笑:“你來啦。”
兩個人坐在長堤邊,吹著江風吃蛋糕。
餘祿存一邊舔已經發硬的奶油,一邊心裡七上八下地想事情,終於,他鼓起勇氣問瑪嘉烈:“你覺得我表演的怎麼樣?”
瑪嘉烈似乎一直在神遊天外,聽到他的話,她纔回過神來,抱歉地一笑:“我不懂京劇,看不出好不好……不如這樣,為了慶祝你首次登台,我請你看電影吧。”
那是餘祿存長到這麼大,第一次進電影院。
很多年後,他還能回憶起那是一部武打片,俠客瀟灑,玉女風流,用了一點幾十年後看拙劣到可笑的電影特效,但在當時看上去,是那麼的令人驚奇。
他看呆了。
走出電影院後,他還沉浸在剛纔的聲光世界裡,直到瑪嘉烈輕聲說:“小六子,你有冇有想過,京劇可能會消失?”
餘祿存回過神來,茫然地看向瑪嘉烈:“為什麼?”
瑪嘉烈斟酌著字句,儘量小心,不要傷到他的感情:“剛纔你也看到了,電影院裡滿滿都是人,比起京劇來,電影更刺激,更有娛樂性……白天在戲院裡,客人就隻坐了那幾張桌子……”
她的話把餘祿存從長久以來的綺夢中拉出來,當頭給了他一棒。
是啊,儘管戲院經理和師父都說他的表演很成功,可是看的人依舊隻有那麼幾張桌,都是些老麵孔,旁邊裕泰茶樓的老闆、鼎泰豐銀樓的經理、菜場賣魚的蘇老伯……
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驀地想起了小時候在報紙上看的武俠小說《射鵰英雄傳》裡的黃裳:為報大仇,他潛居深山幾十年,終於練就絕世武功,出得山來,卻發現仇人早都已經老病而亡。
心氣再高高不過天,資質再厚厚不過地,能打敗所有人的,唯有時勢而已。
他苦熬五年終於登台,可是世界已經不是唱唸做打的天下,假如未來京劇真的消失呢,他這好些年的努力要怎麼收場?
瑪嘉烈輕聲說:“小六子,你要為自己早做打算。”
六、
十六歲那年的暑假,瑪嘉烈找到了一份暑期工。
她英文說的好,葡萄牙語也說的好,還會彈鋼琴,老師給她薦了一份工,去一個葡萄牙人家裡,給那家十歲的女兒做家庭教師,教孩子說說中文,陪孩子練練鋼琴。
其實,說穿了,就是一個保姆。
但瑪嘉烈喜歡這份工作。
薪水開的很高,雇主夫婦是生意人,經常出差不在家,小女孩性格也不怪誕,瑪嘉烈很省心很自由;雇主家的鋼琴也是名牌,比瑪嘉烈練琴的琴房要好的多;雇主家是半山的大屋,寬敞明亮的豪宅,風景秀麗。
最重要的是,這一家都是葡萄牙人,和她那一去不複返的父親來自同個國家。
有時候,餘祿存去半山找瑪嘉烈玩。
餘祿存長得英俊,頗有些像那時正當紅的武打男明星王羽,食色性也,小女孩也不例外,她很喜歡餘祿存。
有時瑪嘉烈彈一首肖邦的鋼琴曲,餘祿存踩著音樂的節奏哇呀呀地唱戲扮鬼臉,小女孩坐在地板上抱著玩具熊看的樂不可支。
後來回憶起來,那個十六歲的夏天,音符皆有顏色,連風都有旋律。
小女孩吃過午飯要睡午覺,這時候,瑪嘉烈和餘祿存就坐在草坪上,邊看旋轉水龍頭噴水邊聊天。
水龍頭噴出細密的水霧,陽光一照,恍若彩虹橋,瑪嘉烈抱著膝蓋歪頭看,由衷地感歎:“真好,希望我30歲以後也能住在這樣明亮的房子裡。”
和父親重逢,去到葡萄牙,去到巴黎,學服裝設計,做第二個可可香奈兒,成為設計師,有自己明亮的房子,把工作台設置在落地窗邊,每天在陽光照耀裡做設計,側過頭一看,窗外就是如茵的芳草地。
聽著她說自己的夢想,餘祿存有些茫然。
他不自在地微微一扭頭,然後便看見了從二樓小女孩臥室裡飄出來的濃煙。
餘祿存三兩步竄進房子裡,直奔二樓,踹開房門。
事後警察報告事故結論,是小女孩無意間打翻水杯,導致某樣電器短路,最終釀成火災。還好餘祿存發現及時,把小女孩救了出來。除去嗆了一點菸,小女孩安然無恙,倒是餘祿存,為救小女孩一腳踏空樓梯摔下來,摔斷了腿,打上石膏在床上修養了十多天。
躺在病床上,餘祿存內心忐忑。
他怕連累瑪嘉烈——說到底,葡萄牙人夫婦隻雇傭了瑪嘉烈,他是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人。萬一人家覺得瑪嘉烈隨便往家裡帶人,把她也開除掉怎麼辦?
還好,他的擔心是多餘的。
雇主夫婦是好人,他們不計較一個陌生人為什麼會出現在自己家裡,隻是慶幸,幸虧有這個陌生人在,否則他們的女兒不知道會遭遇什麼厄運。
他們來看餘祿存,包裝精美的紙盒子裡放著好多種餘祿存見都冇見過的蛋糕,他們向餘祿存道謝,說為了感謝他願意滿足他的一切要求。
當他們知道餘祿存冇有讀書時非常驚訝,那男主人說:“餘,未來是讀書人的世界,如果你想,我可以資助你讀書。”
餘祿存和瑪嘉烈對視一眼,在瑪嘉烈的眼裡,他看到了熾烈的光。
七、
一整個夏天,餘祿存都在內心裡和自己作戰。
瑪嘉烈什麼都冇有說,但她眼睛裡的光說明瞭一切——早做打算,有什麼打算比這個天降良機更誘人?
餘祿存終於決定和師父攤牌。
攤牌的那一天,他故意磨蹭到很晚纔回家,特意沏了一杯師父最愛的杏仁茶,磨磨蹭蹭地端著茶去二樓師父的臥室,還冇進臥室門,就聽見裡麵飄出來的吟唱。
“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被困在沙灘。”
是京劇《四郎探母》裡楊延輝的唱詞。
餘祿存小心翼翼地敲門進去。
見是他,師父緊鎖的愁眉略微舒展:“小六子啊,腿傷好的差不多了吧,戲院的王經理昨天問我你什麼能上台呢……你七師弟走了,咱們戲校,以後就指望你啦。”
餘祿存愣住了。
七師弟走了?
那個從小練童子功,被師父認為是這群師兄弟裡最富天資的七師弟,走了?
師父看出他的疑惑,簡短地說:“他父母在南洋發了筆小財,把他接走了。”
自古戲子下九流,苦熬十年未見得出頭,滿盈苦水的牢籠,但凡有其他生機,誰還不爭先恐後地逃出去?
餘祿存小心翼翼地開口:“師父……”
師父冇有理他,自顧自地說下去:“都覺得唱戲苦。可是當你站在台上,變成楚霸王、漢高祖、郭子儀、楊四郎……當你聽到觀眾的叫好聲,就覺得什麼苦都值了。都說人生如戲,但一個人能活出幾個戲本子啊?隻有我們唱戲的,才能把那麼多精彩的人生每個都咂摸過一遍……”
餘祿存的腦海裡驀地閃現齣戲院那個敝舊的舞台,彷彿又站在了舞台上向下俯瞰,他可以是穆桂英、是樊梨花……
最終,他把杏仁茶遞給師父:“師父,您喝茶。”
他什麼也冇有說。
八、
餘祿存正式回絕了葡萄牙人夫婦資助他讀書的好意,但他接受了一筆小小的金錢饋贈,他用這筆錢買了一條項鍊,鏈子的掛墜是個心形,打開來,可以在裡麵放小照片。
他把項鍊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了瑪嘉烈。
看到項鍊,瑪嘉烈就什麼都懂了,她的眼圈紅了,輕輕罵餘祿存:“你這個傻瓜。”
日子又回到了從前。
餘祿存照舊每天早晨五點起來練功,有時半夜聽到貓叫,就跳上牆頭,和瑪嘉烈一起坐在合歡花樹下,就著月光,分享同一塊點心。
十六歲身高還在發育,他還是不敢放鬆,有空時就和瑪嘉烈約在長堤見麵,揹著瑪嘉烈跑,壓身高。
有一天,跑著跑著,天上突然下起了雨。
但瑪嘉烈不怕,她的書包裡有傘,她取出傘打開,遮住自己和餘祿存。
餘祿存揹著她往家的方向跑。
腳步踩在雨水裡,噠噠噠,濺起水花,噗噗噗。餘祿存聽到瑪嘉烈在他背上輕聲說:“小六子,我要去葡萄牙了。”
雨水順著雨傘的傘骨低落下來,從餘祿存的眼前滴下去,落在地上。
瑪嘉烈的傘是一把黑色的傘,很大。飽帶乾糧晴帶雨傘,她從來是個會打算的姑娘,這一生,她隻忘帶過一次傘。
她一直抬著的頭低下去,輕輕趴在他的脖子上,臉頰與他的脖子相觸,溫柔地蹭了一蹭。
或許是瑪嘉烈一直以來向聖母的祈禱終於起了作用,她那個離開香港十年從未聯絡過她的父親,竟然真的回來香港了。
他回來香港的目的,是帶瑪嘉烈走。
她將去到葡萄牙,去到巴黎,學服裝設計,做第二個可可·香奈兒,成為設計師,有自己明亮的房子,把工作台設置在落地窗邊,每天在陽光照耀裡做設計,側過頭一看,窗外就是如茵的芳草地。
她的夢想那麼美。
瑪嘉烈離開香港前的最後一晚,餘祿存和她坐在牆頭上,嗅著合歡花香,仰頭一起看月亮。
餘祿存輕聲說:“你知道嗎,我的名字,祿存,其實是北鬥七星的第三顆星。不知道葡萄牙能不能看到北鬥七星。”
瑪嘉烈輕輕笑:“葡萄牙在北半球,北半球都可以看到北鬥七星。”
餘祿存說:“那敢情好啊。以後你在葡萄牙,每天晚上抬起頭,看到北鬥第三顆星就是看到我。”
他從小就知道,北鬥七星,四季常在。鬥柄指東,天下皆春;鬥柄指南,天下皆夏;鬥柄指西,天下皆秋;鬥柄指北,天下皆冬。
以後漫漫人生路,各在天一涯,但無論身處何方,我都是那第三顆北鬥星,四季裡燃點,為你的前路照明。
四下裡突然都冇了聲音,寂靜得像在真空。
瑪嘉烈扭頭看向餘祿存,她看他看很認真,像在把他的一點一滴拓印進心裡。
最後,她對他說:“如果我未來成為服裝設計師,一定會為你設計一件專屬的戲服。”
餘祿存笑了:“傻瓜,京劇的戲服都是老輩傳下來的樣子,不需要設計。”
九、
1974年,16歲的瑪嘉烈離開香港。
餘祿存繼續留在戲校,日子一天天過下去,香港的節奏也一天天變得更快。
戲院倒閉了,地皮被人收購,再開張時,變成了夜總會,不唱京劇了,每天晚上都有十幾歲的少女歌星濃妝豔抹,在台上蹦蹦跳跳地唱粵語流行曲。
冇有地方登台,餘祿存經人介紹,進了電影劇組做武打替身。
他年輕肯拚,功夫身架也好,漸漸地竟然在武行裡闖出一點名聲來。
掉過鋼絲,摔過水泥地,斷過胳膊腿……後來又去拳館拜了師父學詠春、去柔道館學柔道……30歲那年,餘祿存已經是香港電影界武行裡鼎鼎大名的人物,他拉起了自己的班子,成了武術指導,人人喊一句“餘哥”。
有時候他會想起瑪嘉烈……自她走後,再無音訊,如今她也三十歲啦,她實現夢想了嗎?有冇有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是否已經擁有自己明亮的房子?
他懷念那些年江堤的長風。
北上內地那一年,餘祿存四十二歲。
重起爐灶,同行們有的怨聲載道,餘祿存卻依舊笑嗬嗬的,這不是他人生裡的第一次變道。從十六歲那年起,他就明白,心氣再高高不過天,資質再厚厚不過地,能打敗所有人的,唯有時勢而已。
時勢變了你要跟著變,龍氣走了你也不要追,你永遠追它不上。
重遇瑪嘉烈的那一年,餘祿存六十歲,已經是電影行裡響噹噹的泰鬥級武術指導,人稱一句“餘六爺”。
六十花甲年,他突然想要自己拍一部電影,拍他那些少年往事,唱戲的少年們,趴在牆頭上等待隔壁女孩兒放學的少年們……
這部電影的服裝設計從好萊塢來,葡萄牙籍,她的名字叫瑪嘉烈。
她作為美術指導的一部戲剛剛在國際某影展上斬獲最佳美術獎,六十歲纔拿到第一個獎,媒體都說她是厚積薄發、大器晚成。
坎坎坷坷好多年,一路走走停停跌跌撞撞,16歲的夢想到60歲才實現,但到底還是抵達了終點,已足夠令人熱淚盈眶。
頒獎禮上,她說領獎詞:“感謝北鬥星為我照亮。”
電影開機釋出會上,時隔四十四年,餘祿存和瑪嘉烈隔著長長的主創隊伍互相凝望。
長久的沉默後,她粲然一笑:“我說過的,未來會幫你設計戲服。”
一如當年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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