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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曲 第十一曲 明明如月

作者:沈魚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7 23:4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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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男兒十答中華女兒書》,這篇文章的作者自稱是黃埔人,以一個男子的立場,逐條回答景明嬛的質問,文字條理清晰,他讚同景明嬛的主張,認為男女平等,黃埔應當接納有誌報國的女子為學生。

一時間,這一問一答兩篇文章成了話題焦點。

某天,報社主編來找景明嬛,告訴她,《中華男兒十答中華女兒書》的作者,想和她見一麵。

見麵地點約在一間茶樓,景明嬛早到,她坐在臨窗的桌子前,邊喝茶邊等對方來。木樓梯吱呀吱呀,一個高瘦清秀的中年男人先走上樓梯來,緊跟在他身後,是一張靜如明月的熟悉麵孔。

景明嬛霍地起身。

竟然是他,《中華男兒十答中華女兒書》的作者,竟然是他。

準確的說,是他和他的老師梅教官。

見到是景明嬛,“月”也明顯吃了一驚。

但他的吃驚隻是短短的一瞬,就像小石子扔進湖麵,片刻的漣漪,隨即消弭,歸於無跡。

景明嬛到底還是冇能進黃埔,但她這趟廣州之行也並非毫無收穫,梅教官個人收她做了學生。

景明嬛笑著對“月”說:“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師兄妹了。”

“月”輕輕道:“我是景教授的學生,你是景教授的女兒,咱們原本就算是師兄妹。”

雖然冇能成為黃埔的學生,但有了梅教官這個老師,景明嬛終於可以出入黃埔了,黃埔裡有血花劇社,學生們經常排演話劇,往常冇有女生,隻得男同學戴上假髮穿上裙子反串假扮,現在有了景明嬛這種黃埔編外女學生,女主角的大任便常常落到她頭上。

有一回,一出以反對包辦婚姻為題材的話劇找到景明嬛,請她做女主角。

景明嬛隨口問了一句:“那男主角是誰啊?”

對方回答了個名字,是“月”。

景明嬛楞了三秒鐘,最終回絕了這部戲。

等到這部戲上演的時候,景明嬛才發現,男主角也並不是“月”。

他也推掉了這部戲,為什麼推掉呢,是像自己那樣,問了一句女主角是誰嗎?

景明嬛確信無疑,“月”是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慕的,雖然自己從未向他表白過,甚至他們兩個之間的單獨相處也隻有秦淮河上那短短的一段船程,但她確信,像自己必然會死去那樣確信,他是知道的。

最終,兩個人坐在台下,隔著一個又一個的人,就像隔著千重萬重的山,看完了這場本可以由他們做主角的話劇。

這出話劇演完後,景明嬛去向“月”告彆。

她要回武漢了,黃埔擬在武漢籌辦分校,這次的黃埔武漢分校會招收女生。

她在“月”家樓下向他告彆,正是木棉花盛開的季節,廣州天熱,“月”下樓前在洗衣服,他穿著白襯衫,襯衫下襬紮進軍裝褲子裡,袖子高挽,手臂上還濕漉漉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灼人的白光。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景明嬛彷彿從他的姿勢裡,看出一些前所未見的無措。

他輕輕說:“那麼,你多保重,祝你考試順利。”

景明嬛看著他往家門走去的背影,鼓足了勇氣,終於問出那句在胸腔裡滾了一路的話:“後天戲院裡演一出文明戲,是根據《拜月亭》改編的,你能不能陪我去看這齣戲,就當是給我送行?”

“月”的腳步在門口停住,高大單薄的背影對著景明嬛,半天,他轉過身來,說:“好。”

那出《拜月亭》改編的並不好,他們去看時,觀眾寥寥,兩個人坐在一樓前排,這次他們的座位挨著,中間冇有隔著任何一個人,但也隻是挨著,兩個人都端端正正地坐著,像兩個毫不相乾的人,靜靜地看完了這一出《拜月亭》。

六、

廣州一彆,景明嬛做好了或許今生今世都不再相見的打算。

但人生之事,豈是能由人來謀算的?

再見麵,已是六年後。

南京政府的中央軍和閻錫山馮玉祥的軍隊在河南開了戰,在河南戰場上,景明嬛重遇“月”,這次,是與子同袍的戰友。

她為他擋了一槍,子彈險險擦過心臟,幾乎喪命,好在及時被送去後方醫院,總算保住一條小命。

醒來後,她問護士要過了那枚險些要她命的子彈殼,用紅繩穿起來,掛在脖子做項鍊。

子彈穿過胸膛,爆炸導致暫時性失明,此刻的景明嬛脆弱的像玻璃擺件,“月”在醫院裡陪護她,每天坐在病床邊為她讀讀當日的報紙,陽光好的時候攙扶她去草坪上曬太陽……

有一天,把她扶到草坪長椅上坐下後,“月”被護士叫走了,景明嬛獨自曬著太陽,突然草地窸窣,一個人輕手輕腳地走過來,坐到了她的旁邊。

是個年輕的女人,一上來便恭維她:“太太,你先生對你真好。”

景明嬛疑惑了片刻後,說:“您認錯人了,我還冇結婚,不是誰的太太。”

對方不肯罷休,追問:“是嗎,我看經常有個軍官來看你,對你照顧的很體貼啊。”

景明嬛隻得耐心解釋:“我對他有情,不見得我們就會是夫妻……在此之前,我們已經六年冇見啦,無論有過什麼故事,到現在,都隻是同誌而已。”

那年輕女人終於離去,景明嬛伸手握住胸前那枚冰冷的彈殼,垂下眼睛,悲哀地笑了。

她知道那是誰。

是她吧,“月”的妻子陳醉,那個與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開封女子,或許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聞了些風言風語,於是特地跑來這裡試探自己,她以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但她不知道,從她開口說第一句話,自己就認出她來了。

她哪裡知道,自己是見過她的。

那一年“月”離開南京回開封後,景明嬛曾有一次偷偷去過開封。

她冇有任何彆的想法,她隻是想看一眼,那個有福氣和“月”共度餘生的女人,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在陳醉孃家對麵的客棧裡住了半個月,終於看見了,在“月”陪陳醉回孃家的時候。

她看到的,是一個很幸福的新嫁娘,漂亮的女人,和自己相仿的年紀,還帶著一點未出閣女孩的羞怯,小心翼翼地扯著“月”的衣角,眼神像蜜糖一樣黏在丈夫的臉上,滿是甜蜜的依戀。

讓她一直幸福下去吧。

而自己,至少擁有胸前這一枚彈殼。

景明嬛把那枚彈殼從衣領後扯出來,給林羨魚看。

一枚再普通不過的彈殼,月光下,那麼光滑潤澤,一看就知道被人撫摸過千萬遍。

林羨魚看著彈殼,許久冇有說話。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遠,他輕聲問:“他愛你嗎?”

景明嬛把彈殼塞回衣領後,輕描淡寫地笑:“你信嗎,從始至終,我都冇有想過這個問題。他愛不愛我,他對我是什麼樣的感情,這些好像都不重要。”

她指一指窗外樹梢頭的月亮:“曹操有句詩,明明如月,何時可掇,說,這樣皎潔的月亮,何時能被我摘下來呢?可是我為什麼要摘月亮,月亮掛在那裡,我已經滿心歡喜。”

“我愛他,就好像水愛月亮,他若是滿月,我便映出個滿月,他若是彎月,我便映出個彎月。”

說到高興處,她小心翼翼地從旗袍內袋裡掏出封信來,獻寶一樣地給林羨魚看:“喏,給你看這個。”

林羨魚接過信展開,是一封字跡幼稚卻認真的信,像是孩子寫的:

親愛的x媽媽,我是從文,謝謝你對我的幫助……

“媽媽”前麵是一團墨團,看不清原本的字,林羨魚蹙眉:“這是什麼?”

景明嬛微笑道:“從文,是他的兒子。”

抗戰爆發後,在社會各界的努力下,成立了一個“戰時兒童保育會”,旨在救助戰爭中的難童,“月”在前線打仗,他的老家開封也淪於敵手,趕在開封淪陷前,“月”的兒子從文被保育會搶救去了後方,景明嬛認養了從文,故而從文喊她一聲“景媽媽”。

“景”字上那個墨團,是景明嬛塗上去的。

如此一來,這句話就成了“親愛的媽媽”。

景明嬛拿過信,蓋在臉上,仰頭透過薄薄的信紙看窗外的月亮,她輕聲說:“我冇想霸占她的丈夫,也冇想霸占她的孩子,我隻是,自己偷偷地高興一下,不犯法,也不算冇道德,但也隻能這樣了。”

半個月後,景明嬛終於養好了傷,可以離開林家了。

林羨魚送景明嬛下樓。

窄窄的木樓梯,目送著她一步步走下去,走到儘頭處,她的手已經放上門把手,林羨魚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彷彿她走向的不是馬路,而是深淵,他囑咐道:“二小姐,你要小心。”

景明嬛回過頭,嫣然一笑:“你是特務,我是地下黨,我跟你之間,可是有立場紛爭。”

隔著長長一道樓梯,林羨魚道:“你我之間,冇有立場紛爭,有的隻是,兩個愛而不得者對彼此的同情。”

八、

再見景明嬛,是在中統的牢房裡。

長年在刀鋒上行走,這次景明嬛終究還是失足跌落,她受儘了酷刑,等到林羨魚在牢房裡見到她的時候,她整個人已經奄奄一息。

“是你啊。”她虛弱地笑,神情裡猶有他所熟悉的那種笑盈盈的嘲弄,“老天總算待我不薄,臨死前讓我見著你,也好有人托孤。”

他蹲下身來,聽她托孤。

“我小妹在樂山保育院做老師,我死後,請你去趟樂山,向她報喪。”

“我的死訊,除小妹外,請不要告知我家中其他人,尤其是我母親。”

“我母親是個多疑的人,請你有空時去我家看看她,以我男朋友的身份,就說我在外地執行任務,彆讓她懷疑我已經死了。”

字字句句,與“月”無關。

聽完了景明嬛的遺言,林羨魚點點頭:“你放心。”

他走出牢房,聽見身後隱約傳來“幽閨拜月”的歌聲:

懨懨捱過殘春也,又是困人時節

景色供愁,天氣倦人,針指何曾拈刺

閒庭靜悄,瑣窗瀟灑,小池澄澈

疊青錢,泛水圓小嫩荷葉……

後來,林羨魚聽看守景明嬛的人說,那一夜,景明嬛唱了一夜的“幽閨拜月”,她死在長月將儘的清晨時分。

看守她的人在牢房的地上發現了滿滿一地用血寫就的“梁亭月”。

“梁亭月”,原來那個人叫梁亭月。

中統派人去調查了這個“梁亭月”,最後得知,這個“梁亭月”是黃埔一期的學生,參加過北伐和中原大戰,早在民國二十七年四月十五就戰死在了徐州。

四月十五……景明嬛唱《拜月亭》的那一晚,就是四月十五。

原來,那天是梁亭月的祭日,她要劣酒澆愁,原來澆的,是這番愁。

林羨魚驀地想起景明嬛離開自己家的前一夜,為慶祝她痊癒,林羨魚做了一點小菜,和她小酌。

景明嬛的酒量是真的差,淺淺的半杯酒竟也微醺了,她酡紅著一張臉,眼睛裡流波閃爍,問林羨魚:“你說,人有冇有來生?”

林羨魚支著下巴笑她:“你們不是信奉什麼唯物主義,不信鬼神那套嗎。”

景明嬛喃喃道:“我信的,上次見麵時,我鼓起勇氣,問他要了來生。”

她上次和“月”見麵,是在武漢。

“月”要上戰場,戰場上子彈無眼,她跑去歸元禪寺為他求了保平安的符,怕他多心,特地托妹妹明琛送給他,冇想到他還是不肯收,她隻好自己去找他。

“你就把這當做是,一個軍人對另一個軍人的祝福,咱們中國人向來是這樣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月”終於收下了那枚護身符。

在他轉身前,她鼓起勇氣叫住他:“我們都是軍人,這個年代軍人大約都是要死的。今生已矣,來生可追,我隻希望,我們可以把獻血灑在同一寸山河,讓我來生遇到你,可以比她早一點。”

不求同月同日死,惟願血灑同山河。

六個月後,他戰死在徐州。

他死後第六年,她犧牲於重慶。

他們到底冇有把鮮血灑在同一個地方。

九、

林羨魚去了一趟樂山,向景明嬛的小妹報喪。

從樂山回來後,他突然收到一個包裹,打開來,裡麵是一套裁剪很好的毛料西裝,附著一張卡片,上麵是兩行娟秀的小字:以此抱君恩,願君早得淑女。

眼前又浮現出那驕矜大小姐笑盈盈嘲弄的麵孔。

“你這西裝一看縫線就知道剪裁粗糙,懂行的人看了要笑的,我認識一個上海裁縫,做毛料西裝最好,要不要介紹你認識?”

——願君早得淑女。

時間回到那一天,他站在樓梯上,目送景明嬛離開,樓梯下,景明嬛握著門把手,將要推門,卻又轉過頭來,對他說:“哎,你和傅秋荻,還有機會的,彆放棄。”

那一瞬間他有些感動,他說:“你也是。”

她卻回答他:“我和你不一樣,我和他,今生已矣。”

那一刹那,她可能是笑了,也可能是哭了,逆著光,林羨魚看不分明。

舊夢·新語:

景明嬛是我的長篇小說《舊夢1937》裡的一個配角,很多讀者喜歡她,一直希望我寫寫她的故事,拖了足有四年,我才終於寫這個故事。

因為她太難寫了。

景明嬛難寫,景明嬛與梁亭月的故事更難寫。景明嬛是我寫過的所有人物裡,最“確定無疑”的一個,她有確定無疑的愛情,確定無疑的信仰,確定無疑的性格,她明媚、忠貞、熱烈……而梁亭月卻恰恰相反,他是我寫過的所有人物裡,最“不確定”的一個,他把心思藏的很深,連我也無法把他明確地剖析給讀者看。

他是一輪不可明見的月,是一團不可捉摸的霧。

所以,在這個故事裡,梁亭月仍然冇有正麵出場,而始終是一個被人口述的角色。

他到底愛的是誰?

我隻知道,明嬛愛他,愛的確信無疑,愛的不需要迴應。

明明如月,何必去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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