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念在家休養了整整一週,刻意避開市中心所有繁華地段,就連日常采購都挑清晨人最少的時候出門。她像一隻縮進樹洞的受傷候鳥,拚命切斷所有和陸時衍有關的交集,試圖把那場醫院重逢帶來的劇痛慢慢撫平。
抑鬱症的藥物按時服用,夜裡失眠的症狀卻絲毫冇有好轉。每到淩晨兩三點,大腦異常清醒,年少時和陸時衍相處的零碎畫麵不受控製地湧入腦海。十七歲他在操場替她擋開打鬨的同學,十八歲跨年抱著她在江邊放煙花,二十歲承諾畢業就求婚……那些曾經奉為珍寶的回憶,如今全都變成淩遲神經的刀刃。
這天上午,她需要去老城區的藥房續藥。這條老街遠離陸家商圈,平日裡十分安靜,蘇念以為絕不會遇上陸時衍,便放鬆了警惕。買完藥走出藥房,街角新開的親子花藝體驗館熱鬨非凡,暖黃色的玻璃房擺滿玫瑰與洋桔梗,不少情侶帶著孩子挑選花束。
她本打算快步繞開,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的男聲輕飄飄傳入耳中。
“小心一點,彆碰帶刺的玫瑰。”
蘇念腳步猛地釘在原地,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她僵硬地側過臉,透過玻璃向內望去。
陸時衍就站在花藝台邊,一身淺灰色休閒西裝褪去了商場的淩厲鋒芒,眉眼柔和得不像話。溫知夏站在他身側,小腹微微隆起,一手輕輕搭在腹部,臉上是安穩幸福的笑意。
原來她懷孕了。
這個訊息像一塊千斤重的寒冰,狠狠砸進蘇念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
陸時衍微微彎腰,耐心替溫知夏挑選淺粉色的洋桔梗,指尖動作輕柔細緻,還低頭柔聲叮囑:“孕期聞濃烈花香不好,就選這束淡色係的。”
溫知夏仰頭看著他,眉眼溫婉:“隻是閒來無事擺弄花草,不用這麼緊張。”
“不行,你的身體最重要。”
簡單一句關心,勝過當年蘇念無數次卑微的期盼。
蘇念怔怔地站在街邊,隔著一層玻璃,觀賞著屬於他們的歲月靜好。他曾經答應要和她擁有安穩的小家,要一起養花、三餐四季、孕育孩童,所有對未來的美好構想,冇有一樣兌現給她,如今完完整整複刻在了溫知夏身上。
周圍來往行人的歡聲笑語格外刺耳,玻璃房內暖意融融,而她獨自站在秋日微涼的風裡,形單影隻,手裡緊緊攥著治療心理疾病的藥盒,狼狽又格格不入。
她不敢久留,屏住呼吸想要悄無聲息離開,慌亂間手肘撞到了牆邊的鐵藝花籃,“哐當”一聲,花盆傾斜,細小的花枝散落一地。
動靜不大,卻精準吸引了屋內兩人的目光。
四目相對的刹那,空氣驟然凝固。
溫知夏先是一愣,隨即露出禮貌又帶著幾分優越感的淺笑,輕輕扯了扯陸時衍的衣袖。
陸時衍抬眼看向街外的蘇念,方纔溫柔的眉眼瞬間覆上一層冷霜,方纔所有的溫情都彷彿是錯覺。他冇有半分偶遇故人的詫異,隻有被打擾生活的不耐與厭煩。
蘇念手足無措,彎腰想去撿拾散落的花枝,指尖微微顫抖。
不等她動作,陸時衍已經推門走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冰冷淡漠,冇有一絲溫度:“你到底還要跟到什麼時候?”
他理所當然認定,蘇念是刻意跟蹤而來,不甘心看著他家庭圓滿,蓄意製造偶遇。
“我冇有跟蹤。”蘇念站起身,聲音單薄無力,眼底一片灰暗,“我隻是來這邊買藥,無意路過。”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陸時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藥盒上,眉頭緊蹙,下意識以為她又在用身體做戲博取關注,“蘇念,我和知夏即將迎來孩子,我們的生活安穩平靜,希望你識趣一點,徹底退出我們的視野。”
字字句句,都在劃清界限,警告她不要癡心妄想。
溫知夏緩步走出來,輕撫著小腹,柔聲充當“好人”:“時衍,彆這麼嚴厲,或許真的是誤會。蘇小姐,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你也該好好開始自己的新生活。”
這番看似大度的勸慰,實則是最鋒利的碾壓。
蘇念看著兩人般配的模樣,看著溫知夏隆起的小腹,積壓多日的委屈、心酸、不甘在胸口瘋狂翻湧,卻被她硬生生壓了下去。她冇有爭辯,也冇有落淚,隻是輕輕點頭。
“我明白,以後我不會再踏入這片區域,不會打擾你們分毫。”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快步離開,冇有絲毫回頭。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追著她孤單的背影遠去。
陸時衍望著她消瘦得近乎單薄的背影,心底莫名升起一陣怪異的心慌,轉瞬即逝。溫知夏挽住他的胳膊輕聲說話,他便立刻收回思緒,重新變回那個溫柔體貼的未婚夫。
蘇念一路走回狹小的出租屋,關上門的那一刻,所有強撐的冷靜轟然崩塌。她背靠冰冷的門板緩緩滑落,將臉埋在膝蓋裡無聲哽咽。
他擁有了家庭、愛人、尚未出世的孩子,人生圓滿無缺。而她困在過去的執念與抑鬱症裡,孤身一人,無家可歸,當年一腔孤勇的愛意,最後隻換來一句陰魂不散的糾纏。
窗外天色漸暗,屋內一片死寂。
她終於認清一個殘酷的現實:陸時衍的圓滿人生,是以耗儘她整個青春作為代價換來的,而她這一生,都隻能做他幸福之外,一個多餘又可悲的缺憾。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