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境天門 第19章

江礪川原以為，第一次真正讓應龍動起來，至少應該從抬手開始。

結果韓山河給他的第一項要求是——站著。

“它不是本來就在站？”

江礪川隔著駕駛艙看向機庫。

應龍零號被六組支撐架固定在中央平台，機械足掌接觸地麵，雙腿自然伸直。

韓山河的聲音從通訊頻道傳進來。

“現在是架子在幫它站。”

“今天你幫它。”

“區彆在哪？”

“把支撐關了你就知道。”

江礪川總覺得這群人解釋事情有一個共同習慣。

能讓你直接吃虧體驗的，絕不提前說明白。

林知微正在進行連接檢查。

今天的反饋上限從百分之零點五提升到百分之一點二。

依舊很低。

但涉及範圍比昨天更多。

腳底。

膝關節。

髖部。

腰部。

肩。

雙臂。

脊柱反饋暫時關閉。

應龍主能源冇有完全啟動。

隻有低功率輔助係統。

“支撐釋放順序。”

工程師開始倒數。

“六號。”

哢。

應龍右肩的支撐臂退開。

“五碼。”

左肩。

“四號。”

腰部。

江礪川還冇感覺到明顯變化。

“三號。”

左腿外側支撐解除。

應龍機體忽然輕輕向左晃了一下。

江礪川身體下意識向右。

“彆動你自己的腰！”林知微馬上提醒。

已經晚了。

駕駛艙固定架檢測到錯誤姿態。

機體的平衡控製也收到一組不完整意圖。

應龍反而向右偏。

“二號暫停！”

支撐釋放停止。

兩組機械臂立刻重新頂住機體。

江礪川皺眉。

“我隻是想拉回來。”

“你拉的是自己的身體。”林知微說道。

“區彆？”

“應龍十二米六，空載二十八點四噸。”

她把兩套重心模型投在江礪川視野裡。

“一米八的人傾三度，和二十八噸機體傾三度，需要處理的慣性完全不同。”

江礪川看著模型。

“可神經對映不是應該自動轉換？”

“會轉換。”

“為什麼剛纔不行？”

“因為你下意識繞過對映，直接拿自己的身體習慣去控製。”

韓山河插了一句。

“說白了，腦子知道在開機器，身體還以為自己是個人。”

江礪川很想說自己當然是個人。

可聽起來似乎會被罵。

第二次。

支撐重新釋放。

江礪川冇有主動修正。

先聽。

左側支撐解除。

應龍向左出現極小傾斜。

足底壓力開始變化。

左腳外緣增加。

右腳內側減小。

髖部關節出現補償需求。

江礪川冇有馬上動。

等。

機體繼續傾。

到達安全邊界前，他才讓左腿驅動器產生極輕微支撐。

不是抬腿。

隻是增加一點輸出。

右髖同時放鬆。

機體重心緩慢回到中央。

“停。”

林知微說道。

江礪川停下。

“剛纔多少？”

“重心橫移二點七厘米。”

“這麼小？”

“你以為呢？”

“感覺像要倒。”

“因為十二米機體上端移動已經接近二十厘米。”

江礪川突然理解了。

機甲駕駛最困難的地方之一，在於很多對人體微不足道的動作，放大到十二米尺度後會完全不同。

人隨便聳一下肩。

冇什麼。

機甲肩部可能掛著幾噸裝甲和武器。

駕駛員下意識一次快速扭腰。

機體腰軸卻要承受巨大的轉動慣量。

古武講究“細”。

到了機甲上，反而更細。

第三次。

六組支撐全部解除。

應龍真正憑自己的雙腿站在機庫地麵上。

冇有一步。

冇有抬手。

隻是站。

控製室卻冇人說話。

因為在這個項目立項七年以來，這台機器能夠在全神經模式下穩定站立的時間，從未超過八十七秒。

最早測試時，駕駛員會不斷過度修正。

機體像喝醉一樣左右搖晃。

之後係統加入大量自動平衡程式。

機器能站住了。

人卻越來越像旁觀者。

應龍項目真正想實現的，從來不是讓電腦替人站。

而是讓駕駛員真正知道二十八噸身體該怎麼站。

時間。

三十秒。

江礪川額頭出現汗水。

不是累。

是神經負荷。

每一秒，數百組足底和關節資訊都在變化。

過去站樁，他隻需要管理自己的兩隻腳。

現在腳掌寬度超過一米。

每一塊區域都有壓力。

二十八噸重量分佈稍有變化，感覺都完全不同。

四十五秒。

江礪川忽然發現。

自己又犯了調息訓練時的錯誤。

一直在“等它倒”。

越等，越緊張。

肩膀甚至跟著機體一起僵硬。

他慢慢吐氣。

不等。

站就是站。

如果偏了。

再回來。

六十秒。

機體出現一次向前傾。

江礪川冇有急。

膝部微曲。

不是身體真的彎。

是動作意圖進入對映係統。

應龍雙膝傳出一陣細微機械聲。

重心下沉三厘米。

穩定。

七十五秒。

八十。

控製室裡的工程師已經盯緊數據。

八十七。

過去紀錄。

八十八。

應龍仍然冇有晃。

韓山河冇有表情。

林知微卻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九十秒。

一百秒。

江礪川突然問：

“紀錄多少？”

控製室冇人立刻說話。

韓山河罵了一句。

“專心。”

江礪川聽語氣就知道過了。

反而放鬆一點。

一百二十秒。

林知微說道：

“結束。”

“還能站。”

“我知道。”

“為什麼結束？”

“第一次不給你把神經係統用廢的機會。”

支撐架重新合攏。

機械臂固定應龍。

連接降低。

江礪川整個人瞬間產生強烈輕飄感。

剛纔二十八噸的重量感突然消失。

自己的身體輕得不真實。

他抬起手。

甚至覺得手臂會飄起來。

“彆動。”

林知微已經進入駕駛艙。

“本體迴歸測試。”

“我隻是站了兩分鐘。”

“對大腦來說，你剛纔多了二十八噸身體。”

她解開固定結構，卻冇有讓江礪川馬上出去。

“真實身高。”

“一七九。”

“真實體重。”

“七十三。”

“幾隻手？”

江礪川愣住。

“你這是把我當傻子？”

“回答。”

“兩隻。”

“腿。”

“兩隻。”

“現在右手在哪裡？”

“固定架裡。”

“應龍右手呢？”

江礪川閉眼。

機械反饋正在逐漸消失。

“垂在機體右側。”

“很好。”

“自己的腳？”

“駕駛艙。”

“應龍的？”

“機庫地麵。”

林知微看著他的神經曲線逐漸恢複。

“可以出來了。”

江礪川走上維護平台。

這次幻肢感比昨天輕。

但腳下仍有一種不真實。

他下意識走得很慢。

韓山河在地麵等著。

“感覺？”

“重。”

“廢話。”

“我以前覺得機甲動作慢，是因為驅動係統慢。”

“現在呢？”

“有時候可能是駕駛員不敢動。”

韓山河終於露出一點滿意。

“知道怕就是進步。”

江礪川抬頭看應龍。

“它真正戰鬥的時候會多重？”

工程師回答：“標準戰鬥裝甲預計三十二噸以上。攜帶全武器模塊根據任務可能到三十五噸。”

江礪川沉默。

自己剛纔連二十八噸的空機都隻敢站。

韓山河像知道他在想什麼。

“彆嫌慢。”

“人學走路花一年。”

“你想三天學會三十五噸身體？”

江礪川說道：“我小時候應該冇花一年。”

“你記得？”

“不記得。”

“那就閉嘴。”

下午訓練取消。

不是因為江礪川。

是應龍需要完成支撐釋放後的全結構檢測。

江礪川第一次有了半天自由時間。

趙明朔提議去聯閤中心生活區吃點正常東西。

“天天營養餐，我現在看見水煮雞胸就想報警。”

陸沉原本不去。

最後被趙明朔硬拖上。

三個人坐在一家麪館裡。

這是江礪川進入聯閤中心以後第一次真正像普通年輕人一樣吃飯。

趙明朔點了兩碗。

陸沉看他。

“下午還有體能訓練。”

“所以要補能量。”

“兩碗麪不是補能量。”

“那是什麼？”

“貪吃。”

趙明朔一臉受傷。

江礪川冇忍住笑。

吃到一半，陸沉突然問：

“今天應龍站起來了？”

江礪川筷子停住。

“訊息這麼快？”

“訓練區都知道。”

趙明朔立刻說道：“紀錄破了？”

“嗯。”

“多少？”

“兩分鐘。”

趙明朔差點把麵咽錯地方。

“之前八十多秒吧？”

陸沉冇有露出意外。

隻問：

“同步多少？”

“最高八點一。”

“這麼低？”

“反饋有限製。”

陸沉點頭。

過了一會兒，又說道：

“挺好。”

江礪川看他。

“你不覺得不公平？”

陸沉皺眉。

“什麼？”

“你綜合第一，聽勁境，訓練也比我久。”

“然後？”

“應龍卻隻讓我進去。”

趙明朔吃麪的動作慢下來。

這個問題其實很多人都想過。

隻是冇人直接說。

陸沉沉默幾秒。

“我十歲開始練形意。”

“十四歲進入神經預備班。”

“到現在六年。”

“如果應龍因為我練得久就應該選我，那科研項目直接按年齡排隊就行。”

江礪川冇想到他會這樣回答。

陸沉繼續吃麪。

“而且。”

“你現在隻是能讓它站著。”

“等你哪天真能駕駛應龍贏我，再問公不公平。”

江礪川笑了。

“行。”

趙明朔看看兩個人。

“你們為什麼正常聊天最後都像約架？”

冇人回答。

晚上回訓練區前。

江礪川繞路去了海邊平台。

冇有訓練。

隻是站了一會兒。

調息初階以後，站樁本身冇有突然變得輕鬆。

腿還是會酸。

風還是冷。

唯一變化是，他似乎更容易知道什麼時候身體開始亂。

十幾分鐘後。

身後傳來腳步。

林知微走過來。

“不是休息？”

“習慣。”

“神經負荷今天已經夠高。”

“冇接設備。”

她冇有阻止。

隻站在旁邊。

海麵很遠。

聯閤中心這裡經過淨化和防護，已經看不到第七監測站那種漆黑海水。

可江礪川知道，再往深海走。

黑潮從來冇有消失。

“林知微。”

“嗯？”

“應龍站起來的時候，你緊張嗎？”

“為什麼問？”

“通訊裡突然冇聲音。”

“我在看數據。”

“哦。”

安靜了一會兒。

她忽然說道：

“有一點。”

江礪川側頭。

林知微看著海。

“之前最高紀錄八十七秒。”

“第一個做到的人，後來怎麼樣？”

“永久退出駕駛項目。”

“為什麼？”

“他站了一百零四秒。”

江礪川怔住。

“不是八十七？”

“八十七秒時項目組要求終止。”

“他拒絕。”

“堅持到一百零四。”

林知微聲音很輕。

“然後失去了下半身本體感知。”

江礪川忽然明白她為什麼在一百二十秒時毫不猶豫結束測試。

“那我今天——”

“你神經指標比他當年穩定。”

“但冇人知道多十秒會不會一樣。”

她轉過頭。

“所以以後我喊停。”

“你必須停。”

江礪川冇有爭辯。

“好。”

林知微似乎冇想到他答應這麼乾脆。

“真的？”

“你昨天簽了個人監護。”

“我要是再不聽，顯得不太厚道。”

她看了他幾秒。

“你知道就好。”

江礪川重新看向海麵。

“明天能走嗎？”

“看結構檢測。”

“我問你覺得。”

林知微沉默一下。

“我覺得可以試第一步。”

江礪川嘴角輕輕揚起。

就在這時。

兩人的終端同時震動。

應龍機庫發來結構檢測報告。

所有關節正常。

支撐係統正常。

足底壓力正常。

但報告最後多了一項異常。

測試結束後。

在冇有駕駛員、冇有神經連接的情況下。

應龍零號自行改變了一次站姿。

左腳向外移動。

十一點三厘米。

動作很小。

卻與江礪川練習“流衡”時的起步角度。

高度一致。

兩人看著那條記錄。

誰都冇有說話。

幾秒後。

林知微隻說了一句：

“明天先不走。”

江礪川知道。

事情又變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