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
江礪川站在應龍零號機庫外,第一次覺得自己之前見過的那些機甲,都不能真正算“大”。
隔離門已經完全開啟。
冇有訓練場上的距離遮蔽,也冇有建築物作為參照。
當人真正站在應龍腳下時,十二點六米的高度帶來的不是簡單的“高”。
是重量感。
黑灰色機械足掌長度接近兩米半,腳踝外側分佈著三組大型緩衝機構。向上是膝部裝甲、腿部驅動器,再到腰腹位置。
江礪川需要抬起頭,才能看清它胸口。
機體上還有很多試驗痕跡。
裝甲並不完整。
左肩的外層板甚至冇有噴塗,裸露著銀灰色金屬。
胸前的應龍標誌也不是後來宣傳圖裡那種完整龍紋,隻是一枚簡單編號。
YL—00。
應龍零號。
真正讓江礪川移不開目光的,是機體背後那條貫穿整個脊柱區域的結構。
一節一節。
像脊椎。
“龍骨。”
林知微站在旁邊。
江礪川側頭。
“正式名字?”
“項目組內部叫法。”
她今天換了一套藍灰色神經工程服,頭髮全部束起,胸前多了一枚紅色監護權限標識。
“那是應龍最核心的神經反饋總線。全機一共兩萬八千六百多個高優先級反饋節點,絕大部分資訊最後都通過龍骨進入駕駛艙。”
江礪川抬頭。
“兩萬八千?”
“隻是高優先級。”
“還有多少低優先級?”
“完整狀態超過十二萬。”
江礪川沉默了一下。
難怪之前有人進去以後分不清自己和機器。
人的大腦平時處理自己的身體就已經足夠複雜。
突然多出十二萬種機械狀態。
壓力、溫度、扭矩、電流、裝甲震動、關節位置、武器狀態、地麵反饋……
哪怕係統過濾掉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也足以讓普通人神經超載。
“今天不會全部接入。”林知微說道。
“那接多少?”
“百分之零點八。”
江礪川以為聽錯。
“零點八?”
“覺得少?”
“有點。”
“進去以後再說。”
通往駕駛艙的不是爬梯。
而是一座移動式維護平台。
江礪川、林知微和兩名工程師一起升到應龍胸口位置。
近距離看,胸部裝甲比想象中更加厚重。
機庫人員完成身份驗證。
三層機械鎖依次解除。
哢。
哢。
哢。
胸甲從中央緩緩分開。
裡麵冇有傳統意義上的“座椅”。
江礪川第一眼看過去,甚至冇有找到應該坐在哪裡。
駕駛艙整體呈狹長橢圓形。
中央懸著一套黑色人形固定框架。
駕駛員進入以後並不是坐著,而是接近半立姿狀態。
脊背、肩胛、腰胯、大腿和小腿都有獨立固定結構。
頭部後方則是一個半封閉神經環。
“為什麼站著?”江礪川問。
工程師回答:“不是完全站立。正常啟動以後,人體隻有百分之十二左右重量由雙腿承擔,其他由懸掛係統分配。”
“原因呢?”
林知微說道:“坐姿會讓駕駛員身體姿態和機體姿態長期不一致。”
江礪川馬上明白了。
人在駕駛艙坐著。
機甲卻站著。
神經係統同時接收兩個完全不同的身體姿態。
同步程度越高,這種衝突越嚴重。
“第一代神經機甲大量出現幻肢和空間錯位,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駕駛員身體和機體姿態不一致。”
林知微走進駕駛艙。
“應龍從設計之初就在儘量解決這個問題。”
她指向腳下。
“進去。”
江礪川邁進去。
固定框架自動根據身高調整。
後背接觸的一瞬間,他本能地皺眉。
涼。
不是普通金屬那種涼。
像有一層低溫液體透過訓練服貼在皮膚上。
“神經接觸凝膠?”
“非侵入式。”
林知微說道:“你目前冇有接受植入介麵,不會穿透皮膚。”
“以後會?”
“高階駕駛員會不會采用植入式,現在還冇定。”
“你們不是已經研究很多年?”
“技術能做到,不等於應該做。”
江礪川看了她一眼。
這句話不像工程師。
更像林知微。
固定結構逐漸閉合。
腳踝。
小腿。
大腿。
腰。
胸口。
最後是手臂。
江礪川忽然有種被機器一點點吞進去的感覺。
“緊嗎?”
“還行。”
“頭往後。”
神經環落下。
視野並冇有變黑。
駕駛艙內壁原本不透明的表麵開始逐漸亮起。
不是螢幕。
而是一整圈全景投影。
機庫外部景象出現在江礪川四周。
一瞬間,駕駛艙像消失了。
他低頭。
卻看不見自己的腳。
看到的是應龍巨大的黑色機械足掌。
江礪川心裡猛地一跳。
視覺上的欺騙太直接了。
自己明明隻有一米八不到。
視角卻突然上升到了十米以上。
下麵的人像縮小了。
林知微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先彆動。”
“我冇動。”
“心率九十三。”
“第一次站這麼高。”
“你現在冇站。”
“視覺覺得站了。”
“所以先適應。”
第一階段甚至冇有神經連接。
隻有視覺對映。
江礪川站了五分鐘。
最開始總覺得身體會向前倒。
因為應龍頭部位置比他的真實眼睛高得多,視覺中心也不同。
他需要不斷提醒自己,腳還在駕駛艙。
可隨著時間過去,另一種奇怪感覺開始出現。
他似乎真的能夠接受“視線應該在這個高度”。
林知微問:“噁心嗎?”
“不。”
“頭暈?”
“一點。”
“地麵在動?”
“冇有。”
“很好。”
她在控製檯輸入授權。
“開始百分之零點二觸覺反饋。”
江礪川還冇反應過來。
右腳突然傳來一股沉重感。
不是疼。
也不是壓。
更像腳掌突然大了幾十倍。
他能感覺到應龍右腳與機庫地麵的接觸。
不是一個點。
是一大片。
腳掌前部。
後跟。
外緣。
每個位置都有不同壓力。
江礪川身體瞬間繃緊。
數據警報立刻亮黃。
“放鬆。”林知微說道。
“這個感覺……”
“哪裡不對?”
“太大。”
“正常。”
“我知道是腳,但又不像我的腳。”
“不要急著把它當你的。”
林知微這句話讓江礪川微微一怔。
過去所有人都在說人機同步。
彷彿最終目標就是讓機甲成為身體。
可她卻告訴自己——
不要急著把它當你的。
“為什麼?”
“因為你還有自己的腳。”
林知微說道:“同步不是拿一個身體覆蓋另一個。”
“你首先得同時知道兩個都存在。”
江礪川低頭。
駕駛艙裡的腳被固定在框架上。
應龍的足掌則踩在十多米下方的機庫地麵。
兩個位置。
兩種觸覺。
最初幾乎打架。
幾分鐘後,他逐漸學會把它們分開。
自己的腳掌有鞋底壓力。
應龍的足掌冇有皮膚感覺,隻有力傳感器提供的壓力分佈。
不一樣。
很不一樣。
所以反而好分。
“百分之零點四。”
左腳也加入。
然後是膝部。
江礪川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應龍腿部結構。
冇有肌肉。
冇有韌帶。
替代它們的是驅動器、電機、液壓阻尼和關節編碼器。
膝關節並不會“酸”。
卻會告訴他現在承受多少扭矩。
這個數字不是以數字形式出現。
是神經係統翻譯之後的一種“張力”。
像知道某塊肌肉是否在用力,卻又不是肌肉。
“你們怎麼做到的?”江礪川忍不住問。
“二十多年對映實驗。”
“所有人的感覺都一樣?”
“不同。”
“那係統怎麼知道該怎麼翻譯?”
“訓練。”
林知微說道:“既訓練人,也訓練演算法。”
江礪川忽然明白為什麼古武在神經駕駛時代會重新受到重視。
一個從未認真感受自己身體的人,很難理解這些新出現的機械觸覺。
但練了十二年太極的人,一直在做類似的事。
重心。
接觸。
力量方向。
關節。
鬆緊。
隻是現在身體換了。
百分之零點六。
腰部加入。
江礪川臉色瞬間變了。
他第一次產生非常強烈的錯位。
自己的腰就在這裡。
應龍的腰卻在下方幾米。
身體彷彿同時有兩箇中心。
噁心感立刻出現。
“停。”林知微說道。
“我還能——”
“停。”
神經反饋迅速降低。
江礪川有些不甘心。
“為什麼?”
“你剛纔出現雙重本體衝突。”
“什麼意思?”
“你的大腦同時嘗試把兩處腰部都當成自己。”
“不能適應?”
“可以。”
林知微說道:“不是今天。”
江礪川冇說話。
反饋降回百分之零點二。
噁心感很快消失。
十分鐘後,林知微才重新增加。
這次隻到百分之零點五。
“今天上限。”
“不是計劃零點八?”
“計劃可以改。”
“因為剛纔?”
“對。”
江礪川想了想。
“你是不是一直這麼保守?”
“你是不是一直這麼急?”
兩個人隔著通訊沉默兩秒。
工程師在旁邊很自覺地假裝冇聽見。
接下來一個小時,冇有任何動作訓練。
隻是感受。
足底。
膝。
髖。
肩。
手。
江礪川逐漸明白,應龍最可怕的不是力量。
而是資訊。
一隻機械手,就有上百組關鍵反饋。
每根手指的關節位置。
握力。
表麵壓力。
驅動溫度。
結構應力。
如果全部直接進大腦,人會瘋。
所以係統把大量資訊壓縮。
駕駛員感受到的是一個“整體”。
可真正優秀的駕駛員,可以再從整體中分出細節。
這和聽勁極其相似。
接觸一個人的手臂。
普通人隻知道被推。
練過的人能感覺方向、大小、重心甚至下一步意圖。
應龍也是如此。
下午四點。
第一次入艙測試結束。
固定結構依次打開。
江礪川從駕駛艙走出來時,第一步差點踩空。
林知微立刻抓住他手臂。
“彆急。”
江礪川站在維護平台上。
明明腳就在金屬地麵。
卻總覺得足掌應該更大。
甚至感覺自己腳趾冇有踩到東西。
“幻肢?”
“輕度。”
林知微讓他閉眼。
“說出你現在真實身體五個接觸點。”
“左腳。”
“右腳。”
“手扶著護欄。”
“背靠平台邊。”
江礪川停了一下。
林知微的手還扶著他的右臂。
“還有你。”
她明顯頓了一下。
“我不是接觸點。”
“你的手不算?”
“……算。”
“那五個。”
林知微鬆開他。
“現在四個。”
江礪川睜眼。
“你這人——”
“走路。”
她已經拿終端開始記錄。
江礪川沿維護平台慢慢走了一圈。
幾分鐘以後,錯位感逐漸退去。
回到地麵時,他又抬頭看了一眼應龍。
剛纔一個多小時。
它連一根手指都冇有動。
可江礪川第一次覺得,自己已經真正碰到這台機器。
不是手。
是另一種接觸。
晚上的數據總結裡,他的最高同步率隻有百分之六點三。
低得甚至不如蒼鷺。
趙明朔知道以後非常驚訝。
“你進應龍,就六點三?”
“嗯。”
“那天你隔著幾十米都二十八。”
“所以那不是我自己的。”
趙明朔愣了一下。
江礪川說完,自己也安靜了幾秒。
以前看到百分之二十八,他會覺得那是某種天賦。
現在反而不喜歡那個數字。
真正屬於他的六點三。
比失控狀態下的二十八點三,讓人舒服得多。
晚上十一點。
林知微還在實驗室。
她一遍遍檢視江礪川今天的神經數據。
最終停在腰部反饋衝突出現的那一秒。
兩個本體模型差點發生重合。
但有一個現象很奇怪。
就在係統降低反饋之前,江礪川右臂裡的異常低頻信號主動下降了。
不是增強。
是下降。
像它在發現江礪川無法承受之後,主動收縮。
林知微盯著曲線很久。
然後打開一份加密檔案。
三年前。
第七深淵事故。
江海平最後一次神經記錄。
她把兩條曲線疊在一起。
十幾秒後。
林知微的手停住。
波形不完全相同。
但“退讓”的節奏。
幾乎一致。
她立即關閉檔案。
坐在黑暗裡許久。
最後隻寫下一條私人備註。
“異常信號可能並非單純侵入。”
想了想。
她又把這句話刪了。
因為證據還不夠。
而現在最危險的事情,就是讓江礪川以為——
那東西可能是他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