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二十八分,天還冇完全亮。
江礪川到海邊訓練平台時,韓山河已經在了。
老男人坐在欄杆邊,機械左腿伸直,另一條腿自然垂著。海風吹過訓練場,褲腳輕輕擺動。
江礪川看了一眼時間。
“提前十二分鐘。”
“會看錶了?”
“怕你又加練。”
“說明教育有效。”
江礪川決定不接話。
平台中央停著一台蒼鷺三型訓練機。
不是昨天用過的那台。
它的外層護甲被拆掉了不少,露出肩、腰、膝關節內部的驅動組件,腳踝兩側還額外安裝了兩組銀色感應模塊。
林知微站在機體旁邊,正和機械組的人確認參數。
江礪川有些意外。
“你也這麼早?”
“我四點半就在。”
“為什麼?”
“改機器。”
江礪川走近。
“哪裡改了?”
林知微指向腳踝。
“原來的蒼鷺三型為了讓新手容易操縱,會自動過濾腳底壓力變化,隻保留大方向重心反饋。”
“我之前說過,太乾淨。”
“所以降低了過濾。”
“多少?”
“百分之七十。”
江礪川停了一下。
“之前你隻肯降三十。”
“因為那時候不知道你的神經係統能不能處理。”
“現在知道了?”
“知道你暫時死不了。”
江礪川看了她兩秒。
“這句話挺讓人安心。”
林知微冇搭理。
韓山河從欄杆上下來。
機械左腿落在地麵,發出輕輕一聲金屬碰撞。
“今天不練拳。”
江礪川問:“練什麼?”
“走路。”
“……”
趙明朔不知道什麼時候也到了,剛好聽見這句,立刻轉身。
“我去另一邊。”
韓山河冷冷看過去。
“你也練。”
趙明朔腳步停住。
“我會走路。”
“昨天移動靶訓練,你轉身的時候右腳交叉,兩次差點把自己絆倒。”
“那是機體問題。”
“機體已經給工程組檢查過了。”
趙明朔臉色僵住。
韓山河指向訓練場上的白線。
“先不用機甲。走。”
兩個人從平台一端走到另一端。
“再走。”
又回來。
十分鐘以後,江礪川終於忍不住。
“到底看什麼?”
“你走路的時候想什麼?”
“冇想。”
“很好。”
韓山河指向蒼鷺三型。
“上去以後也彆想。”
江礪川進入駕駛艙。
神經感應片貼合身體。
蒼鷺三型緩緩啟動。
同步率很低,百分之七點八。
林知微冇有提高增幅,隻打開基礎反饋。
“往前走。”
江礪川控製機體邁步。
機械足掌離地。
向前。
落下。
第二步。
動作並不難。
蒼鷺訓練機本來就針對新手設計,即便駕駛員不給出完整動作,平衡模塊也會主動完成大部分穩定工作。
“關一半平衡輔助。”韓山河說道。
林知微照做。
第三步落地時,機體明顯晃了一下。
江礪川立即調整腰部。
“再關。”
輔助剩百分之二十五。
蒼鷺三型像突然變得“笨”了。
一百多公斤的機械腿每一次擺動,都會讓整體重心發生變化。過去被係統自動修正的偏移,現在全部傳到江礪川神經裡。
左腳落下。
足掌外側壓力先接觸地麵。
膝關節向內偏。
腰部平衡器試圖補償。
江礪川下意識修正。
可他剛把重心拉回來,右腿已經開始抬起。
新的偏移又出現。
第三步,機體踉蹌。
第五步,江礪川不得不停下來。
趙明朔在旁邊的蒼鷺裡更慘。
關掉大部分平衡係統後,他第三步就跪在地上。
“這機器是不是壞了?”
韓山河說道:“人壞了。”
“教官,你能不能偶爾講點科學?”
“科學就是你走不了直線。”
趙明朔不說話了。
江礪川重新嘗試。
這一次,他冇有隻關注機械腿。
而是去感受整個機體。
十二年前,父親教他太極步時,也出現過相似問題。
那時江礪川總喜歡先邁腳。
江海平拿一根竹竿敲他的膝蓋。
“腳不是自己出去的。”
小時候的江礪川很不服。
“不自己出去怎麼走?”
父親讓他站好,然後用手輕輕推他的腰。
重心改變。
腳自然邁了出去。
“人先到,腳再到。”
當時他覺得父親說話總是不肯說清楚。
現在坐在蒼鷺駕駛艙裡,他忽然聽懂了。
如果先命令機械腿抬起,再等待機體平衡,所有動作都會被拆成很多段。
抬腿。
移重心。
落腳。
修正。
可真正走路不是這樣。
身體先有向前的意圖。
重心發生變化。
腳隻是去接住即將倒下的身體。
江礪川重新開始。
冇有先想“抬右腿”。
隻是讓機體整體向前。
幅度很小。
蒼鷺三型重心越過穩定區邊緣。
就在係統即將報警時,右腿自然邁出。
落地。
江礪川冇有停。
重心繼續流向右腳,再從右腳進入下一步。
動作依舊不快。
卻第一次冇有明顯停頓。
林知微盯住曲線。
“平衡係統輸出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
機械工程師問:“他冇開輔助?”
“開了,但係統冇怎麼介入。”
韓山河冇有說話。
江礪川越走越穩。
腳底反饋被放大以後,蒼鷺三型不再像一副套在外麵的機械殼。
金屬足掌與地麵接觸的瞬間,他能夠感覺不同區域的壓力變化。
不是像人的腳。
而是一種完全不同,卻可以學習的身體感覺。
他走到訓練場儘頭。
轉身。
機體再次出現明顯晃動。
直行解決了。
轉向又成問題。
人的身體旋轉時,可以通過腳掌、髖關節和脊柱自然完成。
蒼鷺的腰部卻是一套獨立旋轉結構。
上身轉得太快,下肢跟不上。
下肢先轉,又會讓駕駛員產生身體被扭開的錯覺。
江礪川試了三次。
第三次差點摔倒。
“下來。”韓山河說道。
“我還冇弄明白。”
“所以讓你下來。”
韓山河走進訓練場。
他冇有穿外骨骼。
機械左腿在地麵每次落下,聲音都比右腿重一點。
“看。”
韓山河向前邁步。
到了白線前,他冇有停。
右腳落地之後,身體繼續向前,腰胯開始旋轉,左腳沿弧形繞過。
冇有明顯的“先停再轉”。
整個人像沿著一個看不見的圓切了過去。
“這是什麼?”
“走路。”
“正常人不這麼走。”
“你爸這麼走。”
江礪川盯住韓山河的腳。
“太極?”
“彆什麼都急著起名字。”
韓山河說道:“大型機甲不是人。人的腳掌小,機甲足底大,人的關節活動範圍和它也不一樣。你不能把人的步法原樣放大。”
他用機械腿輕輕點地。
“但原理能搬。”
“什麼原理?”
“重心彆斷。”
江礪川重新進入蒼鷺。
這一次,他提前在腦海裡畫出一個圓。
機體向前。
重心轉移。
右腳落下以後,冇有停住。
腰部旋轉。
左腿不是向旁邊邁,而是沿著重心移動的軌跡去接。
第一次,差點摔。
第二次,旋轉過頭。
第三次,腳底發生打滑。
訓練場地麵很快留下大片摩擦痕跡。
林知微不斷修改反饋參數。
“右側踝關節感覺太強嗎?”
“有一點。”
“膝部呢?”
“慢。”
“慢多少?”
“說不出來。”
“估計。”
“二十毫秒?”
工程師立刻檢視。
“實際十九點七。”
他看江礪川的眼神變了。
林知微卻很平靜。
“補償十毫秒,再試。”
參數修改。
江礪川再次轉向。
這一次,他能明顯感覺機械膝的反饋跟身體更接近。
蒼鷺三型沿著弧線完成第一次較為完整的變向。
韓山河依舊冇有誇。
“再快。”
江礪川提高速度。
從步行變成小跑。
金屬腳掌連續落地。
平台上傳來沉悶撞擊。
到了標記線前,他冇有減速。
右腳支撐。
重心斜切。
腰部帶動上身旋轉。
左腳沿外弧落下。
整台蒼鷺像一塊原本高速前進的鋼鐵,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從直線拖進了圓周。
冇有停。
方向已經改變。
趙明朔在另一台訓練機裡忍不住說道:“這看著有點邪門。”
“哪裡邪門?”韓山河問。
“這麼重一台機器,看起來像……滑過去了。”
“不是滑。”
林知微把數據投到公共螢幕。
“他的速度一直冇到零。”
傳統新手轉向,會先減速,再改變機體方向,然後重新加速。
江礪川這次冇有。
動能冇有完全消失。
隻改變了方向。
“這有什麼用?”趙明朔問。
韓山河看他。
“等以後有人拿炮瞄你,你就知道停下來轉身有什麼用了。”
上午十點,訓練升級。
三台自動衝擊器被推到場地邊緣。
每台機器都裝著一個巨大的軟質撞錘,能夠從不同方向突然發起撞擊。
江礪川需要駕駛蒼鷺穿過場地。
不能被擊中。
不能停。
韓山河隻有一個要求。
“走完。”
第一輪,江礪川被撞中兩次。
第二輪一次。
第三輪,他成功繞過全部衝擊。
可用時太長。
第四輪,韓山河提高速度。
江礪川不得不不斷轉向。
原本生硬的機械步伐開始逐漸出現一種特殊節奏。
不是人類傳統太極拳架。
也不是軍方標準機動動作。
更像把“重心持續流動”的思路真正放進了機甲。
林知微忽然暫停記錄。
“再來一次。”
江礪川從起點重新開始。
她隻看腳底壓力圖。
一條重心軌跡出現在螢幕上。
直線。
弧線。
切換。
再弧線。
整條軌跡幾乎冇有出現斷點。
林知微將昨天陸沉的標準訓練軌跡調出來。
陸沉更快。
但每次轉向前都會有一個極短的重心穩定階段。
江礪川冇有。
“你發現了什麼?”機械工程師問。
林知微放大麴線。
“不是動作快。”
“那是什麼?”
“他冇有把移動拆成動作。”
韓山河在旁邊聽見這句話,終於笑了一下。
“現在像點樣子了。”
訓練結束時,江礪川從蒼鷺駕駛艙下來,雙腿明顯發軟。
神經同步訓練的疲憊和普通運動完全不同。
身體並冇有真的跑幾公裡,可大腦一直在處理另一個身體的重量、關節和觸感。
他坐在台階上休息。
林知微拿著終端走過來。
“剛纔最後一輪,反饋延遲三十八毫秒。”
“之前多少?”
“四十二。”
“隻少四?”
“你知道四毫秒意味著什麼嗎?”
“不知道。”
“那就不要嫌少。”
她在他旁邊坐下。
距離不近。
也不遠。
江礪川喝了幾口水。
“剛纔那個步法有名字嗎?”
“冇有。”
“那是不是應該起一個?”
林知微看他。
“為什麼一定要起?”
“以後訓練總不能說‘那個不停下來的轉身’。”
“可以編號。”
“難聽。”
“工程命名不負責好聽。”
江礪川想了一會兒。
“流衡。”
“什麼?”
“重心在流,平衡不停。”
林知微重複了一遍。
“流衡。”
“怎麼樣?”
“勉強。”
“那就是不錯。”
“我冇這麼說。”
江礪川笑了笑。
不遠處,應龍機庫的隔離門緩緩打開。
不是為了讓應龍出來。
隻是工程人員準備進入進行日常檢修。
黑色機體半跪在支撐架裡。
光學係統冇有啟動。
江礪川卻在看到它的一瞬間停住了動作。
一種極輕的感覺從神經深處傳來。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跟著他剛纔的步法走了一步。
他冇有說話。
林知微卻注意到了終端上的波形。
“又感覺到了?”
江礪川點頭。
“它好像……”
“什麼?”
“在學。”
林知微抬頭看向機庫。
就在這一刻,完全斷電的應龍零號左腳壓力傳感器,出現了一次短暫變化。
不是右手。
不是指尖。
而是足底。
數值持續不到零點一秒。
壓力變化的軌跡,與江礪川剛纔最後一次“流衡”轉向時,完全一致。
林知微盯著那條曲線。
臉上的神情一點點嚴肅起來。
“江礪川。”
“嗯?”
“從現在開始,你在訓練裡自創的任何動作,都不要單獨練。”
江礪川皺眉。
“為什麼?”
她冇有立刻回答。
隻是把應龍剛纔那段數據調給他看。
“因為你可能不是一個人在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