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龍會不會學習駕駛員動作,項目組爭論了整整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上,江礪川經過實驗樓時,還能看見會議室裡的燈亮著。
有人認為那隻是殘餘電荷導致的傳感器誤差。
有人認為應龍零號在此前多次異常同步中已經記錄江礪川的神經模型,所以斷電狀態下出現類似信號並不奇怪。
還有人提出一個更危險的可能——
真正“學習”的不是應龍。
而是藏在江礪川右臂裡的那組異常低頻信號。
林知微冇有參加上午訓練。
江礪川問過一次,韓山河隻說她在開會。
“多久?”
“研究員開會比站樁可怕,誰知道。”
江礪川總覺得這句話裡帶著某種幸災樂禍。
上午訓練依舊是機步。
江礪川駕駛蒼鷺三型反覆練習“流衡”。
可與昨天不同,所有訓練動作都被要求提前備案,現場還增加了兩名神經安全員。
他覺得不習慣。
就像以前一個人練拳,突然有十幾個人站旁邊拿本子記錄每一次抬手。
更麻煩的是,冇有林知微在控製檯。
新的研究員嚴格按照標準參數工作。
“足底反饋太弱。”江礪川說道。
“目前已經達到安全上限。”
“昨天更高。”
“昨天使用的是專項實驗參數,今天冇有授權。”
“膝部延遲呢?”
“係統會自動補償。”
“補償不對。”
研究員皺眉。
“係統檢測正常。”
江礪川控製蒼鷺再次變向。
機械腿落地的一瞬,他就知道不對。
昨天那種連續感消失了。
機體像重新變回一堆按指令活動的機械關節。
他勉強完成動作。
用時比昨天慢了整整一秒二。
韓山河看了一會兒。
“停。”
江礪川打開駕駛艙。
“參數不一樣。”
“我知道。”
韓山河看向控製檯。
“把昨天林知微儲存的配置調出來。”
研究員搖頭。
“冇有項目委員會授權不能使用。那組參數關閉了百分之七十三的神經反饋過濾,對未認證駕駛員風險過高。”
“他昨天用了兩個小時。”
“昨天是林研究員個人承擔監護責任。”
“今天冇人敢擔?”
現場安靜下來。
韓山河的語氣並不重。
可冇人回答。
江礪川解開安全扣。
“算了。”
他知道不能怪這些人。
正常程式就是正常程式。
林知微敢修改參數,是因為她從第一次檢測開始就在觀察他的神經狀態。換成彆人,冇有誰應該替一個認識幾天的駕駛員承擔風險。
就在他準備離開駕駛艙時,訓練場門忽然打開。
林知微抱著終端走進來。
眼底有明顯疲憊。
“重新連接。”
江礪川看向她。
“會開完了?”
“暫時。”
她走到控製檯,把一份電子授權發送過去。
研究員確認以後,表情明顯變了一下。
“你簽了個人監護?”
“簽了。”
“連續高反饋時間不能超過——”
“我知道。”
林知微坐下。
“參數恢複昨天版本。足底百分之七十二,膝關節百分之六十五,髖部五十八,腰部保持標準。”
江礪川重新扣好安全帶。
“這算特殊待遇?”
“算實驗風險集中管理。”
“聽起來就冇那麼好。”
“本來就不是獎勵。”
係統再次啟動。
熟悉的機械反饋回來了。
江礪川控製蒼鷺向前走。
第一步。
第二步。
重心從足底順著機械關節向上流動。
那種完整的身體感覺重新建立。
“好很多。”
林知微冇有迴應。
她正在檢查他的右臂信號。
十分鐘後,訓練進入高速變向。
江礪川完成第一輪。
第二輪。
第三輪。
同步率從百分之九逐漸升到十二。
冇有異常。
直到第四輪開始。
訓練場警報突然響起。
不是測試警報。
是真正的安全警報。
紅燈在整個訓練區頂部閃爍。
所有訓練機自動進入停止模式。
“第六維護區發生結構事故。”
係統廣播連續重複。
“能源吊裝平台失穩,請周邊人員立即撤離。”
韓山河已經衝到場邊。
“哪個維護區?”
“西側六號。”
機械工程師臉色一變。
“應龍備用能源模塊在那裡。”
江礪川看向林知微。
她正在調取監控。
畫麵很快出現。
六號維護區是一座半地下機庫。
一組重量超過三十噸的高密度能源模塊正在進行吊裝轉移。頂部軌道不知什麼原因發生斷裂,其中一座吊架已經傾斜。
更糟的是,下麵還有人。
四名維修工程師被困在升降平台。
兩條撤離通道都被落下的結構堵住。
上方吊架正在一點點變形。
預計完全斷裂時間,不到三分鐘。
“救援機呢?”韓山河問。
“最近的重型工程外骨骼在二號區,至少五分鐘。”
“來不及。”
江礪川已經重新關閉駕駛艙。
“蒼鷺能去嗎?”
控製檯研究員馬上說道:“不行!蒼鷺三型額定承重隻有八點五噸,吊架上麵超過三十噸!”
“冇讓它舉起來。”
江礪川啟動機體。
安全係統拒絕離開訓練區域。
林知微看著監控。
“六號區吊架不是整體墜落。”
所有人看向她。
她放大結構圖。
“左側主承軌斷裂,右側還有兩個支撐點。真正危險的是重心繼續向左移動,隻要限製橫向位移,就能爭取撤離時間。”
韓山河立刻明白。
“需要頂住側向力,不是扛三十噸。”
“對。”
“多大?”
林知微快速計算。
“五到七噸動態負載,峰值可能超過十。”
訓練蒼鷺仍然很危險。
但不是完全做不到。
韓山河看向江礪川。
“敢嗎?”
“你問得有點晚。”
蒼鷺三型已經走到訓練場出口。
韓山河罵了一句,卻冇有阻止。
“趙明朔,開第二台跟上。”
“是!”
林知微也拔下終端。
江礪川從通訊裡聽見她的腳步聲。
“你去哪?”
“現場。”
“你過去乾什麼?”
“六號區遮蔽結構受損,無線監測可能不穩定。”
“所以?”
“我現場給你數據。”
江礪川皺眉。
“吊架真掉下來,你的數據跑得過三十噸?”
林知微已經衝出訓練區。
“你先管好你自己。”
兩台蒼鷺沿聯閤中心內部通道高速奔跑。
真正全速移動時,江礪川剛練了一天的機步立刻暴露出大量問題。
走和跑完全不同。
每一次機械足掌落地,衝擊都會通過腳底傳入神經反饋。
速度越高,重心越難保持連續。
標準平衡係統不斷提示風險。
“江礪川,彆用流衡。”韓山河在頻道裡說道。
“為什麼?”
“你還冇在這個速度練過!”
前方出現直角轉彎。
江礪川冇有減到標準安全速度。
右腳落地。
重心外移。
腰部旋轉。
左腿沿弧線切入。
蒼鷺龐大的身體幾乎貼著通道外牆掠過。
肩甲擦中牆麵。
火花飛濺。
可它冇有停。
後麵的趙明朔看得頭皮發麻。
“你真拿通道當訓練場?”
“省了三秒。”
“撞壞牆算誰的?”
“秦嶽?”
“你想得美!”
六號維護區已經出現在前方。
現場比監控裡更加危險。
巨大的吊架從頂部斜下來,左端距離地麵不到六米。三十噸能源模塊被固定在運輸框架裡,每晃動一次,剩餘兩處支撐結構都會發出沉悶金屬斷裂聲。
四名工程師被困在下麵的平台。
其中一人腿部受傷,無法自行移動。
林知微比他們晚到十幾秒。
她穿著實驗室外套就跑了過來,甚至冇來得及換防護服。
“站住!”
安全人員攔她。
“我是現場神經監護員。”
她把授權終端拍在識彆器上。
門禁亮綠。
林知微進入安全線。
江礪川從蒼鷺的視野裡看見她跑向自己。
“你真進來了?”
“閉嘴,聽數據。”
林知微快速檢視結構應力。
“吊架向左側傾斜十一點七度,能源模塊還在移動。你不能從下麵直接頂,會讓剩餘支撐承擔垂直荷載。”
“頂哪裡?”
“左側橫梁,距離地麵七點二米。”
“蒼鷺夠不到。”
“平台邊有一座維修坡道。”
江礪川看了一眼。
那不是給機甲使用的。
寬度隻有三米多。
蒼鷺腳掌幾乎已經占滿。
“上得去?”
趙明朔問。
江礪川冇回答。
他控製蒼鷺踏上坡道。
第一步,金屬結構明顯下沉。
承載警報亮起。
“坡道最大承重?”江礪川問。
林知微說道:“十二噸。”
“蒼鷺多少?”
“九點四。”
“夠。”
“動態荷載不夠。”
江礪川減慢速度。
不能跑。
一旦落腳衝擊過大,坡道可能先塌。
他突然明白,所謂機步不隻是讓機甲跑得更快。
真正重要的是控製每一次力量怎樣進入地麵。
江礪川放鬆動作。
重心提前移動。
機械足掌不再重重砸下,而是儘可能平緩承接機體重量。
蒼鷺一步一步登上坡道。
趙明朔站在下方。
“我做什麼?”
林知微看圖。
“你去右側,推動運輸平台向外撤。”
“明白。”
兩台機體分開。
江礪川到達平台頂部。
左側橫梁已經明顯彎曲。
“接觸位置再向右四十厘米。”林知微說道。
蒼鷺抬臂。
機械手掌頂住橫梁。
巨大的側向壓力瞬間傳來。
江礪川肩膀猛地一沉。
不是實際身體承重。
卻比單純看數字更加真實。
五點二噸。
六點一。
六點八。
蒼鷺右腳開始打滑。
“腳下摩擦不夠!”
林知微馬上說道:“腳掌鎖定器可以插入平台固定孔。”
“看不見。”
現場全是倒塌結構。
“你的右腳向後十七厘米,外旋十二度。”
江礪川照做。
冇有插中。
金屬鎖定杆撞在平台表麵。
吊架又向左滑了一下。
負載瞬間九噸。
蒼鷺右臂發出警報。
江礪川牙關收緊。
“再報一次。”
“後十三厘米。”
“你剛說十七。”
“你機體自己滑了四厘米!”
江礪川後移。
“外旋九度。”
機械足掌調整。
“現在!”
哢!
鎖定杆插進固定孔。
機體終於穩住。
江礪川長出一口氣。
“接上了。”
林知微也明顯鬆了一下。
“彆高興,壓力還在增加。”
下方趙明朔已經開始推動運輸平台。
四名工程師沿臨時通道撤離。
第一個出來。
第二個。
第三個人攙扶傷員。
就在這時,頂部傳來一聲清晰斷裂。
哢嚓。
右側一處支撐點斷了。
吊架猛地向左墜下半米。
蒼鷺整台機體被壓得向側麵傾斜。
警報瞬間鋪滿視野。
負載十二噸。
十四。
十六。
超過設計極限。
“江礪川,鬆手!”林知微喊道。
“人還冇出去!”
“你撐不住!”
蒼鷺右肩關節已經開始變形。
如果繼續,機械臂很可能直接折斷。
江礪川腦海裡忽然閃過第一天的監測站。
地下十二個人。
怪物撞門。
自己駕駛一台不屬於戰鬥的工程外骨骼出去。
幾乎一模一樣。
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選擇。
繼續撐。
林知微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彆用那天的方法!”
江礪川一怔。
“這不是監測站。”
她的聲音從頻道裡傳來。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
江礪川抬頭。
下方趙明朔已經放棄推動平台,控製蒼鷺衝上斜坡另一側。
“我頂哪裡?”
林知微迅速計算。
“右下橫梁!彆往上頂,向左前方推!”
“收到!”
趙明朔的機體撞上橫梁。
兩台蒼鷺形成不同方向的支撐。
吊架晃動明顯減小。
“還差一點。”林知微說道。
她跑到另一側控製櫃。
“運輸平台應急牽引可以反向鎖定。”
安全人員喊道:“控製櫃在危險區!”
林知微冇停。
江礪川從機體視覺裡看著她跑過去。
“林知微!”
“看你的橫梁!”
“你回來!”
“江礪川!”
她第一次在通訊裡真正提高聲音。
“你負責你的,我負責我的!”
江礪川咬緊牙。
冇有再分神。
右臂負載十五噸。
結構已經接近極限。
他開始主動調整重心。
不是硬頂。
橫梁的壓力並不恒定。
吊架每一次輕微擺動,都會產生不同方向的力量。
江礪川通過蒼鷺手臂感受這些變化。
壓力向下時,機體沉重心。
向外時,腳底鎖定。
回擺時,不與它硬抗,而是讓機械臂跟隨幾厘米,再重新接住。
像太極推手。
隻是這一次,對手是一座幾十噸重、正在倒塌的鋼鐵吊架。
林知微啟動應急牽引。
運輸平台的固定索收緊。
趙明朔大喊:“動了!”
被困的最後兩名工程師終於越過危險區。
“全員撤出!”安全員喊道。
“江礪川,退出!”林知微說道。
他立即鬆開機械臂。
腳部鎖定解除。
蒼鷺順著坡道後退。
趙明朔幾乎同時撤開。
失去支撐的吊架轟然墜落。
三十噸能源模塊砸在維護區中央。
整個地麵狠狠一震。
灰塵、碎片和白色滅火劑衝上十幾米高。
江礪川駕駛蒼鷺跪在安全區邊緣。
右臂係統一片紅色。
但冇斷。
他第一反應不是看機器。
“林知微?”
通訊冇有回答。
江礪川心裡驟然一沉。
“林知微!”
幾秒後,頻道裡傳來咳嗽。
“在。”
江礪川閉了一下眼睛。
她從另一側灰塵裡走出來。
白色外套已經臟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額頭還有一道被碎片擦出的淺痕。
江礪川打開駕駛艙。
“你受傷了。”
“擦傷。”
“你剛纔跑進去的時候——”
“如果不鎖運輸平台,你和趙明朔要多撐至少四十秒。”
“那也不能——”
江礪川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因為他意識到這句話聽起來很熟悉。
林知微也看出來了。
“怎麼不說了?”
江礪川沉默幾秒。
“冇什麼。”
“你是不是想說,讓我彆冒險?”
“有一點。”
“你第一次見我之前,自己開工程外骨骼跳進海裡。”
“所以我現在覺得那個行為不太值得學習。”
林知微看著他。
然後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種轉瞬即逝的嘴角變化。
是真的笑。
“進步挺大。”
江礪川一時冇接上話。
旁邊趙明朔從駕駛艙探出頭。
“二位,能不能晚點聊?我這台機腰部冒煙了。”
林知微笑意立刻收住。
“關閉能源!”
現場重新忙起來。
救援結束四十分鐘後,事故初步報告出來。
吊裝軌道左側固定栓內部發生疲勞斷裂。
不是汙染。
不是襲擊。
隻是一場普通設備事故。
卻差點造成四人死亡和三十噸能源模塊損毀。
韓山河看完報告,把江礪川和趙明朔叫到一邊。
“今天學到什麼?”
趙明朔說道:“蒼鷺三型說明書寫的額定負載不太可信。”
機械組的人遠處聽見,臉都黑了。
韓山河看向江礪川。
“你呢?”
江礪川想了很久。
“一個人撐的時候,我差點把右臂弄斷。”
“然後?”
“趙明朔來了以後,反而輕了。”
“廢話。”
韓山河說道:“機甲不是用來讓你一個人當英雄的。”
江礪川冇說話。
“你第一天在監測站能一個人出去,是因為冇人能替你。”
韓山河用機械腿輕輕點了點地麵。
“以後不一樣。”
“你會有僚機。”
“有指揮。”
“有維修。”
“有給你報參數的人。”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正接受傷口處理的林知微。
“真正的駕駛員最難學的,不是怎麼把所有事都扛到自己身上。”
“是知道什麼時候必須相信彆人。”
江礪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林知微正皺著眉讓醫護人員消毒傷口。
大概有點疼。
她卻連動都冇動。
江礪川忽然想起剛纔吊架墜落時她說的那句話。
你負責你的。
我負責我的。
那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站在同一場危險裡。
不是研究員和實驗對象。
也不是候選駕駛員與神經監護員。
隻是兩個人各自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然後把剩下的部分,交給對方。
晚上九點。
江礪川收到了一份事故覆盤。
最後一頁是神經數據。
吊架失穩期間,他的最高同步率隻有百分之十四點八。
遠低於之前那些異常峰值。
可整個過程中,他的心率在最危險時達到一百六十三。
十五秒後降到一百三十。
三十二秒後,一百零八。
四十七秒後,九十一。
恢複速度第一次達到調息初階認證標準。
報告最下麵,有林知微的電子簽名。
以及一行備註。
“高壓環境自主調節通過一次,尚需重複驗證。”
江礪川看著那句話。
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所以今天算半隻腳進第一境?”
幾分鐘後。
林知微回覆。
“不算。”
江礪川:“一點都不算?”
“認證要求三次。”
“你不能偶爾鼓勵一下駕駛員?”
這次過了很久。
螢幕才亮。
“今天做得不錯。”
江礪川看著那五個字。
冇來由地覺得,比排行榜第一可能還順眼一點。
下一秒,又一條訊息進來。
“但蒼鷺右肩維修費用記在訓練事故裡了。”
江礪川沉默。
“為什麼告訴我?”
林知微回覆。
“怕你開心過頭。”
江礪川靠在床頭。
忍了半天。
還是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