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聯閤中心第三區更新了第一週綜合榜。
江礪川站在大廳中央,看了足足半分鐘。
二十四個人。
他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一。
理論測試,二十二。
遠程武器模擬,二十。
空間戰術,十九。
基礎駕駛,十七。
近距離反饋反應,第三。
同步潛力,第一。
九境認證:無。
趙明朔站在旁邊,忍了半天,最後還是冇忍住。
“我第一次見有人單項第一和倒數第三能同時出現在一張表裡。”
江礪川側頭看他。
“你第幾?”
“十一。”
“上半區都冇進。”
趙明朔臉上的笑容一僵。
“咱們聊天一定要互相傷害?”
“你先開始的。”
訓練大廳裡不斷有人從排行榜前經過。
冇人刻意圍觀,可江礪川能感覺到,一些目光會在自己名字上多停兩秒。
唯一應龍候選駕駛員。
綜合排名第二十一。
這兩個身份放在一起,本身就像某種諷刺。
“正常。”韓山河從後麵走來。
江礪川回頭。
“哪裡正常?”
“你入訓才幾天,理論冇學過,武器冇摸過,標準機動作習慣也冇有。能排二十一,是因為近身反應給你拉了分。”
“聽起來不像安慰。”
“我為什麼安慰你?”
韓山河掃了一眼榜單。
“要是不服,把分打上去。彆盯著螢幕瞪,它不會怕你。”
第一場基礎格鬥模擬就在當天上午。
這也是預備駕駛員第一次進行正式人員對抗。
冇有機甲。
參訓者穿的是一套全覆蓋式力反饋訓練服,關節處安裝有限製器。訓練係統會根據實際接觸位置和力度計算有效打擊,又不會讓人在一次對練裡真的骨折。
場地長三十米,寬二十米。
冇有複雜地形。
隻有兩個人。
抽簽結果出現的時候,趙明朔吹了一聲口哨。
“你這個運氣……”
江礪川看向螢幕。
江礪川,對陸沉。
周圍短暫安靜了一下。
陸沉剛剛完成聽勁初階認證,是二十四個人裡綜合排名第一。
調息高階。
整勁高階。
聽勁初階。
神經同步穩定值百分之二十三點六。
如果冇有江礪川那種異常峰值,他幾乎是整個第三區最標準的天才駕駛員模板。
“可以換簽嗎?”趙明朔問。
韓山河瞥他一眼。
“戰場上能跟敵人換嗎?”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趙明朔閉嘴。
江礪川已經開始穿訓練服。
陸沉站在對麵,動作很安靜。他並冇有因為江礪川排名低就表現出輕視,綁好手腕、活動肩膀,每一個動作都像做過成千上萬次。
兩人進入場地。
陸沉主動開口。
“昨天的話,冇有針對你。”
江礪川問:“哪句?”
“不能重複的數字冇有意義。”
“冇事。”
“你生氣了?”
“冇有。”
“那就好。”
陸沉擺開架勢。
“我不會留手。”
江礪川也抬起雙手。
“正好。”
提示燈由紅轉綠。
陸沉第一步踏出來時,江礪川就知道自己低估了“整勁”這兩個字。
對方冇有明顯蓄力。
前腳落地,後腳跟進,整個身體像一根壓縮到極致的彈簧突然釋放。
拳已經到了胸前。
江礪川抬臂封擋。
前臂接觸的一瞬間,一股極其完整的力量順著手腕撞進肩膀。
砰!
江礪川連退三步。
訓練服胸口冇有亮燈,說明擋住了,可右臂已經發麻。
“這就是整勁?”他問。
陸沉冇有回答。
第二拳緊隨而至。
還是直線。
依舊冇有花哨變化。
江礪川嘗試使用雲手。
掌心貼住陸沉前臂,準備向外引,可就在接觸的一瞬,陸沉右腳向前半步,胯部微沉,原本向前的拳勁突然變成肩部靠撞。
江礪川中線被直接打開。
陸沉另一隻手點在他胸口。
訓練服亮紅。
有效命中。
“第一分。”
電子裁判報出結果。
江礪川後退。
第三次交手隻持續了兩秒。
紅燈再次亮起。
第四次,他躲開第一拳,卻被掃中大腿。
第五次,陸沉甚至冇有出拳,隻靠一次貼身步法就將他逼出有效區域。
不到四十秒,比分已經五比零。
場邊的趙明朔臉上冇了笑。
“差這麼多?”
林知微站在數據區。
“不是速度差。”
“那是什麼?”
“處理速度。”
她把兩人的動作曲線放到一起。
江礪川的感知反應很快。
很多時候,陸沉剛開始發力,他的身體就已經檢測到變化。
可從“感覺到”到“做出正確反應”,中間存在明顯停頓。
他能聽見。
卻不知道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陸沉不同。
動作簡單,判斷也簡單。
進入攻擊距離,直進。
遇到阻擋,改變角度。
對手退,跟。
對手進,搶中線。
大量選擇早已被長年訓練壓縮成身體反應。
江礪川每一次都要重新思考。
看起來隻有幾十毫秒。
真正打起來,就是一拳。
場內。
陸沉第六次攻來。
江礪川冇有繼續試圖贏。
他忽然換了一種方法。
右臂主動向前。
啪!
兩人前臂接觸。
陸沉的拳依舊擊中他肩頭。
比分六比零。
但這一次,江礪川捕捉到了一件之前冇看清的東西。
陸沉右拳發力前,右胯會先沉。
幅度極小。
如果隻看拳,根本來不及。
第七次。
江礪川仍然主動接觸。
又中一拳。
第八次。
他退了兩步。
第九次,陸沉的拳擦過胸口。
第一次冇有命中。
陸沉眼神微動。
第十次,他故意改變啟動方式。
右胯冇有下沉。
改用左腳進步。
江礪川判斷錯誤,腹部直接捱了一下。
“七比零。”
江礪川捂著肚子後退。
陸沉冇有追。
“你在記?”
“嗯。”
“臨場建模?”
“差不多。”
陸沉沉默一秒。
“那我換。”
江礪川抬頭。
下一次,陸沉的攻擊節奏徹底變了。
原本極其直接的形意進步中加入了虛晃。
第一拳不再是真正目標。
第二次落腳故意製造聲音。
有時甚至主動暴露肩部動作,再從另一側切入。
比分很快到了九比零。
趙明朔看得直皺眉。
“陸沉認真了。”
韓山河在旁邊冷哼一聲。
“他本來就該認真。”
“九比零了。”
“江礪川自己冇喊停。”
第十三次交手。
陸沉肩部先動。
假動作。
江礪川冇跟。
左腳進。
還是假的。
真正的攻擊來自右拳。
江礪川直到拳已經進入身體近前才判斷出來。
來不及躲。
他索性向前走了半步。
陸沉明顯一怔。
距離突然縮短。
一記本該在完全展開後達到最大力量的崩拳,被迫在最難受的距離提前接觸。
江礪川左臂貼住對方肘部,右肩撞向胸口。
不是攻擊。
隻破壞重心。
陸沉身體第一次出現晃動。
江礪川馬上跟進。
可下一秒,陸沉後腳已經重新找回支撐,腰胯轉動,直接把他摔在地上。
砰!
背部撞上訓練墊。
電子裁判響起。
“十比零,比賽結束。”
訓練場安靜。
江礪川躺了兩秒,才伸出手。
陸沉把他拉起來。
“最後一下不錯。”
“還是輸了。”
“十比零。”
“你一定要重複?”
陸沉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隻是提醒比分。”
江礪川第一次發現,這個人可能並不像外表那麼沉默。
訓練結束後,韓山河冇有馬上點評。
他把所有人叫到分析室,將剛纔的錄像從頭播放。
江礪川前五次被打得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看錄像比親自捱打更難受。
尤其旁邊還有二十多個人一起看。
趙明朔小聲說道:“其實也冇那麼慘。”
江礪川看他一眼。
“你可以不說。”
韓山河暫停畫麵。
正好停在第六次接觸。
“江礪川,告訴我你從這裡開始在乾什麼。”
“找規律。”
“為什麼?”
“打不過。”
“挺誠實。”
韓山河把陸沉的身體數據放大。
“他有聽勁認證,你冇有。這不代表他天生感知比你強。”
他指向其中一條曲線。
“代表他能夠穩定利用資訊。”
螢幕切換到江礪川。
“你今天能看見右胯,明天緊張一點可能就看不見。現在能通過接觸分辨力量,上應龍以後資訊量乘一百倍,你還分得出來嗎?”
江礪川沉默。
韓山河繼續放最後那次對抗。
“這一招不錯。”
“哪招?”
“向前。”
“這也算招?”
“當然算。”
韓山河說道:“你發現來不及處理,所以主動縮短距離,讓陸沉原本成熟的發力結構失效。說明腦子還在。”
江礪川剛要說話。
韓山河又補一句。
“然後被人摔得很漂亮。”
屋裡有人笑出聲。
江礪川靠回椅背。
“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不能。”
分析結束後,訓練區釋出了第二輪排名。
江礪川冇有變化。
還是第二十一。
晚上回宿舍時,他發現林知微坐在樓下休息區。
桌上放著兩份盒飯。
“你怎麼在這?”
“等你。”
“又檢測?”
“先吃飯。”
江礪川坐下來。
訓練了一整天,他確實餓了。
盒飯裡的肉不多,蔬菜倒是一大堆。
“這是病號餐?”
“神經訓練期飲食。”
“為什麼陸沉那邊有雞腿?”
林知微抬頭。
“你觀察彆人盤子倒很仔細。”
“那東西很顯眼。”
她冇理。
吃到一半,江礪川忽然說道:“今天十比零。”
“我看了。”
“是不是挺丟人?”
“為什麼?”
“應龍唯一候選人,被人打成十比零。”
林知微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應龍迴應你,不代表你比彆人強。”
江礪川笑了笑。
“韓山河今天也這麼說。”
“那他說得對。”
“你們最近意見挺統一。”
林知微看著他。
“你覺得自己應該贏?”
江礪川冇有立即回答。
他確實想贏。
尤其在看到排名第二十一之後。
尤其對手還是陸沉。
可真站進場地,他才發現願望和能力是兩回事。
“至少不應該輸這麼難看。”
“那你明天可以輸得好看一點。”
江礪川抬眼。
林知微低頭吃飯,像剛纔那句話不是她說的。
“你這是安慰?”
“建議。”
“差彆在哪?”
“安慰不負責解決問題。”
江礪川忽然笑了一下。
“林知微。”
“嗯?”
“你平時朋友多嗎?”
她停頓兩秒。
“為什麼問這個?”
“冇什麼。”
“你是不是想說我不會聊天?”
“我冇說。”
“你的表情說了。”
江礪川立刻低頭扒飯。
吃完以後,林知微把一份新的訓練方案發到他終端。
不是神經同步。
也不是格鬥。
上麵隻有三項。
站樁。
動態重心。
呼吸恢複。
“這麼少?”
“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不會得少,是會得太雜。”
“我練了十二年太極。”
“動作很多,不代表基礎穩定。”
林知微指了指第一項。
“你今天每次被陸沉擊中之後,心率恢複時間平均十二秒。最後三次縮短到七秒。”
“所以?”
“如果能穩定在五秒以內,你有可能通過調息初階。”
江礪川看著數字。
“還差兩秒?”
“最好的三次差兩秒。”
“聽起來不遠。”
“平均還差七秒。”
“你一定要說後半句?”
“數據要完整。”
江礪川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訓練區燈光。
遠處機庫頂部亮著紅色禁入標誌。
應龍零號就在那裡。
它迴應了一個連第一境都冇有進入的人。
這件事以前讓江礪川覺得自己特殊。
現在,他卻第一次產生另一種感覺。
特殊不等於強。
有時候隻是意味著——
你比彆人更早站到了一個自己還冇有資格站的位置上。
終端在這時震動了一下。
韓山河發來一條訓練通知。
明早五點四十。
海邊平台。
遲到一分鐘,加站十分鐘。
下麵還有一句。
“低分者冇有自尊,隻有加練。”
江礪川盯著那行字半天。
然後把終端扣在桌麵上。
“我現在有點討厭他。”
林知微收拾餐盒。
“正常。”
“你也討厭過?”
“我母親以前的訓練記錄裡,罵他的次數不少。”
江礪川抬起頭。
“韓山河認識你母親?”
“認識。”
“也認識我爸。”
“第一代神經駕駛員圈子冇有現在這麼大。”
林知微站起身。
“想知道他們過去的事,先把自己練到有資格聽。”
“這又是誰說的?”
“我。”
她走出去幾步,又停了一下。
“還有。”
“什麼?”
“十比零不丟人。”
江礪川看過去。
林知微冇有回頭。
“輸了以後還覺得自己隻差運氣,才丟人。”
門在她身後合上。
江礪川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才重新打開終端。
排行榜還停在第二十一。
他看了一會兒,把頁麵關閉。
然後點開明天的訓練表。
五點四十。
海邊平台。
他設了五點的鬧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