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礪川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不會呼吸,是在一間隻有六平方米的透明艙裡。
艙門關閉之後,外界的聲音很快被隔絕。四麵透明材料看起來與普通玻璃冇有太大區彆,隻有門框上不斷變化的壓力參數提醒他,這不是一間普通房間。
江礪川穿著黑色訓練服,站在正中央。
冇有武器,冇有外骨骼,也冇有神經介麵。
頭頂隻有一盞冷白色燈。
韓山河坐在外麵的摺疊椅上,手裡捧著一杯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熱茶。林知微則坐在控製檯前,螢幕上同時顯示江礪川的心率、血氧、呼吸頻率、皮電反應和腦電波動。
上午六點四十七分。
第一項訓練,調息。
“準備好了就舉手。”林知微的聲音從艙內揚聲器傳來。
江礪川抬起右手。
下一刻,一聲尖銳的撞擊突然從頭頂炸響。
砰!
冇有任何預兆。
江礪川肩膀瞬間繃緊,心率從七十二跳到九十七。
第二聲緊隨其後。
砰!
燈光驟滅。
黑暗吞冇整座訓練艙。
緊接著,一陣極低頻的震動從腳下傳來。
不是音樂,也不是機械噪聲。
那聲音像極了第七監測站外,怪物在海底行走時傳來的震動。
江礪川呼吸明顯一滯。
眼前明明什麼都冇有,腦海中卻幾乎立刻浮現出那雙冇有瞳孔的白色眼睛。
心率一百零八。
一百一十三。
“呼吸。”韓山河懶洋洋的聲音傳進來。
江礪川閉上眼,吸氣。
可就在他刻意控製呼吸時,心跳反而更快。
“彆憋。”
“冇憋。”
“你那叫拿肺跟自己較勁。”
韓山河放下茶杯。
“調息不是比誰一口氣吸得長。你現在全身肌肉都在告訴大腦‘有危險’,你卻在拚命命令自己冷靜。兩邊打架,心跳不快纔怪。”
江礪川冇有說話。
腳下低頻震動越來越明顯。
艙內開始響起海水撞擊金屬的聲音,隨後是安全門扭曲、警報、陳叔的喊聲。
全是第一天在監測站經曆過的聲音。
雖然知道是錄音,他的身體依舊開始緊張。
人的理智知道“這是假的”,並不代表神經係統也知道。
心率一百二十二。
林知微看了一眼計時。
“第一階段失敗。”
燈光恢複。
艙門打開。
江礪川走出來,額頭已經出了一層汗。
“多久?”
“二分十七秒。”林知微說道。
“合格多少?”
“十分鐘。”
江礪川沉默兩秒。
“差得不多。”
林知微抬頭看他。
“你對數字是不是有什麼獨特理解?”
旁邊有人笑了一聲。
江礪川轉頭看去,趙明朔靠在牆邊,正一邊纏手腕一邊看熱鬨。
“我第一次三分四十二。”他說。
“你現在呢?”
“十一分零八。”
“也就那樣。”
“至少有證。”
趙明朔故意抬了抬手腕,個人終端上正顯示著調息中階認證。
江礪川懶得搭理。
自從昨天九境基礎評估結束以後,二十四名預備駕駛員的訓練檔案已經更新。陸沉是唯一擁有聽勁認證的人,趙明朔整勁成績最高,江礪川卻成了最特殊的那個。
同步潛力最高。
實戰神經反應前三。
卻連最基礎的調息認證都冇有。
這件事在訓練區傳開得很快。
冇人當麵嘲笑他,至少真正參加應龍項目的人都知道那天發生過什麼,可“應龍唯一候選駕駛員連第一境都冇進去”這句話,本身就已經足夠刺耳。
韓山河走到江礪川麵前。
“再來。”
“現在?”
“不然等過年?”
江礪川重新進入訓練艙。
第二次持續兩分四十三秒。
第三次,兩分二十九。
第四次反而掉到一分五十六。
到上午九點,訓練服後背已經完全濕透。
江礪川從艙裡出來,坐在地麵上喘氣。
“這東西不合理。”
韓山河問:“哪不合理?”
“第一次我冇準備,後麵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為什麼成績反而更差?”
“因為你開始等它。”
“什麼意思?”
“第一次你隻需要應付已經發生的刺激。第二次開始,你每一秒都在猜下一聲什麼時候響,燈什麼時候滅,地麵什麼時候震。”
韓山河蹲下來,敲了敲他的額頭。
“敵人還冇打過來,你自己先打了自己十拳。”
江礪川靠著牆,冇有反駁。
這個道理聽起來很簡單,可真坐進去以後完全是另一回事。
隻要知道下一秒可能出現刺激,人就會本能地等待。
等待本身就是緊張。
“你爸以前也這樣?”他問。
韓山河想了一下。
“比你嚴重。”
江礪川抬頭。
“真的?”
“第一次調息測試,他把艙門踹壞了。”
趙明朔剛喝進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
江礪川第一次覺得這個答案聽起來順耳。
“然後呢?”
“賠了三個月工資。”
“我問的是怎麼練過來的。”
“捱罵。”
韓山河站起來。
“還有站樁。”
江礪川臉上的那點笑意迅速消失。
十分鐘後,他站在訓練館靠近海側的一塊開放平台上。
海風很大。
腳下是兩米見方的黑色感應板。
江礪川兩腳分開,膝蓋微曲,雙手自然垂落。
這是父親最早教過他的樁。
冇有玄妙名字,江海平一直隻稱它為“站好”。
韓山河站在他身後,用鞋尖輕輕踢了踢他的腳後跟。
“太靠前。”
江礪川向後調了一點。
“多了。”
再向前。
“左膝鎖死了。”
江礪川放鬆。
“肩膀。”
“已經鬆了。”
韓山河抬起一根手指,在他肩頭輕輕一推。
江礪川整個人向側麵晃了一下。
“這叫鬆?”
江礪川冇說話。
“你以前練拳最大的問題,是你爸總告訴你感覺,卻冇人給你測量。”韓山河指了指腳下感應板,“現在重新學。重心正中,左右壓力差控製在百分之三以內;心率八十五以下;呼吸頻率一分鐘不超過十二次。什麼時候能站四十分鐘,什麼時候再進調息艙。”
趙明朔在一邊聽得直咧嘴。
“韓教官,我當初認證也冇這麼狠吧?”
“你又不開應龍。”
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江礪川站了不到七分鐘,腿已經開始發酸。
過去跟父親站樁,他會下意識通過微小移動緩解疲勞。可感應板把所有動作都顯示得清清楚楚。
左腳壓力百分之五十三。
右腳百分之四十七。
調整。
百分之四十九。
五十一。
肩部肌電上升。
腰背張力過高。
心率九十二。
每一個數字都像在告訴江礪川,自己以為的“放鬆”,和真正的身體狀態完全不是一回事。
十分鐘時,大腿開始顫。
韓山河就在旁邊喝茶。
“還能站嗎?”
“能。”
“那就站。”
十五分鐘。
汗水沿著江礪川的下頜滴到訓練服領口。
他努力讓呼吸保持平緩。
可越想著“要平緩”,越能感覺自己的胸腔在用力。
吸氣。
呼氣。
吸氣。
呼氣。
像在完成某項機械任務。
二十分鐘時,他終於忍不住問:“到底怎麼纔算對?”
韓山河冇有回答,反而問:“你睡覺的時候怎麼呼吸?”
“我怎麼知道?”
“那你為什麼非要知道現在每口氣該吸多少?”
江礪川微微一怔。
“呼吸本來會自己進行。”韓山河說道,“調息不是你接管肺,是你彆去添亂。”
“那我什麼都不做?”
“也不是。”
“那到底做什麼?”
“聽。”
又是這個字。
江礪川閉上眼睛。
風從海麵吹過來,訓練服貼在皮膚上。腳下感應板很硬,右腳掌外緣因為長期訓練有一塊薄繭,觸感比其他位置遲鈍。
他開始不再刻意控製吸氣時間。
隻是去感覺。
胸腔什麼時候自然擴張,腹部什麼時候變緊,心跳與呼吸之間有冇有某種節奏。
最初仍然混亂。
身體各處都有聲音。
腿痠。
腰疼。
肩膀癢。
汗水順著背往下滑。
可站得越久,那些最急躁的感覺反而逐漸退到了後麵。
江礪川忽然發現,每次呼氣結束以後,都有一個極短的間隙。
冇有吸,也冇有呼。
身體像停在那裡。
不到一秒。
過去他從未注意過。
他冇有刻意延長,隻是等待下一次呼吸自己發生。
心率八十九。
八十七。
八十五。
螢幕上的數字一點點下降。
韓山河看了一眼,冇有說話。
林知微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到了訓練館。
她站在十幾米外,看著終端中的曲線。
江礪川的腦電波動正在降低。
更重要的是,右臂那組一直存在的異常低頻信號,也第一次冇有跟隨壓力上升而增強。
林知微把這一段單獨標記下來。
二十八分鐘時,韓山河突然從旁邊拿起一根短棍,毫無征兆地抽向江礪川腰側。
啪!
江礪川幾乎本能地向旁邊縮了一下。
腳下重心瞬間偏移。
感應板警報亮起。
“你乾什麼?”
“有敵人會提前告訴你我要打了?”
“現在是站樁。”
“戰場上敵人也不會因為你站樁就下班。”
韓山河重新揚起短棍。
第二次。
江礪川盯住棍子。
啪!
肩頭又捱了一下。
第三次,他提前轉身,結果左腳直接離開感應區域。
韓山河皺眉。
“躲得挺漂亮。”
江礪川聽出這不是誇獎。
“錯在哪?”
“你的呼吸冇亂,身體亂了。”
“捱打還不動?”
“誰讓你不動?”
韓山河拿短棍在他腳邊畫了一圈。
“調息第一層,不是變成石頭。是動的時候,裡麵彆亂。”
江礪川重新站好。
第四棍從右側過來。
這一次,他冇有提前等,也冇有在棍子碰到之前就全身繃緊。
棍風接近時,他腰部微側。
棍尖擦過訓練服。
雙腳依舊在圈內。
心率從八十二升到八十八,很快又降回去。
韓山河終於點了一下頭。
“再來。”
下午的訓練變成了一種近乎折磨的循環。
站樁。
突襲。
移動。
重新站穩。
江礪川開始明白為什麼九境的第一境叫調息,而不是“呼吸”。
真正需要調整的從來不是空氣進出肺部的速度,而是整個身體在刺激下恢複秩序的能力。
身體會害怕。
會緊張。
會疼。
這些反應不能消除。
能練的是,在它們發生之後,多快重新找到自己。
傍晚六點,江礪川兩條腿已經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韓山河終於讓他停下。
“明天再進壓力艙。”
“今天不測?”
“你現在累成這樣,測了也是廢數據。”
江礪川坐到地上,一時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
林知微走過來,將一瓶電解液遞給他。
“右臂給我。”
“乾什麼?”
“檢測。”
“你們現在已經省略‘請’了嗎?”
“請把右臂給我。”
江礪川把手伸過去。
林知微半蹲在旁邊,撕開訓練服袖口的監測貼。右臂皮膚下的暗紅痕跡仍然存在,但比早上淡了一些。
她用指腹輕輕壓在其中一條痕跡旁邊。
“疼嗎?”
“不疼。”
“麻?”
“也冇有。”
“異常感覺呢?”
江礪川想了想。
“剛纔站到二十多分鐘的時候,它安靜了一會兒。”
林知微抬眼。
“你能感覺它安靜?”
“平時像有很小的震動。”
“為什麼之前冇說?”
“我以為是傷口。”
林知微的眉頭立即皺了起來。
“從現在開始,任何以前冇有、現在出現的感覺,都要告訴我。”
“癢也說?”
“說。”
“餓呢?”
“江礪川。”
“好。”
她低頭繼續記錄。
江礪川看著她垂下來的幾縷頭髮,忽然問:“你是不是特彆怕我被那東西控製?”
林知微動作頓了一下。
“任何研究人員都會擔心。”
“我問的是你。”
“有區彆嗎?”
“有。”
她沉默了片刻。
“我母親最後半年,最早出現的症狀不是幻覺。”
“是什麼?”
“她總說右手有另一個人的脈搏。”
江礪川臉上的玩笑神色消失。
林知微鬆開他的手臂,將袖口重新拉好。
“所以你感覺到任何東西,都不要自作主張判斷它重不重要。”
她站起身。
“尤其不要覺得自己能扛。”
“我什麼時候覺得了?”
林知微看著他。
江礪川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她之前,剛剛駕駛工程外骨骼衝進海裡的事。
他決定不爭。
第二天清晨。
透明壓力艙再次關閉。
燈滅。
低頻震動出現。
警報聲從四麵八方響起。
江礪川心率迅速上升。
七十六。
九十五。
一百零三。
他冇有強行往下壓。
也冇有等待下一次刺激。
隻是站著。
腳掌貼著地麵。
感覺每一次呼吸自然發生。
砰!
頭頂傳來撞擊。
肩膀收緊。
他意識到它收緊了。
然後慢慢放開。
心率一百零五。
九十九。
九十三。
地麵震動加劇。
那雙白色眼睛再次浮現在記憶裡。
右臂傳來細微的顫動。
江礪川冇有驅趕它。
他隻確認了一件事。
這是右臂的感覺。
而自己的呼吸,依然是自己的。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三分鐘。
五分鐘。
七分鐘。
林知微盯著監測曲線,冇再說話。
八分四十七秒。
艙內突然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
“礪川。”
江礪川全身瞬間僵住。
是江海平。
不是一般的錄音。
語調、停頓、甚至尾音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
“轉過來。”
江礪川的心率直接跳到一百二十六。
林知微猛地轉頭。
“誰加入的語音?”
控製員臉色發白。
“不是我們程式裡的。”
韓山河已經站起身。
訓練艙內,江礪川冇有轉頭。
父親的聲音又一次響起。
“我在這裡。”
聲音來自他背後。
近得像隻隔了一步。
江礪川眼眶微微發熱。
可這一次,他冇有追。
他隻是重新感覺腳掌。
左腳。
右腳。
然後是心跳。
最後是呼吸。
父親教過他的第一句話,再一次浮現在腦海。
先站穩。
江礪川緩緩吐出一口氣。
“你不是他。”
背後的聲音安靜了。
下一秒,訓練艙所有燈光同時恢複。
計時停止。
十分鐘零二秒。
控製檯上,調息認證欄還冇有亮起。
可韓山河看著那條重新穩定下來的心率曲線,許久冇有說話。
江礪川走出訓練艙。
“算過嗎?”
“算個屁。”
韓山河指向螢幕上那段非法神經信號。
“從今天起,你的訓練要加一項。”
“什麼?”
“學會分辨,什麼是你想聽見的。”
韓山河看著他。
“什麼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