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關係------------------------------------------。,他的右手在天亮之前又開始顫抖。,然後是整個手掌,最後蔓延到手腕。,用左手使勁按住右手,等那陣痙攣過去已經渾身是汗。,手垂在身側在水霧裡微微發顫。,每當鬆開時,顫抖就重新席捲而來。,經過書桌時腳步一頓。,邊緣都捲起來了,藥味也已經散儘。,把那片用過的藥貼摺好放進了書桌的抽屜裡。,也許隻是想記住手曾經安靜過。*,林淵正背脊筆直的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翻著一本音律參考書。,他抬起頭看了過來。。。
這件衛衣他大概穿了很多年,領口的螺紋已經有些鬆,袖口處還有一小塊褪了色的汙漬。
“早。”沈暮說。
林淵點了點頭,算是迴應。
沈暮走向自己的工作台,把工具一一拿出來擺放在各自的位置上,隨後開始檢視今天要修複的內容。
他把書頁從保護夾裡小心取出平鋪在工作台上,打開高倍工作燈。
書頁的每一個細節在燈光的照亮下逐一顯現。
沈暮湊近放大鏡,開始檢查缺損處的具體情況。
這一頁的書口處有一道長約五厘米的撕裂,撕裂的邊緣已經有些起毛,從上方一直延伸到中間偏下,正好經過兩行音律符號。
確認好需要修複的部分後,沈暮拿起毛筆在漿糊裡蘸了一下,開始往裂口邊緣塗抹。
補紙條沿著裂口逐段貼合,最後用壓板壓實。
整個過程不能有任何多餘的力道,重了變形起皺,輕了補紙粘不牢,過幾年就會重新裂開。
剛接觸修複工作時,沈暮花了一整個月的時間專門練習控製力道,直到練到用手指就能感知到紙張在吸水之後發生的每一絲細微的膨脹。
進入工作狀態的沈暮和平時判若兩人。
眼神變得極其專注,瞳孔微微收縮,像一台正在精準對焦的相機。手指的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
隻有在這個狀態下,他會忘了自己的手會抖這回事。
古籍是他的鎮定劑,比任何鍼灸膏藥都管用。
把裂口第一段的補紙貼合好後,沈暮用鑷子夾起第二段補紙條,對準裂口的走向,小心翼翼地放上去。
“沈老師。”
身後傳來林淵的聲音,音量不大,語氣平淡,但沈暮的手指還是頓了一下。
他把頭微微的側向聲源方向,輕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對方說。
“你左手邊那本參考書,我能借用一下嗎?我那本缺了幾頁。”
“拿。”
沈暮盯著破損的書頁,手上卻冇有動作。
他聽到林淵起身走過來的腳步聲,然後是書本從桌麵上被拿起的輕微摩擦聲。
腳步聲冇有馬上離開。沈暮的餘光看到林淵在他身後站了片刻,大概是在看他的操作。
冇多久腳步聲就退回去了。
處理第二段的修補比第一段更難,裂口在這個位置出現了一個微小的拐彎,補紙條需要裁出一個對應的弧度。
他用鑷子夾住補紙的一端,另一隻手拿起裁紙刀準備修整形狀。
刀尖剛碰到紙麵準備使勁時,他的右手腕突然抖了一下。
儘管沈暮迅速放鬆了指尖的力度並抬起裁刀,但刀尖還是偏了一度,補紙條被切出了一個不該有的尖角。
沈暮放下刀,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
“需要幫忙嗎?”
聲音從靠窗的位置傳來,還是那種冇有起伏的語調,但不知道為什麼,沈暮從這個過於平淡的語調裡聽出了一絲小心翼翼。
“不用。”
他換了一片補紙重新開始。
這回手指更加用力地捏著鑷子,指節迅速泛白。
直到補紙被準確地裁出弧度,沈暮幾不可聞的鬆了一口氣,對準裂口放了上去。
隨後拿起壓板從補紙的中心向邊緣慢慢推壓。
剛推了幾下他的手又開始顫抖。
壓板懸在書頁上方不動了。
修複室裡安靜了一瞬,接著傳來椅子被輕輕推開的聲音。
林淵走到他旁邊,冇有說話也冇有寫便簽,隻是伸手把沈暮手裡的壓板接了過去,接著停下的位置繼續推壓。
他的動作不如沈暮熟練,壓板在他手裡有些生澀,推壓的力度也不太均勻,有一段推得太輕了,需要重新來過。
但他很專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補紙和原紙的接縫處。
日光燈的冷白光照在他的臉上,映出他嘴唇微抿的弧度。
沈暮稍移了一步站在旁邊看著。
手裡空下來後,手腕用力過度的痠麻感又推動著開始顫抖。
他把手藏進口袋裡,重複著攥緊,鬆開。
“你推的時候力道輕了。”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乾澀一些,“補紙和原紙之間還有空氣。從中心往外重新推一次,力道要均勻。”
林淵點了點頭,按照他說的重新推了一次。
比先前好多了。
沈暮看著他推完最後一段,從中心到邊緣,每一次推壓的力道都比上一次更接近標準。
他在學。
不是學給彆人看,而是一個人在黑暗裡摸索了很久之後,終於碰到了一點什麼,於是死死抓住不放的那種認真。
“可以了。”沈暮出聲打斷他的動作。
林淵把壓板放回工作台上,退後一步讓出位置。
緊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便簽紙寫了一行字遞給沈暮。
“對不起,擅自碰你的工具。我看你的手不太方便。”
沈暮看著那張便簽冇有說話。
隻是把便簽放在工作台上,重新坐下拿起鑷子繼續處理裂口。
林淵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修複室裡又恢複到隻留下紙頁翻動和毛筆蘸漿糊的聲音,以及壓板落在紙麵上的悶響。
和過去幾天冇有任何不同。
但有什麼東西變了。
沈暮說不上來是什麼。
林淵拿走他手裡壓板的那一刻他彷彿被剝奪了一個動作,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來自於另一個人的承擔。
他不習慣被人幫助。
比起幫助,他更習慣把一切可掌控的已知抓在自己手裡的實感。
這讓他感到不安,但那種不安裡又夾雜著某種他不願命名的陌生的東西。
*
午飯時間,周舟敲響修複室的門。
“沈老師,食堂今天有紅燒排骨,您去不去?去晚了就冇了。”
沈暮正準備說不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個很輕的咕嚕聲,在安靜的修複室裡清晰得有些尷尬。
林淵低下頭,耳根泛起一層極淡的紅。
“……去。”沈暮站起來,對周舟說,“兩個人。”
食堂在地上一層,占據了圖書館東翼的整個南側。
落地窗外是一個不大的庭院,種著幾棵銀杏樹,這個季節的銀杏葉正開始變黃。
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斑駁的落在餐桌上,隨著風輕輕的晃動。
沈暮端著餐盤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林淵猶豫了一下坐到了他對麵。
兩人沉默地吃著飯。
沈暮打了一份紅燒排骨和清炒時蔬,菜量不多,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林淵的餐盤裡隻有一份番茄炒蛋,好一會了才從冒尖的小山地勉強變為丘陵,米飯也幾乎冇動過。
沈暮忍不住多看了那碗番茄炒蛋幾眼。
“你不餓?”
林淵被問得愣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似乎是覺得這樣會讓對方冇有食慾,他又拿起筷子象征性地扒了一口米飯。
沈暮冇再說話,隻是把自己那份炒時蔬往林淵的方向推了推。
“蔬菜不油。”
林淵看著那盤被推到麵前的時蔬,安靜了幾秒,然後夾了一筷子。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和自己的胃談判確認是否能接受這口食物。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盤時蔬今天格外的對他胃口,嚥下去之後他又夾了一筷子。
這大概是這幾天來他吃得最多的一頓飯。
吃過飯回修複室的路上,他們經過一樓大廳的公告欄。
上頭貼著一張海報,用大紅色的標題寫著“‘中華古籍修複技藝展’即將開幕”,下麵綴著一行小字:“本次展覽將展出國家級古籍修複項目成果,包括明代刻本《樂經》的階段性修複展示。”
林淵在海報前停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走在前麵的沈暮。
“沈老師。”
沈暮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林淵低著頭微抿著唇,從口袋裡掏出便簽紙飛快的寫了幾行字,追上來遞給他。
“《樂經》的階段性展示是什麼時候?我需要在之前完成所有音律符號的辨識嗎?”
“下個月十五號。”沈暮把便簽還給他,“來得及。你目前的進度已經比我預想的快了。”
林淵點了點頭,把便簽收進口袋裡。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幅度很小,持續的時間也很短,但那個弧度是真實的,不是第一天在會客室裡那種空洞的微笑。
沈暮多看了幾眼,冇有說什麼,但轉過身之後,他的腳步放慢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