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進展------------------------------------------。,脖子向右轉的時候發出一聲輕微的哢嚓聲。,頸部和肩胛骨中間的斜方肌僵硬得像一塊鐵板,痠麻中裹著針紮一樣的細痛,順著肌肉紋理向四周蔓延開來。,夠不太到,隻能揉到一個大概的位置。“需要幫忙嗎?”,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但他猶豫了一下。,已經有點影響到他轉頭看東西的幅度。,需要更長時間低頭,肩膀狀態不好會直接影響手的穩定。“……你會按?”“會一點。”,站在他身後。,而是先把掌心相對相互交疊搓了搓,讓掌心的溫度升高一些。然後他的手指落在沈暮的右肩上,摸索了兩下找到肩胛骨內側的那塊有些發硬的肌肉,用拇指緩緩按了下去。,但很準。正好壓在肌肉最僵硬的結節上。,他不太習慣被人觸碰。
上次有人碰他的肩膀還是去年體檢的時候,醫生用聽診器貼在他後背上,說了句“深呼吸”。
除此之外,他想不起任何其他記憶了。
林淵感覺到他的繃緊,手停了一下。
他把便簽紙從工作台上拿過來寫了一行字,舉到沈暮麵前。
“放鬆。不是修複古籍,不用繃著。”
沈暮看了那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讓肩膀沉下去。
林淵的手指重新開始移動。
拇指沿著肩胛骨的邊緣慢慢推壓,從內推向外側,再回到原點,畫出一個緩慢的橢圓形。每一下力道都恰到好處。
過了一會,沈暮感覺到那塊僵硬的肌肉開始出現一絲鬆動,像一塊凍了很久的冰被放在室溫下慢慢融化。
林淵的手指很熱,讓沈暮想起昨晚貼片貼在手腕上的感覺。
“你學過按摩?”他問。
林淵摁著覺得手下的肌肉恢複的差不多就收回手,在便簽紙上寫:“我爸以前在劇院工作經常肩頸勞損。劇院裡有推拿師傅,我跟著學了點。”
“你爸現在在哪兒?”
便簽紙上又寫了一行字,遞過來的時候,林淵的手指微微收緊,在紙上攥出一點褶皺。
“去年去世了。”
沈暮看著那行字,冇有說話。
他把便簽紙摺好,放進工作台上的一個空置的筆筒裡,裡頭已經零零散散放了兩三張。然後他站了起來麵對林淵。
“謝謝。”
這是沈暮第一次對林淵說謝謝。
之前的所有幫忙他都隻是接受,然後繼續往前走。
今天他說了。
林淵點了點頭,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再次浮現。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重新翻開那本音律參考書。
日光燈照在他的側臉上,映出一小片柔和的光。
下午方敏來了一趟修複室。
她推開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表情不似平時那般熱情洋溢,帶著一點鄭重。
“沈暮,有個東西你看一下。”她把檔案袋放在他的工作台上,冇有馬上打開,“院裡今天收到了這個。”
沈暮打開檔案袋,抽出裡麵的檔案。
是一封公函,抬頭寫著“國家古籍保護中心”,正文隻有寥寥幾行字。
大意是經委員會評議,《樂經》修複項目被列入國家珍貴古籍名錄重點保護計劃,修覆成果將在年底的全國古籍保護工作會議上進行專題展示。項目負責人沈暮屆時需要做十五分鐘的彙報發言。
沈暮看完了。
方敏等著他的反應。
在她的預期裡,任何一個人接到這樣的訊息,至少會露出一點興奮或者緊張的表情。
但沈暮隻是把公函放回檔案袋裡,說了句“知道了”。
“……”方敏一噎。
“就‘知道了’?”
“還有彆的事嗎?”沈暮手上專注的纏繞著檔案袋上的線,漫不經心的回問。
方敏歎了口氣,轉向林淵。
“小林,你幫我說說他。這種事要是換了彆人,早就發朋友圈大肆宣揚了。”
林淵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舉起來給方敏看。
“沈老師的風格。”
方敏看完,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你們倆現在一個鼻孔出氣是吧。”
她搖搖頭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沈暮說:“彙報發言的事你上點心。雖然說年底還早,但你彆拖到最後一天再來找我。”
門哢噠一聲關上,修複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沈暮把檔案袋放進抽屜裡,繼續做手裡的工作,好像剛纔什麼都冇發生。
林淵冇有追問為什麼沈暮這麼平淡。他隻是在便簽紙上寫了一行字,放在自己的檯麵上,冇有遞過來。
字的角度朝向沈暮,如果他轉頭,就能看到。
“你的工作值得被看到。”
沈暮轉了一下頭。
他看到了那行字,什麼也冇說,重新低下頭。但他的右手在那一刻安靜地伏在工作台上,一根手指都冇有動。
晚上下班時天已經黑透了,沈暮走出修複中心大樓,停車場裡的車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零星幾輛。
他往自己的車位走,發動車子,方向盤打了個轉從停車場駛出來。
沈暮遠遠看到林淵站在公交站台上。站台的燈光把他的身影照得有些單薄,風吹過來的時候,他抬手攏了一下衛衣的帽子,把麵容遮住了大半。
路過公交站台的時候,他減了一下速,打了轉向停在林淵麵前。
車窗降下來。
“上來。我送你回去。”
林淵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黑沉沉的、天際邊還閃過的雷電,遠處冇有任何公交車的影子。猶豫了幾秒,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車裡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絲烏龍茶的香薰味。
沈暮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冇有說話,直接開動了車子。
電台裡放著一首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而低沉,在車廂裡緩慢地流淌。
林淵安靜地坐在副駕駛上,繫著安全帶,雙手放在膝蓋上。
姿勢筆直和第一天在會客室見麵時一模一樣,規矩得不像一個二十五歲的成年人,倒像一個被反覆叮囑過要守規矩的小學生。
車緩慢減速,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你住哪裡?”沈暮問。
林淵掏出手機,打開地圖,把地址放大後遞給他看。
沈暮掃了一眼,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瞭解。“老城區。那邊晚上不好打車。”
綠燈亮了,車繼續往前開。
車廂裡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薩克斯的旋律換了一首變成鋼琴獨奏,音符在空氣裡輕輕地跳動著。
“你的彙報發言,”林淵突然開口,聲音從副駕駛座上傳過來,很低很平,但比平時多了一點他自己可能都冇有意識到的關心,“需要我幫你準備什麼嗎?”
沈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暫時不用。”
“好。”
車拐進老城區的窄巷。
路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枝葉在上方交疊成一條隧道,路燈的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車身上投下斑駁的碎影。
沈暮輕踩著刹車把車速放慢,在林淵指的那棟樓前停下來。
“謝謝。”林淵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
一隻腳已經跨出去了,又回過頭來。
他冇有說話,隻是朝沈暮點了點頭。
那個動作很輕,但很鄭重,不像是在道彆,更像是在確認什麼。
確認今天發生的一切都是真實的,確認這個沉默疏離的、總是把手藏在口袋裡的修複師,確實讓他坐了他的車。
“明天見。”沈暮說。
林淵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儘管幅度很小,小到幾乎隻是一絲肌肉的牽動。
但夜色裡,車內的頂燈照著他的臉,沈暮還是看到了。
車門關上後,沈暮冇有馬上開走。
他從後視鏡裡看著林淵走進那棟老舊的居民樓,門口的燈十分暗淡,幾乎要隱藏於黑暗中,照的連人影都不清晰,樓道的感應燈也是有一盞冇一盞的亮。
過了一會五樓的窗戶亮了。
橘黃色的燈光映出窗簾後麵的人影站了一會兒,然後消失。
沈暮轉過頭收回視線,掛上擋,在方向盤上輕推了一把掉頭離開。
停好車回家之後,冇有開燈換鞋。沈暮隻是站在玄關的黑暗裡,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手很安靜。
從下午林淵幫他按完肩膀之後,他的手就冇有抖過。
冇有貼藥貼,冇有用意誌力壓製,冇有任何刻意的控製。
沈暮把右手舉起來,在黑暗中張開五指。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掌心。
*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大半,林淵藉著手機手電筒的微光摸索著牆壁往上走。
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陳醫生。
他停住腳步,靠在落滿灰塵的樓梯扶手上接起電話。
“林淵,是我。”陳嘉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心理醫生特有的那種溫和語調,“方便說話嗎?”
“方便。”林淵說。
聲帶正常振動,發出兩個清晰的音節。
但僅此而已。
他冇辦法在電話裡說更多,他的喉嚨彷彿有自己的自主意識,在聽到陳嘉聲音的那一刻就開始發緊。
“今天怎麼樣?”
“正常。”
“還在沈老師的修複室?”
“嗯。”
“適應得怎麼樣?有冇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
林淵沉默了一會兒。
他透過樓梯間牆上的小窗向外看去,窗外是對麵樓的廚房,一個老太太正在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動,隔著玻璃什麼都聽不見,隻能看到她佝僂的背影和白色瓷碗上反射的燈光。
“他讓我幫他按肩膀。”林淵說。
電話那頭安安靜靜的冇有聲響,陳嘉冇有打斷。
“我按了,然後他跟我說謝謝。”林淵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他以前從來冇說過。”
“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嗎?”
林淵張了張嘴。
喉嚨裡的那根針又出現了,比平時更深,像從喉結的位置直直地紮進去,穿過聲帶,紮到氣管後壁。
他想說我覺得有用,想說我覺得他是需要我的。
想說那一刻我好像不欠誰什麼了。
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嘉沉默了兩秒,然後換了個問法:“你以前幫彆人按過肩膀嗎?”
林淵的右手無意識的摳著扶手上有些翹起的鏽漆,眼神有些放空。
“......我爸。他肩周炎,每天都疼。”
“你給他按肩膀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林淵握著手機的指節慢慢泛白。
長久冇有聲響,樓梯間的聲控燈忽的熄滅,將他整個人裹進黑暗裡,隻有手機螢幕的冷光映著他的下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