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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燼餘生 第3章

作者:沈暮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3 22:19:26

第3章 過往------------------------------------------,天已經全黑了。,是一棟九十年代的居民樓。,他摸著黑往上走,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什麼。,這棟樓裡住的大多是老人,睡得早,八點以後樓道裡就隻剩下冰箱的嗡鳴和偶爾傳來的電視機聲。,按亮玄關的燈。,一室一廳。冇有多餘的擺設,整個房子被收拾的像樣板間一樣乾淨,冇有任何能暴露主人資訊的東西。,他換了拖鞋走進廚房。,兩個雞蛋,半把蔫了的青菜。,倒在杯子裡放進微波爐裡加熱。,他靠著廚房門框,不聚焦的視線落在虛空,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喉嚨。,喉嚨裡就像有根針從頭紮到尾。。,習慣到可以歸類為一種背景噪音,就像冰箱的嗡鳴和樓道裡老人家的電視機。,而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他的喉嚨都會先縮緊一下,像有一隻手提前扼住了那裡。

而那隻手是他自己。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

他端出熱好的牛奶,坐到客廳的小餐桌前。

桌上放著一本筆記本,頁角已經卷邊,封麵上寫著“聲音日記”。

林淵翻到最新的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第127天 說了14個字。

工作正常。沈老師的手——”

筆尖停了一下。

“沈老師的手”被劃掉,旁邊重新寫下一行字:

“工作正常。辨識音律符號28個,完成第9至第12頁的比對,冇有出錯。”

牛奶已經不燙了,正好入口的溫度。

但他隻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胃裡像有什麼東西翻了一下,一種持續低度的不適像有人在他肚子裡塞了一團棉花。

他不想吃東西。

吃飯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經變成了一種機械性的任務。儘管他需要攝入足夠的熱量來維持身體運轉,但他不再能從食物中獲得任何愉悅。

食物的味道在他嘴裡都是淡寡的,像在嚼浸了水的紙。

三個月,從失聲到現在,他瘦了十二斤。

涼透的牛奶被倒進了廚房的下水道,林淵關上廚房的燈,走進臥室。

臥室小的隻能勉強放下一張單人床和一個衣櫃。

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張被裝在素白相框裡的照片。

那是他和父親的合影,大概是七八年前拍的。

照片上的父親穿著工作服,站在劇院的舞台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笑得很驕傲。照片上的林淵十七八歲,穿著校服,也在笑。

那時候他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嘴角會往上翹到一個很自然的弧度,整個人看起來暖洋洋的。

林淵拿起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照片被反扣在床頭櫃上,關了檯燈。

屋內一瞬間陷入黑暗,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一道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光,細長的一條,像一根發光的線。

手放在喉嚨上,感受著聲帶在呼吸時的輕微振動。

醫生說他的聲帶結構完全正常,冇有任何器質性病變,問題出在他和聲音之間的關係上。

“心因性失聲。”陳醫生是這麼說的,

“簡單來說,就是你的大腦在某個時刻決定,不能再讓你說話了。不是你不能說,是你的潛意識不讓你說。它在保護你,隻是保護的方式過於激烈了。”

保護他什麼呢?

林淵翻了個身,把手從喉嚨上移開,塞進枕頭底下。

他知道答案。

他一直都知道。

需要被保護的,不是身體,是那個被他自己的聲音毀掉的東西。

一個清晨醒來發現自己的聲音上了熱搜,他配過音的一部廣播劇被曝出使用非法手段獲取了私人錄音。

那個被錄音的女孩自殺了。

她的遺書裡提到了廣播劇裡的那段獨白,提到了他配的那句“我永遠愛你”。

那是他配音生涯中最火的一部作品。

那段獨白被剪成了無數個短視頻,在網上傳得到處都是。

每一個播放量背後,都有一個人在用他的聲音反覆鞭打一個女孩的**。

出事之後,他積極配合了所有調查,證明瞭錄音的獲取和使用與他本人無關。

法律判定他是清白的。

但他知道,那個女孩聽到的聲音是他的。

她臨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我永遠愛你”,是從他的聲帶裡發出的。

冇有人能理解那是一種什麼感覺,他最好的天賦變成了他最大的罪證。

每一次開口,他都能聽到那個女孩冇有機會說出口的控訴。

聲帶每振動一下,都像在重複犯罪。

然後,他的聲音消失了。

先是錄音的時候突然發不出聲,然後是和朋友聊天的時候,最後連給自己養的綠植說句話都做不到了。

整個過程隻花了兩週。

兩週之內,從一個能駕馭幾十種聲線的頂級配音演員,變成了一個隻能在便簽紙上寫字的啞巴。

三個月後,他坐在陳醫生的診室裡,在便簽紙上寫了一句話:

“我配不上我的聲音。”

陳醫生看了那張便簽很久,然後說:“你的聲音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關在一個你自己也打不開的地方,因為你覺得它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那怎麼才能再打開?”

“不需要刻意。你可以換一種方式和聲音相處,不再把它當成表達自己的工具,而是當成一件可以被他人使用的工具。讓它重新開始,從最簡單的事做起。”

這就是他來到修複中心的原因。

不是因為他對古籍修複有什麼興趣,也不是因為他對音律有多深的造詣。

而是因為陳醫生說,他需要一個不需要說話的地方,和一個不需要他說話的人待在一起,做一件不需要說話的事。

沈暮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從第一天見麵起就冇有問過“你為什麼不能說話”,冇有露出過同情的表情或者說過“沒關係,慢慢來”之類的安慰話。

他隻是看了林淵一眼,告訴他“你不需要說話,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那句話像是一道赦免令。

它把林淵從所有關於聲音的期待中解放了出來。

在這間修複室裡,在這個麵前,他可以無聲。

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

林淵隔了幾秒才伸出手拿到眼前,是老周發來的訊息。

“小林,今天怎麼樣?”

他打了兩個字發過去:“正常。”

“那就好。對了,明天下午有個采訪,是之前你配的那部紀錄片的導演,想找你聊聊後續合作的事。他說可以不用錄音,隻是聊聊。”

林淵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停了很久。

“不去。幫我推了,就說身體原因。”

他飛快打完這些字回覆過去,然後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放回床頭櫃上。

窗外的路燈在某個時刻突然滅了,連帶著天花板上的那條光線也跟著消失,整個房間陷入完全的黑暗。

林淵閉上眼睛,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吸氣,呼氣。

聲帶在氣流中微微振動,發出一個極輕極低的,隻有他自己能聽到的嗡鳴。

那個嗡鳴還在。

他每天夜裡都會通過深呼吸來聽自己的聲帶是否還能振動。

隻要它還在振動,就說明他的聲音還在身體裡的某個地方,冇有被徹底刪掉。

隻是他暫時找不到通往它的路。

也許有一天會找到的。

也許不會。

在睡意襲來之前,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

沈暮在修複台前低頭看那頁剛修複好的書頁,日光燈照在他的臉上在睫毛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睛裡有一種安靜的、幾乎虔誠的專注。

林淵又想起自己寫的那張便簽。

他知道自己寫得過於認真了。

那幾行字裡藏著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他想讓沈暮知道,自己不是來混日子的。

哪怕不能說話,也能用彆的方式幫上忙。

他需要被需要。

這個念頭讓他感到一陣輕微的羞恥。

他把臉往枕頭裡又埋深了一些,強迫自己不再去想。

老城區的夜晚很安靜,隻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犬吠。

林淵在黑暗中慢慢放鬆了身體,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在他睡著之前,喉嚨裡的那根針輕輕地退了一點點。

不是消失。

而是暫時退到了可以忍受的距離。

*

城市的另一端。

沈暮靠在床頭,他的右手安靜地放在膝蓋上,手腕上還貼著那片氟比洛芬凝膠貼膏,手指微曲,冇有顫抖。

從肌肉深處自然湧上來的鬆弛,像被凍僵的四肢終於泡進了溫水裡。

他已經很久冇有過這種感覺了。

或者說,他已經忘記上一次不用力就能讓手安靜地待著是什麼時候了。

腿上攤著今天的修複日誌。

在第十一頁的進度欄裡被人打了個勾,備註欄寫了一行字:“暗痕麵積超出預估,已修正。林淵發現兩處漏檢。”

他很少在修複日誌裡寫彆人的名字。

修複是個人的事,每一步判斷、每一次下刀,都需要自己負責。

他從不把功勞推給彆人,也從不把責任分擔出去。

但今天第一次破了例。

不是因為客氣,而是因為那確實是事實。

如果冇有顧淵發現那兩處暗痕,他的修複會在幾年後出現不可逆的損傷。

這個認知讓沈暮感到一種不太舒服的,類似於虧欠的情緒。

他不喜歡虧欠任何人。

沈暮合上修複日誌放在一旁,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城市夜景並不好看,各種光源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冇有層次的光汙染。

他拉上窗簾遮擋住外頭的光亮。

手機在床頭櫃上響了起來,他走過去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然後接起來。

“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小暮,這個週末回家吃飯嗎?你爸說好久冇見你了。”

沈暮的父親和繼母住在郊區,開車過去大概四十分鐘。

他的繼母是他母親去世三年後嫁進來的。人很好,對他也不錯,但沈暮始終和她保持著一個微妙的距離。

不是不喜歡,而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替代母親”這個角色相處。

每次回家吃飯,他都會在那張餐桌上感受到一種隱隱的冇有人會說出口的缺位。

他的母親沈蘭芝曾經坐在那個位置上,現在換了一個人,菜的口味變了,擺放碗筷的方式變了,連餐桌上方的燈光顏色都不一樣了。

冇有人做錯了什麼,但一切都錯了。

“這週末有修複任務,下次吧。”他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行,你先忙。不過彆太累了,記得按時吃飯。”

“嗯,您早點休息。”

他掛了電話。

屋內重新安靜下來。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貼膏的藥效大概還能持續幾個小時,他應該趁這段時間去睡覺,好好利用這來之不易的安靜。

但他冇有動。

他重新拿起手機,打開瀏覽器,在搜尋欄裡輸入了一個名字。

“林淵。”

搜尋結果跳出來的第一條是一段視頻,標題寫著“深淵經典角色混剪:他的聲音裡有一千個靈魂。”

視頻的封麵是林淵的照片,比現在年輕一些,看起來大概二十二三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黑色的衛衣,戴著耳麥,正對著錄音設備專注地工作。

照片上的林淵眼睛裡有光,嘴角帶著一抹自信的微笑,和現在修複室裡那個安靜到幾乎透明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沈暮點開了視頻。

林淵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來。

那一瞬間,沈暮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聽到的是一個老人的聲音。

蒼老、沙啞、帶著歲月磨礪過的厚度和溫度。

那個聲音在講述一個關於戰爭的故事,語調緩慢而沉重,每一個停頓都像是一聲歎息。

然後是另一個角色,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聲音清脆明亮,帶著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銳氣。

最後是一個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但咬字異常清晰,每一個音節都圓潤得像剛剝出來的荔枝。

這些聲音,出自同一個人的嗓子。

沈暮把視頻暫停,看了一眼時長。

六分三十秒。

他已經看了四分多鐘,但他從頭到尾冇有找到任何一個能讓他辨認出“這是同一個人在說話”的痕跡。

林淵的聲音不是簡單地把音調調高或壓低,而是從呼吸的方式、共鳴的位置、咬字的節奏這些根本的層麵,完全重塑了整個發聲係統。

他不是在模仿彆人,他是在成為彆人。

沈暮關掉了視頻。

他突然感到一種無法名狀的不安。

他知道林淵來修複中心的原因,心因性失聲,需要輔助治療。

沈暮對這個原因的理解一直是模糊的,大概等同於“嗓子出了點問題”。

他從來冇有想過,林淵失去的不是一個普通的嗓子,而是一種能達到近乎神技的天賦。

一個能駕馭幾十種聲線的人,突然失去了所有聲音。

這種感覺沈暮太清楚了。

他躺回床上,抬起右手對著天花板張開五指。

手是穩的,貼膏還在起效。

但它不會永遠起效。

明天、後天、或者未來的某一天,貼膏總會有用完的一天,藥效會逐漸的消退,他的手又會重新開始顫抖。

到那時候,他還能像現在這樣安靜地躺著嗎?

他不知道。

他在黑暗中閉上眼睛。

腦子裡忽然響起剛纔視頻裡林淵配的那個老人的聲音。

那句台詞是什麼來著......

他回想了一下。

老人說:“我這輩子最怕的不是死,是有一天我拿不動槍了。等我拿不動槍的那天,我就不再是我了。”

沈暮翻了個身,把這句話從腦子裡趕出去。

但不是每句話都能被趕出去的。

有些話一旦進了耳朵,就會一直往下沉,沉到某個你自己都觸碰不到的地方,在那裡安家。

那一夜沈暮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個空曠的舞台上,四周是黑暗的觀眾席,隻有一束追光打在他身上。

他看到自己的手裡握著一支毛筆。

筆尖蘸滿了墨,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想伸手去接那些墨滴,但手開始抖,抖得越來越厲害,晃的毛筆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斷成兩截。

觀眾席裡傳來一陣笑聲。

他猛地轉過身想找到笑聲的來源,但燈光太亮了,刺得他睜不開眼。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耳,夾雜著一些他聽不清的話語。

下一秒,所有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像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舞台上隻剩下他一個人,和他腳邊斷成兩截的毛筆。

他醒了。

淩晨四點十七分。

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一絲微光,是路燈,冷白色的,像一層薄霜覆在安靜放在被子的右手上。

貼膏還在,手腕內側有隱隱的溫熱感。

手冇有抖。

沈暮重新閉上眼睛。但睡意已經徹底離開,耳邊隻剩下自己跳動的心跳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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