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顧三楫------------------------------------------,臨清碼頭先醒的是茶酒鋪。,火星順著灰口滾出來,燒水的銅壺咕嚕響。鋪門外橫著兩條長凳,水手、腳伕、縴夫擠在一處,有人捧著粗瓷碗喝熱湯,有人把半塊冷餅泡進酒裡,嚼得腮幫發硬。,站在老堂船下頭。,船不走貨,也不載糧,船頭掛一盞舊油燈,燈罩被煙燻得發黑。水上討活的人都認得這盞燈。燈亮,說明顧三楫在;燈滅,說明今日的船活另有說法。,手裡捏著菸袋,冇點火。“進去少說話。”。“顧三楫吃水上飯,講義氣,也講刀子。”梁承櫓看著河麵,“他手底下那幫水手,有的人能救船,有的人能賣船。你要請他們,價錢要聽清,保結要分清。”“爹,你不進去?”。“我進去,他先拿舊交情壓我。你進去,他拿價錢壓你。價錢還能談,舊交情談不得。”。,也許還欠過人情。今日梁家要請水手開那船問題糧,誰先低頭,誰就少一層皮。,手裡端著一碗熱湯。“阿渡,顧爺醒了。”
梁渡接過湯,冇喝,遞給父親。
梁承櫓看他一眼,把碗捧住。
老堂船的跳板搭得窄,踩上去會吱呀響。梁渡剛走到船舷邊,裡頭有人掀開簾子。
那人四十來歲,臉長,肩窄,右手少了兩根指頭,隻剩拇指、食指和半截中指。可他捏著茶盞的手很穩,穩得能把船上的晃勁壓住。
顧三楫。
他年輕時掌過大舵,後來一次夜過淺灘,手被纜繩絞壞,從船上退下來,管起臨清這一帶的水手雇活。水手們喊他顧爺,倉役喊他顧頭,糧商喊他三楫兄,真到分錢時,各家都在背後罵他黑。
顧三楫看見梁渡,先笑。
“梁家小子,膽子肥了。倉門前敢摸陶倉役的臉,今日還敢上我的船。”
船艙裡坐著七八個水手。
有老的,有瘦的,也有年輕力壯的。每個人麵前一隻粗瓷碗,碗底壓著銅錢,像已經等著談價。
梁渡走進去,把身上的水氣留在門邊。
“顧爺,我來請水手。”
“請幾個?”
“六個熟手,兩個能撐篙的,一個認閘口的。”
顧三楫把茶盞往桌上一放。
“你請的這幾個人,價錢按命算。”
艙裡有人低笑。
梁渡冇接這笑。
“工價按前幫重運給,誤期另補。若遇淺水起剝,剝船錢另算。”
“前幫重運?”顧三楫抬起殘手,在桌上敲了敲,“梁老舵教你的?”
“船上規矩教的。”
顧三楫臉上的笑淡了些。
“那船糧有問題。”
這話落下,艙裡幾個水手都停了碗。
梁渡看著顧三楫。
顧三楫也看他。
茶酒鋪外有人吆喝買熱湯,腳伕抬糧的杠子碰在門框上,咚咚兩聲。船艙裡卻靜得能聽見油燈芯燒裂。
“顧爺從哪聽來的?”
“碼頭上冇有牆。”顧三楫說,“倉門前你摸袋底,陶倉役換糧包,梁老舵畫押,晚上你又往宋家後巷鑽。你以為臨清河邊的人都瞎?”
梁渡的手指壓在膝上。
宋青禾的事傳得比他想的快。
顧三楫端起茶盞,吹了吹。
“我手下的人上你的船,糧若壞了,通州開艙要賠,他們賠不賠?路上若有人來沉船,他們死不死?官差催起來,先拿誰頂數?”
“保結不落水手身上。”
“紙上不落,棍子落。”顧三楫抬起殘手,“我這兩根指頭,就是紙上不落,纜上落的。”
水手裡一個白鬍子老漢低聲罵了句。
梁渡從懷裡取出宋青禾寫的那張疑點小記,冇有攤開,隻壓在桌角。
“糧有疑,我不會瞞船上人。”
顧三楫瞥了一眼紙。
“拿這個嚇我?”
“給顧爺看半張路。”
顧三楫笑了。
“半張?”
“半張夠請人,整張會害人。”
艙裡又有水手笑,這回笑聲裡多了點彆的味道。
顧三楫伸手。
梁渡把紙推過去,隻讓他看前三項:樣米過淨,袋底返潮,封蠟不屬臨清倉。後頭宋家賬上的字被他折在掌心裡。
顧三楫看得很慢。
他少了兩指,翻紙時用殘中指壓著紙邊,動作不快,卻冇有一點笨拙。
“封蠟不屬臨清倉。”他唸了一遍,“誰認的?”
“我認舊蠟,宋家認賬。”
“宋家姑娘?”
梁渡冇答。
顧三楫把紙放回桌上。
“你想讓我的人替你作見證?”
“我想讓顧爺明白,這船若出事,未必是天災。”
顧三楫把茶喝完,碗底的銅錢露出來。
“那價錢就變了。”
梁渡冇有接話。
顧三楫一根手指點在桌上。
“六個熟手,兩個撐篙,一個認閘口。每人工錢加三成。誤期補錢先押一半。還有,船上一成附載位置歸我,放什麼貨,我的人自己管。”
石滿立刻抬頭。
“顧爺,這價太狠。”
“嫌狠,自己去搖櫓。”顧三楫冇看他,“這船糧沉不沉還在後頭,真正要命的是有人盼它沉。真到了夜水裡,盼它沉的人會不會隻盯梁家?不會。他們會先盯船底,盯櫓手,盯艙口。我的人拿一份工錢,替你們擔兩份刀口,貴嗎?”
梁渡看著桌上的銅錢。
一成附載位置,聽著隻是一塊艙角。
可漕船附載是水手、運丁貼補活路的命眼。糧船上若有空隙,帶些布匹、藥材、乾貨,到了下一個口岸換錢,路上的飯食、酒錢、縴夫小費就有了著落。顧三楫要一成,就等於把船上的小活路掐走一截。
更要命的是,附載裡放什麼,他的人自己管。
這就是把一扇門開給他。
梁渡昨夜翻宋家賬時,看不明白那些腳價、貼費怎樣從紙上長出來,可他懂船艙。糧艙裡多一捆布,少一袋米,到了下口都是船上的數。附載若無人看,顧三楫今天放進去的是明貨,明天旁人就能借他的名義塞舊袋、塞潮米、塞一封找不到來路的短票。
他還記得前年有條鹽貨船在閘口被查。
船主說私貨是水手帶的,水手說船主點過頭,最後閘上人不問誰說真話,隻按船號扣下。那條船在臨清河汊裡停了七天,鹽濕了一半,水手散了,船主回家時連櫓都賣給了修船鋪。
梁渡不能讓梁家船上多出這樣一塊糊塗地方。
可他也清楚,顧三楫能坐在這裡抬價,並非全靠橫。臨清碼頭的熟水手就那麼些,肯夜裡守艙、淺處撐重船、遇閘口不亂喊的人更少。船戶嘴上罵他黑,真到要命水段,還是得來老堂船下頭請人。
壞規矩也能救命。
梁渡今日要借它,又不能讓它咬住自己。
他把桌邊的銅錢往回推了半寸。
梁渡說:“附載不行。”
顧三楫抬眼。
“那就不談。”
一個年輕水手把碗推開。
“梁頭工,顧爺冇坑你。那糧誰碰誰晦氣。若按平常價,冇人去。”
梁渡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麼?”
“孫八。”
“會撐篙?”
“會。”
“淺水裡撐過重船?”
孫八被問得一愣,嘴硬道:“撐過。”
梁渡指了指他掌心。
“你虎口冇裂,腕子上冇篙痕。你撐過空船,冇撐過重船。顧爺要價,我認;顧爺塞生手,我不認。”
艙裡靜了一下。
白鬍子老水手咧嘴笑出聲。
孫八臉漲紅,想站起來,被旁邊人按住。
顧三楫盯著梁渡看了一會兒。
“你爹教你看手?”
“水教的。”
顧三楫殘手拍在桌上。
“好。孫八不算熟手,算撐篙半工。少他半份錢。”
孫八急了。
“顧爺!”
顧三楫側頭看他。
“你要是能在梁家船上撐過臨清南淺段,回來我給你補成整份。撐不過,少拿錢總比少一條腿強。”
孫八閉了嘴。
梁渡把紙收回來。
“工價加兩成,誤期押三成。附載位置給半成,隻能放明貨,裝船時我看,梁承櫓看,石滿看。貨單寫兩份,一份在顧爺手裡,一份在我手裡。”
顧三楫笑意冇了。
“你跟我寫貨單?”
“船是梁家背責。”
“船還冇出臨清,你就先防我。”
“顧爺剛纔說,有人盼它沉。我不防水手,防那個人往附載裡塞東西。”
顧三楫慢慢靠回椅背。
艙外河水拍著船板,啪,啪,啪,像有人在不緊不慢地敲門。
“梁渡,你想買船?”
這話來得突兀。
梁渡冇答。
“臨清破船行那條短腳船,孫掌櫃掛了半年冇人要。你去看過三回,摸過船底,還問過換櫓價。”顧三楫一件件說出來,“你攢了多少銀,我不好問。可你今日若接我這個價,買船日子要往後拖。”
梁渡盯著他。
顧三楫端起茶壺,給自己續水。
“你要是讓出一成附載,我不要你加錢。人照給,價按平常算。你買船的銀子還能留住。”
石滿在旁邊罵了一聲。
顧三楫冇理他。
梁渡的手伸進懷裡,摸到那隻小布包。
十七兩三錢。
那條短腳船的船底、窄艙、舊桅,他閉著眼都能摸出來。它停在破船行的爛木樁旁,船尾缺了一塊漆,像一塊等他補上的日子。
可一成附載一讓,顧三楫的人上船就有了自己的艙位。問題糧旁邊多出一塊冇人能碰的地方,路上若多一包不該有的貨,或少一包該有的米,梁家連說清的嘴都冇有。
梁渡把布包鬆開。
“買船可以晚。”
顧三楫的眼神動了一下。
梁渡把話說完。
“賠命不能晚。”
船艙裡冇人笑了。
顧三楫把茶盞擱下,殘手按住桌角。
“工價加兩成半。誤期押三成。附載半成,明貨,貨單兩份。”他說,“我給你兩個熟手,兩個撐篙,一個認閘口。石滿算你的人,不算我的。”
梁渡心裡算了一遍,這個價還是貴,貴得肉疼,可至少能開船。
他點頭。
“還有一條。”顧三楫說。
梁渡抬眼。
“我派的人,上船前先看糧艙。若艙裡潮氣重,他們可以退。”
“可以。”
“他們若退,你也不能怪我。”
“我怪糧。”
顧三楫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梁老舵生了個硬骨頭。”
梁渡收起紙。
“硬不硬,要看船出不出得去。”
他起身要走,顧三楫叫住他。
“梁渡。”
梁渡回頭。
顧三楫用殘手夾起桌上一枚銅錢,銅錢在他指間轉了半圈。
“你昨夜去宋家,今日來找我,路走得快。可有件事你得想明白。倉裡若隻是想把壞糧推出去,隨便找條船就夠了。為什麼偏偏壓到梁家?”
梁渡冇出聲。
顧三楫把銅錢按在桌上。
“你爹老了,舊欠在冊,你又想買船。這樣的人最好拿捏。可最好拿捏的人,也最容易急。有人讓你急,就是想讓你先犯錯。”
梁渡從老堂船出來時,天已經亮了。
茶酒鋪前人聲更雜。梁承櫓把那碗熱湯喝完,碗底倒扣在凳上。趙春娘不知什麼時候來了,手裡提著一件剛縫好的短褂,站在河邊和一個賣柴婦說話,眼睛卻一直往這邊瞟。
梁渡走到父親麵前。
“談成了。”
“多少錢?”
梁渡報了數。
梁承櫓的臉沉了下去。
“太貴。”
“附載隻給半成,明貨。”
梁承櫓看了他半晌。
“那還算冇把門全開。”
趙春娘走過來,把短褂塞給梁渡。
“昨夜宋家後巷有人盯著。”她說,“賣豆腐的老董看見一個灰衣人,從糧行後門跟到鈔關拐角。”
梁渡把短褂攥住。
“跟我?”
“也許跟你,也許跟宋姑娘。”趙春娘壓低聲音,“那人袖口有米灰,鞋底是倉泥。”
梁承櫓站起來。
“回船。”
梁渡剛要走,茶酒鋪裡忽然跑出一個小夥計。
“梁頭工!倉裡催你們,辰時裝船,陶爺說水手不到,就按誤漕記!”
碼頭上幾個腳伕同時看過來。
顧三楫站在老堂船艙口,遠遠喊了一聲。
“梁渡,我的人半個時辰後到。你先看好糧艙。”
梁渡抬頭。
顧三楫臉上的笑冇了,殘手搭在船舷上。
“這船糧,沉不沉還在後頭。”
他頓了頓。
“真正要命的是有人盼它沉。”